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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七)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6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柳条交织着弯曲的枝,几帘潮腥的影扫着两个人身上的雪,如凌乱的草绳,挂在他们肩上,缠在他们脸上。隔着晃动的影,昭业看着少年,感觉愈发混乱,好像正站立在几个世界重合的混沌之处,面对一个熟悉的人陌生着。

少年生来一副彪悍之相,彪悍意透五官,哪怕他没有表情,也带着不忿之威。昭业已经不记得光英的模样了,所以不知道这少年像不像光英。他还记得镰九儿那张黑红的圆脸上的塌鼻子歪嘴,和半人半畜的表情,也与这俊朗少年没有一点相似。他到底是谁呢?他们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对方,在柳树的环绕中暗通款曲。

少年先动,鞋头轻轻划过雪地,从前到后,马步换作蹬步;身子拔背挺腰,如将飞之雁,出左拳击向昭业前胸;而右手仍然举于头顶握着拳头,双指指关出拱,虎口如钳。这是起手的招式,意不在打,而在胶。昭业以左腕拦住敌腕,右手抓住少年腰带,狠狠一拽。而少年纹丝未动。

两腕相撞,声儿从皮肉响到骨头,有些重,因为他们都想让对方觉得疼。疼了后,少年出右手制敌左肩,趁昭业看向左侧,左手沿昭业小臂翻向膊肘麻筋。,灵如鼩鼠。一定要胶住才使得出实在劲,而这胶住也是相互。少年得手的同时,昭业以右手反抓敌之左肩,倒左腕与敌右臂相缠,双肩运力朝下压——便将少年的攻势拉在低处,膝盖顶向少年腹肋。

少年左腿向后弓,屈右肘于肋侧,没躲没挡,只暗暗吞了口气。待昭业膝盖击中,他陷敌于骄,突然出手扣向自己左肩,欲逮住昭业的右手。这也不是真招,意在试探,不在抓。

昭业连忙收手后退,脸有紫红愠色,疾挥左拳击向少年胸口。

少年的手及时撤回去,也是退。势之强弱已经被他试了出来:昭业尤其害怕被他抓住肢体,劲力还是他强。当然,胆子也是他大,又一次,他不管昭业击来的左拳,只用左手逮住昭业右肘,使劲一抓,五指皆入骨缝,看似是要把它降住,可还没有。

昭业急于化解敌人的强制,只得转肘,少年随他之动而动,手势变化,随他之上下高低,如与他粘皮带骨,欲抓不抓,可顶不顶。昭业知道这有多危险,比用刀枪相拼还危险。为防止被少年摘卸整臂之力,他从主动变得被动,周旋磨搓都有些勉强了。他把左手横于身前,防的是少年变招或出其他招式。这便是彻底的受制,其实输赢已分,他连招都不敢再出了,而少年还不撒手。

昭业红了脸,有些想骂人,可又觉着丢人,再说也没到时候。他还没真正输呢,要是少年真敢摘他右臂之力,他就要出左拳揍扁他的脸,实在不行,身子也扑上去,怎样也要和他较个平手。

哪知这时的少年,已把他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如此与他相持,就是在耗他的劲力。继续相持,到了气力熬不住的时候,昭业忽然感觉肘头痛了,要出拳,小腿就给一只脚缠住了。那脚猛地一绊,他将倒未倒,少年先扑过来,与他一同倒在雪里,用胳膊顶住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制住。昭业大怒,喝道:“大胆!”

少年连滚带爬地躲开,蹭了一身雪坐在地上,似乎也真的怕了他。昭业窝火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来到少年跟前,瞅他坐在雪里,曲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是个认输的模样,这才消了些火气,嘴上却仍不饶,骂道:“泼皮无赖!哪里学的偷袭把式?恶人!只知道耍心机!要是掰腕子,推膝盖,你能赢得了我?你说!”

少年笑道:“不瞒你说,我一个使刀子暗中害人的,又哪里会和人近身搏斗?我不会卸颌卸肘,又不会踩碾抱踏。我俩的气力不相上下,我不弄假招式吓唬你,扳不倒你。”

见他服了软,昭业也就不再骂了,想到刚刚打到他身上的两拳就如同打到了铁板,问:“你会铁布衫?”

少年道:“跟我二师弟整过两招,七八年里从没用过,没想到跟你用上了。”

昭业背了手,道:“起来吧。”

少年抬头看看月晕,道:“我该走了。”

昭业问:“你上哪儿?”

少年道:“有事。”

昭业道:“你不是行刺来的吗?如何这就走了?”

“行什么刺!”少年吐出一口气来,道,“说起这个,我也气得慌!怎知我头一回下山就杀皇子?怎知我师父这般瞧得起我,派我来刺杀皇子?”

昭业道:“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说那话是吓唬你,好有机会脱身。”

少年问:“你到底是不是海陵王的儿子?” 见昭业点头,又道,“这不就完了?到底也还是皇子!”

昭业问:“你多大了?”

少年道:“十八,你呢?”

昭业道:“我也十八。”

少年道:“牛皮要让你吹瓣儿了,行吧,你说十八就十八。我走了。”走到墙根底下,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昭业,问,“你今天还有事吗?要不,跟我一起去吧?”

出了门,行过两条街,来到一家祠堂的院子门前,少年把两脚盘在柱上,独手抓住挂落,将身后的铁刀和一个葫芦丢到瓦楞上,再撑住枋把身子横过来,向瓦楞上摸了摸。下来时打个倒立把式,然后起身,把一个篷帆布口袋掖进了腰。昭业听见铜响,知道口袋里装的是钱,便信了这小子真是个杀手,想他把钱袋搁在这门头瓦上,是怕在埋伏时弄出响来。再看那口袋细长一条,像是只装了二三十个钱,又暗暗骂了他几声穷瘪醋。

夜有些深了,街边的门院屏息寂静,石板与宅门土衬或栏杖之间的沟里,水冻成了细长一条。街给二柱木坊分割成一段段,偶有屋檐错落着,错落成从远到近一个样。或副子垂带石,在台阶两旁。

伸出一两步,像从队列里伸出来的一双脚。又或从酒家二楼的挂檐板下垂落一只红灯笼,十分引人注目,如一棵果实静静地结在木楼上。走过一道坊,再过一间修锅箍桶的铁件铺,少年在一樘黑门前停住脚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来。

昭业看见一张丈长的条桌摆在门旁,临街的窗户上挂着簸箕和竹篓,猜度这户人家是从自家门前摆摊做生意的,便问:“你借住了他家?”

少年不说,往嘴里丢了块饴糖,从袋里摸出一串用革绳串着的铁钥匙。昭业好奇了,问:“你是这家的人吗?”

少年仍然不说,只摆弄手里的钥匙。昭业发现那“钥匙”是一些薄铁片,有的是弯刀形,有的有钩儿,有的分杈,有的节节相套,能伸能缩,都小拇指长,二三毫宽,样式灵巧。接着,少年把嚼软的糖糊吐出来,黏在鱼锁的锁眼上,拨了拨手里的铁片,选出一根把糖糊往锁眼里顶了几下。瞧他耷拉眼皮看着那锁,两手的动作细微小心,让昭业感觉手闲脚闲浑身不爽,又问:“你干啥呢?”

“找簧须。”说着,少年换一根镰形的铁棍插进锁眼,慢慢转动着手腕,“咔”的一声,他腕子一颤,嘴角挑了起来。

“等我会儿。”少年推门进屋,门掩住,人和脚步一并没了。不一会儿,他从门缝里钻出来,拉起昭业快步走向街西。只听那串铁棍在他腰里响得急躁,昭业问:“你那是啥?你怎么把那锁打开的?”

少年摸摸鼻头,得意地摇了摇那串铁棍,道:“这家伙叫百事合,能开一、上、工、古四者均为锁孔形状。,金银铜铁的……甭管它里头带几个簧片子,都能打开。”听着他说,昭业伸手要夺“百事合”,少年用指头勾住绳儿向高处一掷,左手接住,变戏法似的把一串铁棍掖回口袋。昭业忙跑到他身子另一边找那口袋,口袋却也被他变没了。昭业生气了,道:“小气!”

少年道:“这活可不比耍刀容易,学来须看天分,瞧你就不像能学会的样,还是免了。”

昭业骂道:“不要脸的排塞贼!哪日遇了泼户主打死你!刚那家门上挂了白铭旌呢,鬼肯定看见你进去偷东西了,一会儿就出来吓死你!”

少年在裤子上蹭了几下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黑通通的蜜枣送到昭业面前,道:“吃吧。”

昭业问:“你溜门撬锁就为了一把枣?”

少年道:“那是铺子,卖蜜饯的,夜里不卖。若在白天我便买来吃了,逢黑就只好进去抓它一把。”

昭业道:“我不吃枣。跟你说,有年冬天我在枣儿里吃出过一条肉蛆,半寸长,可恶心了。我劝你也别吃,谁知道吃进肚子的是枣是虫。”

少年把蜜枣儿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一边道:“蛆是肉。”

昭业道:“傻子,等大肉蛆在你肚子里下了小肉蛆,百十来条蛆吃了你心肝再从你耳鼻里钻出来,死相难看。”

少年不搭理他,只管大步向前走,边走边把枣核往人家门环上吐,这般走了两刻,来到一栋二进院子的西墙下,问昭业:“会上房不?”

昭业道:“谁还不会上房!”

少年说了声“不信”,抬头看看墙沿,倒退五步,朝前一蹿,两只脚就踩到了一丈来高的墙顶上,连墙上的洞窗也没踏。他又猫着腰走了十来步,跳上一片卷棚,对昭业道:“上来。”

昭业学着他的样往后退了几步,使劲一跳,险些踹碎墙上的洞窗,两条腿轮换着蹬爬几下,倒是也上来了。这时,不知哪儿响起锣声,他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蹲下,待更夫走远,朝卷棚上问:“上来干啥?”

少年问:“知道这是啥地方吗?”

昭业道:“知道,是知县本家。”

少年道:“这宅子可大了,你看。”

昭业顺着他的指头看向低处,见东北开着正门,八字照墙正对二门,前院的房子也有大檐,廊中铺了华板;中院的五间屋子都作槛墙槛窗;后院给一条正廊分成两半,有卵石砌地、鱼池小亭、假山石凳。少年放下手,道:“我连着来了三天,就今天后院没人看着。”

昭业问:“你又要偷什么去?一会给家丁打死。”

少年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开开眼,莫叫你把我看成个乞丐。不过得先说下,一会儿不论看见什么好东西,我先拿,我拿完了你才能拿。”

昭业瞪他一眼,道:“爷爷不稀罕!”

少年哼笑一声,转身走了百十来步,跳了下去,可他偏偏不走平地,到中院又纵身一跃,用脚尖点住窗框,蹿了四尺高,逮住檐下一条平板枋,用双手抓着椽子往南爬去。昭业走房檐,一路连蹿带跳,费了不少功夫才上到后院廊顶,却也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楚的雪脚印。

后院东南角有排屋子在二尺高的墁台上,讲究豪华,磉墩的雕饰有天女散花、佛手蟾蜍两种样式;柱子挂着红蓝廊枋,与金柱之间又衔寿字乳栿,木椽下耍头高翘,四栱慢栱、瓜子栱、记心华栱、偷心华栱。

相撑,栌斗钻墙,一件件颇是玲珑。昭业立在门口等着少年撬锁,看着八角棂子门,眼是红的,心里憋着口恶气,就好像刚刚吸了一大口浓烟。这些天他才听勃术鲁说,住这宅子的县官叫斡里侃,原是个拐子马,做了官后,常以抓签军的名义勒索百姓,弄得满城人战战兢兢。他心说这等赖皮竟能做官,还住着如此豪华的大宅,凭啥?县衙门黑灯瞎火,全县无人不知,大金朝的宰执是不是都瞎了眼的?

少年打开门,没说话进了侧屋,像只蝇虫似的乱撞一气,把一个玉石炉塞进怀中,然后蹲在一台架子下头搜罗起来。昭业立在茶桌旁,见了簇六毬纹的平藻井、乱纹嵌结的花罩子、镶理的桌几、螺钿掐金的椅子,脸色越来越冷,憎恨的火力却越来越旺,像是要从窍里喷出来一样。憎恨着,他还感觉非常嫉妒。如果他今日没来,没见过这些豪华讲究的东西,虽然也和全县人一样恨这县官,而憎恨的火药没有嫉妒的火捻来引燃,恨也不过是一滩死灰。但他现在来了,见到这里的豪华讲究,就一定要做点什么了。

他低下头,用手把住一只盒子,打开来,见里面装的是一只金戒指,戒面上镶着红珊瑚。他把戒指拿在手中看着,站立不动,如同是在等着。不一会,少年走过来道:“这个得归我。”说着,朝前一伸手。

昭业攥住戒指,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少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昭业道:“这里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但你也休想要。”

少年挤了挤眼睛,流露出凶恶神色,像是狗,也有些像镰九儿。

昭业问:“你是杀手吗?”少年没回答,他又问,“找你杀个人,多少钱?”

少年道:“我头一回下山,还没价。”

昭业问:“你今天在这里能拿到的所有东西,加上我手里的戒指,够不够让你去杀个人?”

少年警惕了,眼睛眯了起来。

昭业道:“这院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护院。我要是一嗓子把他们都叫起来,咱俩都好看不了。我要你去寝间把那县官杀了,再回来拿他的财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叫。”

少年眼里淌过一股子歹意。

昭业道:“你要是在这儿跟我动起手来,三五招里拿不下我,就会惊动仆从。我见你刚进来时在西厢顶上留下了脚印,如今这屋子里也有我俩的脚印。你要是现在逃,我就去寝间将那知事老爷杀了,再抹掉自己的脚印。翌日案发,衙役封城,你出不去,人家一查你的路引和鞋码,就知道凶手是你。”

少年的指头蜷了几下,左脚后挪二寸,脚跟虚抬,脚趾点地。他准备动手了,昭业看的出来。他们的距离不足四尺,一方出手,可直取另一方喉眼要害,昭业也知道,但他既没后退,也没做出手的准备。

少年看着他,虽有十二分警惕,却迟迟地不动手,迟迟不说话。比起刚刚发生在打斗中的相持——一次他们说了话,一次他们使了劲——现在的他们更为严肃,更为认真,两个人终于像是到了生死关头。

有风扫去阶条石上的白雪,沙雁落在碎石路上。是少年先说了话,因为他意识到,对手能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永远。

少年问:“为什么?”

昭业道:“你不是不问买主缘由吗?”

少年道:“你不是我的买主!”

昭业道:“我不是你的买主,你也不必知道缘由。我能告诉你,那县官贪墨败度,居傲鲜腆,仗着自己与大定府的一帮狗官曾为同袍,在此败法乱纪。你说他又是为什么能做官呢?”

少年问:“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昭业道:“所以我说,你不必知道缘由。你只要知道,我和县官有仇。”

少年骂道:“你这疯子!”

昭业笑了,道:“你不是来杀我的吗?这样吧,你帮我杀了他,我把戒指吞了,”说着,就立刻把戒指放进嘴里,“你一个杀手,莫管我是不是疯子?我愿意拿我的命换他的命,不让你亏。”

少年吓得一个哆嗦,慌张地大叫道:“快……快拿出来!你快把那破戒指拿出来!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这样?”

昭业退一步,道:“今晚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要是死了,你可得记着我是怎么死的,莫要转过脸就将我忘了。你要是怕我失信,我先把戒指吞……”

不等说完,少年就扑过来掐住了昭业的脖子。然而,当少年用手掰住昭业的下颌,发觉他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少年像是摸了火,挨了咬,胳膊连着半个身子往后缩去,然后定住,眼神慢慢起了变化,从厌恶变成怜悯,眉头打开,脸上流露出些许悲伤来。这就有些像光英了,昭业打量着他,想到光英在游戏中赐死他的时候也总要流露出些许悲伤,因为这悲伤,游戏中的光英比他们的父亲还像皇上,其实也就是皇上了。

少年发着狠,脸色冷白地道:“你莫动,我现在就杀了你,不然那金镏子坠穿你的肠子,准疼得死去活来。”

更像光英了,就是光英了。不是光英,谁还会为一个死人着想呢?这一想,昭业的眼有些红了,像过去对光英那样对少年道:“你看着我死吧,莫害怕,明儿我也看着你死。”

少年骂了声“混蛋”,搡他一巴掌,又喊道:“你少拿死吓唬我!快!我倒提你!把那戒指呕出来!”

昭业道:“那你帮我去杀了那县官,我把戒指吐出来给你。”

少年道:“你先吐,我就帮你杀了他去!”

昭业把戒指吐到手里,扔在少年脚下,笑道:“去杀了他,我和你结拜做兄弟。”

少年问:“你叫什么名?”

昭业道:“完颜聿。你呢?”

“张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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