昭业捻灭蜡烛,窗户亮了,仿佛屋子忽然醒了。丝丝凉风吹断了炉盖的镂孔中冒出来的烟。一片棂杆的斜影铺到他脚下,把他的腿割成许多条,他也和屋子一样呈现出冷暗的白。
卫锷看着屋角的灵牌,问:“你叔父是个怎样的人?”
昭业道:“好人。当好人不容易,他有那个命。生而五十年,清清白白。”
卫锷问:“何以见?”
昭业道:“仇他的是个恶人,那恶人虽也仇我,我却做不得叔父那样的人。”
卫锷道:“那恶人是山中之人。”
昭业道:“那恶人雇了南寨的人追杀我和叔父。”
卫锷问:“山中之人又是何人?”
昭业道:“你想知道沈轻的来历。”
卫锷道:“我是因他沦落到此,我应该知道。”
昭业问:“他和你提过他师父吗?”
卫锷道:“想必那是一个奇人。”
“是个奇人,还是个能人。”昭业道,“正隆二年九月,海陵欲从禁军中募选一支护驾队,一方面保驾,又一方面,待他日南下攻破建康、临安城池,为仪仗队先头入城,以振金国军威。海陵封我叔父入殿前都点检司做了宿直将军,命他在侍卫亲军中挑选一千六百名体壮之人,重编龙翔马军和虎步步军。然而在正隆六年南下前,蓟州来了一个人。此人原为辽人,只因他娘是宋人,保大二年才未在蒺藜山今辽宁阜新北。
遭屠。完颜亶在位时,此人曾为渤海军千户猛安,朝中军士说他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凭一己之力可敌万夫。他就是沈轻的师父,乌林答端。”
卫锷问:“既然是辽人,怎姓乌林答?”
昭业道:“他原本是杂军,入伍后,凭着勇猛,竟也升到了猛安孛菫,必是受过完颜亶的封赏。而在皇统八年,他通过登闻鼓院议郎禹还道介绍,秘密归于海陵麾下;后充先锋官为海陵除掉了左丞相完颜宗贤,又在海陵大杀宗室之时担任先锋,铲除了右丞相完颜宗本,及曾经与他们共谋杀害完颜亶的西南路招讨使——后来的萧王完颜秉德,与乌林答蒲卢虎。海陵赐其名‘乌林答端’。但这乌林答端绝非忠诚之人,立功后不久,就与徒单皇后之父梁晋王为谋,杀害查剌夺其家财。天德二年见风向逆转,他便请辞官职,海陵不放心他再投宗室他党,给了个亲军侍卫副指挥使的职位,命他去督‘浮屠步军’。
卫锷问:“我听说铁浮屠都是重骑,怎还有‘浮屠步军’?”
昭业笑了,道:“说起这浮屠步军,也叫中都神武练达肃清军,也叫太平军。你不知道?你还正认识一个。海陵派乌林答端去督军的地方,是蓟州之北。那地方山高岭峻、荒无人烟,怎有军可督?那地方虽然无军,却有一帮把武艺练得登峰造极的宋人。”
卫锷问:“你是说,在海陵登基之前那座山上就有人了?”
昭业道:“早就有了。天会三年,完颜兀术克汤阴之时,曾到那山上去过。大金皇室慕此山中人悍武卓绝,曾多次派人前去招安,皆未成功。但这乌林答端一去,事情便大功告成。他与前些年那些拿着圣旨诏书去招安的人不同,他施了骗术拜在那座山上,立下了‘永不叛离’的重誓。”
卫锷道:“我不懂。”
昭业问:“不懂什么?”
卫锷道:“我听闻完颜亮生性暴虐,疑心极重,既然有心防他作乱,如何又放了他去?”
昭业问:“你听说过陕西路势家大族禹氏吗?”
卫锷道:“听说过。”
昭业道:“海陵尊崇汉学,在他登基之前,这禹还道在暗中也可算是他的幕僚。完颜亶在位时,禹还道曾在礼部弘文院校译经史,又在登闻鼓院做议事郎。他恨金人,正是建炎四年张浚与金兀术富平会战失败,金军才从禹家捉到年少的他送入京中。海陵王向来有杀宗灭室之心,所以在那些年里,二人来往甚密。他可算是海陵的宠臣,手中并无实权,却很有些吹耳边风的能耐。他替乌林答端向海陵求情,许是因为乌林答端告诉他,说自己是一个汉人。如此,海陵放了乌林答端去那蓟州。但是在正隆六年,他又下山回到了朝堂之中。他这次回来,目的是从军。”
卫锷问:“他不是已经向那座山上的人发誓‘不叛离’了吗?”
昭业道:“莫忘了,这人是个奇人。对于乌林答端来说,发誓就像放屁。”他冷笑一声,问,“衙内,你知道啥样的人最能成事吗?”不等卫锷回答,他就道,“有胆子也有本事的人。可这乌林答端呢,本事和胆子都大到了谋朝篡位的地步,反倒因为本事和胆子太大了而未成大事。他上山后的第六年,已把那山中的赵门之人尽数杀害。后来,我听一个人说,那赵门之人本是宋室外戚,掌门姓赵,名曰赵授,与如今的太上皇还沾着些亲的。”
卫锷道:“那,乌林答端既然已经占下了人家的山,干啥还要下来从军?”
昭业道:“为了立功,当然是为了功成名就。你别看他出身不济,野心却大得很呢。于是他在海陵面前百般奉承,又立下人头重誓,目的就一个:他来督军。我想,这时的他肯定也以为海陵能一统中国,成为九州圣主。到了迪古乃海陵创业垂统称霸中原之时,怎能没有他的奇功一笔?听说我叔父正督办护驾军后,他便伙同那禹还道,向海陵进言,说我叔父是罕布海可汗的家人金太宗宣召罕布海入朝时,罕布海借醉冲撞龙颜,回国后又杀害金国来使。”,因而不堪重任。还说,给我叔父指挥了这支部队,可能会招来刺王的大祸。你也知海陵是个多疑之人,对这话虽不确信,也要犯疑。这一来,他就让我叔父留守燕京,让乌林答端做了护驾军的领头。”
卫锷道:“这么说,乌林达端与你的叔父也可算一邪一正了。”
昭业道:“是,他俩是天敌。都不是金人,却参进了金朝国运。”
卫锷道:“假如当年留守燕京的是乌林答端,他会怎么做?”
昭业道:“提了我的头去见完颜雍。”他把手搭在卫锷肩上,轻轻一拍,接着道,“莫以为我要为父报仇。那海陵可能真的不是我的父亲呢!要不是为了给光英继业建立基趾,兴许他早也叫宫人把我浸死了。”
卫锷道:“你是为你自己复仇。”
昭业道:“是,也不全是。”
卫锷想了想,道:“依我看,这乌林答端很有些本事。他本是个契丹人,如何能煽动皇上听他的话?”
昭业道:“不论他是什么人,他都是一个杀手。海陵登基后大杀完颜宗室,时有不少谋士认为,他有朝一日定会死于暗杀。他用我叔父和乌林答端这样的异族人为侍,防的是政敌。乌林答端精通短械与拳脚功夫,有心机,极能杀。用杀手防政敌,岂非海陵英明?正隆六年,乌林答端入朝后,海陵对他恩宠有加。你可知这是为何?想想,海陵叫他去那山上督军,督的到底是什么军?”
卫锷道:“杀手。”
昭业点头,道:“衙内,你可知海陵为何要让乌林答端去督这神武练达肃清军?”
卫锷道:“暗杀。”
昭业问:“暗杀是什么行径?”
卫锷蹙了眉,似有些不愿说,低声道:“朝权行径。”
昭业道:“暗杀是权宦作为,是朝廷的举止。想必你是深谙此道的,知道杀手就是朝权的禁脔。”
卫锷哼一声,道:“胡说。”
昭业道:“我如何胡说了?那乌林答端做个杀手却也做成了三朝元老,了不得。”
卫锷道:“他们是金国的杀手。”
昭业笑道:“对,叫沈轻去杀贺鹏涛,牛刀小试,是你我二人大材小用了。那贺鹏涛、燕锟铻算个啥?说是龙头,不过是得了宋室偏安的些微便宜,成了两条肥泥鳅。这二人,只是村寨主人罢了。比他们厉害的,还有的是。南寨和五龙山,才真有根基。”
卫锷问:“南寨又是何人授业?”
昭业道:“南寨那四个老板当中,唯周家势要,他们暗中也有倾轧。周家是汉人,杜家为其附庸;叱干本为胡夏后裔,魏时遁入马牢城下,与南寨本就枝附叶连,姬家为其附庸。如今的南寨,是金、宋、夏互通密报、参透机关的江湖邑司。周家与豪侠郎崎,同为石公派别中人,周家人也可以算是吴拱的手下。要说南寨与宋廷的关系,得从吴玠扼守和尚塬说起。那一战中,周家人立下了运送军粮和打探军情两个功劳。如今的南寨就是宋廷的野蹊。”
卫锷好奇了,问:“南寨如何作为?”
昭业道:“诬陷、策反、刺杀、诈骗。它本是百足之虫,诡计多端。五国各州各县,皆暗藏南寨人士。如果金廷的人去找南寨的麻烦,他们与兴元府、大夏兴庆府、吐蕃、鞑靼的通道便会出麻烦,那麻烦也一定不小。”
卫锷有些不信,道:“我倒是未曾听闻他们做过什么大事。”
昭业道:“那咱就说件大事听听。刚才咱说了乌林答端,说了石公,也说了五龙山。但还没说这几者之间的关联。”
卫锷问:“啥关联?”
昭业道:“一个杀手。这杀手极其不凡。不过,有关于他的事情,我是听别人说的,当年实情如何,我也不知。”
卫锷问:“哪个杀手?”
昭业道:“此人曾于绍兴十二年入会宁府刺杀完颜亶。他化名荣厚,身份是云游僧人,幼时曾出家少林。切莫以为他一个杀手受命于人就没甚了得。他便是那权臣和帝王梦寐以求的杀手,价值万金——刺王杀驾的不二人选。绍兴十二年那次暗杀,是宋廷激愤派的最后一次挣扎,也是南寨的最后一搏。可是,这荣厚又是个失败的杀手。在他行刺完颜亶失败后,侍卫亲军封会宁府十三日。是乌林答端将他窝藏庇护,亲军屡寻未果,只好作罢。”
卫锷道:“如何了不得,他也是失手的。”
昭业道:“绍兴十二年,石公安排荣厚入会宁府,可证实和议之后激愤派对金廷的锹掘之念——三个字:还想打。要把一个杀手送到金帝面前,当然很难。那也是无数奸细运筹帷幄,才叫他有了入朝的时机。荣厚已经入朝,差一点得手,却突然失败,失败之后,又突然失踪。对于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江湖上的传闻就这么多,贤弟可有高见?”
卫锷面露不屑,道:“一个杀手行刺帝驾,失手后匿迹潜形,这都是千百年前的故事了。他去杀的可是金熙宗完颜亶,无数奸细运筹帷幄才叫他有了入朝的时机,那么,不论金宋,绝不会让这事不了了之。乌林答端救他,一定有安排,有目的,怎就在刺杀当日,乌林答端正好就在会宁府了?此人既然是千金难买的杀手,刺杀的又是皇上,应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等人和乌林答端做了同伙,一定也有目的。”
昭业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卫锷道:“你还知道乌林答端为何要救荣厚。”
昭业问:“衙内何出此言?”
卫锷道:“对乌林答端,你可还没说完呢。”
昭业道:“再说下去,就是我的猜测了。”
卫锷道:“说来听听。”
昭业道:“这乌林答端有个命机,是毁弃,掠夺征杀。他生于铁蹄之下,是辽人,是宋人,后来又做了金人。他有过三种身份、三个名字,其实呢?啥也不是,他不是哪一族的人,也不是古人与今人。他把杀伐看作平常事,在他眼里,普天之下就只有几群人,打来打去。”
卫锷道:“所以,你认为,乌林答端救荣厚,是为了得到一样克敌制胜的武器。”
昭业道:“正是。”
卫锷道:“但荣厚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这样武器。”
昭业问:“衙内有何高见?”
卫锷想了想,道:“不知。”
昭业看一眼他,提醒道:“你可知道石公为武禅所害的事。”
卫锷勾着头,道:“武禅。”
昭业道:“正是。”
卫锷道:“不知这武禅是金人还是宋人。”
昭业道:“都不是。”
卫锷道:“难不成他还真是个禅宗?”
昭业道:“也不是。”
卫锷问:“那是啥?”
昭业道:“啥也不是。”
卫锷道:“这就有些吓人了。”他沉默一会,问:“你呢?”
昭业道:“是个捻儿。”
卫锷冷了脸,道:“你也有种命机呢!搅闹世道。”
昭业摇头,道:“我的命机,就是成为光英继业的基趾。”
卫锷道:“光英死了。”
昭业道:“那我也只有死了,再轮回到他面前。”
卫锷问:“哪一个他?”
昭业道:“我最中意的那个。做刺客,要杀我的那个。”
大定府外,潢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