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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少年见雀悲(一百七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昭业道:“他杀死那县官后,城中开始封禁,后来放行了,他还是没回去,我藏了他七个月,但没和他结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自语似的道,“叔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的事,我告诉叔父,他是我在外面结识的朋友,他家的宅子被当差的霸了,父亲给抓了壮丁,母亲死在老家。”

卫锷问:“我记得你说过,勃术鲁氏是给山中人杀了?”

昭业道:“后来,我和叔父离开潢水,也正因勃术鲁氏遭殿院侍御史奏了一本,那御史说勃术鲁伤化虐民、心存逆叛,又从当地请来两个闲职当证人,纠出了他手下金兵的几桩扰民罪过。完颜雍当然不能于朝廷之上处死勃术鲁,便把他贬为军器押监,让他去军械司任职。勃术鲁赫死在了赴职的路上,和他一起遇害的,还有他的结义兄弟术虎保禄。不过,我当时对那山中之事一无所知,叔父一直没告诉我是何人在瓜洲渡行刺了海陵。”

卫锷问:“你为什么不和张烨结拜?”

昭业道:“结拜是个障眼法,我和他结为兄弟,他今后就看不清我了。”

卫锷道:“但是,他想和你结拜。”

昭业道:“那七个月,他常常跟我聊世情,聊了许许多多结拜,我想他是想和我结拜的。”

卫锷问:“他为什么想和你结拜?”

昭业道:“一者,贼不走空,他失了手,可一定要拿到些什么,不能白来一趟。他认为,按照世情的游戏,我和他结拜算是报答他不杀之恩的一个法子。二者,他知道他不会再失手,可能永远不会再失手了。他是想和失手的他自己结拜。三者,他想看不清我。”

卫锷又问:“你为什么不和他结拜?”

昭业道:“如果我和他结拜,他这辈子就不能刺杀我了。”

卫锷问:“他又刺杀你了?”

昭业道:“只要我不和他结拜,他就会一直行刺我,直到我和他结拜。”

卫锷笑了,问:“为什么?”

昭业道:“就像你被捅了一刀,沈轻是在行刺你。”

卫锷想了想,道:“刺客就是刺客。”

昭业问:“衙内,你知道刺客最好什么吗?”

卫锷道:“同伙。”

昭业道:“好权。”

卫锷道:“权,人人都好。”

昭业道:“但还不一样。他们都自负得很,你可知一个刺客遇到你,先动的必是杀念,此后比权量力无数回,想的是他能不能得手。他已经是个刺客了,就像一个刽子手,冥冥中就像有生杀之权。一旦行凶,就有了与一切对立的身份,你说的同伙,也在那一切之中。而这权有却无名,和没有一样,让他不甘心。他要向你证明他有,又不知如何证明,如何证明?”

卫锷道:“行刺。”

昭业道:“就像光英和我,假如他是刺客,我是皇上,他行刺我,就有了权。如果我是刺客,他是皇上,我行刺他,就是他把生杀之权赐给了我,他还是有。”

卫锷问:“你觉得光英像个刺客?”

昭业道:“他是太子,生来就和一切对着的。”

卫锷纳闷儿了,问:“你如何就把他看得这么清楚了?”

昭业道:“我从幼时就常想着一件事——篡位。”

卫锷问:“你嫉妒光英?”

昭业道:“不,我有时觉着他就是我。”

卫锷问:“那张烨呢?”

庆覃寺。

风钻过栏杆的雕孔,一吹到地,把须弥座圭脚上的冰卷进枪缨,长枪横扫,又随他转身、屈膝、倒步高高挑起,“飒”的一声,飘舞的雪就像遭到了杀害一样纷纷落下,而挂落缝里的雪、屋檐上的雪,又前赴后继扑向枪头,绕着昂,缠着柱,几线几股,然后被枪风拽成一片纱,在空中飘过,褶褶皱皱落向地面。枪势一升一降,带起的金光时而如蛟龙由曲作伸,钻入云的旋涡;时而一勾一挑,画出一条鱼,四面旋转,熠烁如一群雁,鱼跃雁驰,搅得水面波光四溅;又时而似风刮起一阵大雪再将之摔落,起落连连;时而奋起冲天,把风划得嘶叫一声,金光拖了五尺,仿佛半空裂开一条口子又迅疾被时间抹去。

招招式式回转不住,看似变炫无穷,实则只有拦、拿、扎。拦、拿、扎再分上平、中平、下平;扎单或对,或崩或点、穿、劈、圈、挑、拨;势可走直、弧、纵、撩。施出每一下,皆要持枪者步法轻灵,“力透枪尖”,就不是朝夕之功了。长枪不如细剑灵活,不比陌刀凶猛,厉害的是“攻不可破”。枪的厉害,是疾收快放,叫人看见了也挡它不住,躲它不开。而够不够快和准,就完全决定于持枪者气力大小。

白蜡木既韧又轻。宋人用其制枪,与种种重械相拼,尽取“灵”之优势,可如果与唐朝的马槊、长矛相比,白蜡枪于两军阵前如同儿戏。上了战场的兵器和人一样,哪怕他龙精虎猛,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首要是重和硬。如这把枪,以硬木裹锡铜金制成长杆,如熟铁棒,也就不可能灵,向使与大斧相敌,还要震伤持枪者的胳膊。用这把枪施展鞭势与拦技,须耗之力强于持木杆铜头枪十倍。用这把枪施展平常的拦、拿、扎,不耗多年之功不可为。昭业练枪九年,已能施展大开大合之招式,让这把枪于身周一丈旋转如飞。他擅长旋枪和连刺,旋不滞,刺如矢,叫人看着痛快。

人痛快了,就说他“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摘梨花落,搅水成烟”。然这句话却成了他的心病,因为“梨花”和“烟雾”说的是准和快,旋枪和连刺达到准和快,也不意味着他已经驾驭了这把枪。叔父说,要让它直起直落、横扫连劈,你才做得了它的主人。还说,练满十年,你还是不能让它直起直落、横扫连劈的话,就不用练了,你和它无缘。

眼下他练的就是起和落。长枪曳地而起,升到五尺陡然一停。这是头一起。突刺之后,使枪绕身旋转,从腰侧刺出,再起六尺,回旋下落,这是第二起,叫蛟龙出海,为攻防兼备之招,旋幅极广、起落极大,可挑上、下、后三方。落时不可着地,且要落得折折曲曲如春蛇秋蚓。在许多枪术中,这一招须接“浪里挑鳖”——用枪头扫刺马脚、连连前突,再升入半空,旋扎旋挑,一点点升。而这一来,就少了气势,有些阴损,落地只爬不腾,如由龙作蛇,叫他觉着不像样子,所以他还要起,要接“摘星换斗”,即逆势起枪,连上旋、环扫,落时仍不着地,再接“独占鳌头”,最后是“浪里挑鳖”。如此方能成一绝技,显示出枪的强势和莫测。可这很难,非年轻力壮者不可为尔,他苦练数月却还是不能施出。见他唉声叹气,叔父说,你要练成绝技,得先有对手。对手有多强,绝技就有多绝。你没有对手,练到现在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于是,他熬更守夜地想象设计,要在谋一时想象出一个真正的对手,引他去天上“摘星换斗”。今夜,他也在想象,把柳树、柱子、寻杖和地上的影合起来想象成一个三头六臂的对手,然而这位对手也如以往的对手那样半人不鬼,半死不活。他很快就杀死了它,又连着扎它几下,原地立住,眨了眨眼。

忽然,枪头上的雪升起来,如一线烟。

他的手腕颤了颤,虎口麻了,他听到“当啷”一声响,看见枪身上的雪横飞数尺,展成一片白纱窸窸窣窣掀落了地。一个人来到他的面前,全身黑衣,起先他还以为他是自己的影,或是从树和影中幻化出来的平庸的对手。随即,一把又长又厚的大刀,瞪着九只形状各异的眼逼来。只消一看,他就知道真正的对手显灵了。他能够想象的所有对手都加起来,也不如这把刀的力气大。想象中的对手用遍了他能够想象的所有武器,却没用过这样一把刀——生铁打造的九环刀,形状狰狞,如一具骸骨。其刃宽四寸,长四尺五,没有环,曾经咬住过九个刀环的窟窿锈在刀背的脊刺上,蚀得形状各异。它又重又快,来势又猛,一下子撞在枪杆上,竟撞得枪头挑起五尺多高。昭业看着持刀的巨人,感到有些熟悉。他知道自己见过这个人,可是想不起来从哪儿见过了,那把黑色的大刀也让他觉着熟悉,可又是没见过的。接着,他看见重刀向前胸劈了过来,侧过身,提右腿屈膝于前,右挂一枪,朝前一突。

刀客知道他会出这一枪,想躲开这一枪再从他正面攻上,身子却先倾后仰,抬起的左脚后撤一步,退后又横劈一刀。这是刀客在犹豫之后的防守,他认得这杆枪,知道它的凶狠与狡诈,他不得不谨慎提防,先从试探开始。而昭业却连他防守的一刀也不肯放过,双手持枪于侧,出枪冲扎刀锋。枪头破开刀锋上的锈,锈与雪和在了一起。刀客皱起眉头,眯起眼。

昭业弓左腿身子向前,长枪扫过半空,拖着雪、锈和红光一劈而下。刀客退了两步,棚肘架刀,舞花前攻。他想近昭业的身,就如三年前那样,逼得他节节后退靠到柱子上去。放在三年以前,这是个对付昭业的办法,但如今已经不行,因为那把金枪越来越长,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胆妄为,它几乎什么都不怕了。

昭业挑起一枪直直地刺碎刀花,然后虚步点地,以右手扶住枪身,左手朝下一送,令枪头突入刀客两脚,振臂摆膀,连搅带突一连五下,使出一招“浪里挑鳖”。

刀客退了五步,才跳出枪的攻势,又见枪头刺向面庞。这一枪来得虽快,却又准又稳,一下紧追一下,一扎四式仿佛一式,他于是躲躲闪闪,再退四步。枪在空中翻身,来如雁驰,出似鱼跃,对着他的脖子和前胸连续十攻,直挑直拨,先撩后崩,然后穿扎。刀客看出来了,这把枪今天是一定要杀死他的,就像它每次对上他那样,它每次见到他都好像从没见过他,又出奇地憎恨他,只要对上他就比平常厉害许多倍,好像它出生就是为了刺他。

他也如每次那样,只有退,及至院子门前,发现自己就要被轰出去了,脚步才停住。他抬起左手托住枪颈,翻手一推,把枪头推到脖子右边,向前弓步,正腕急撩一刀,以攻为守,意在用肩膀扛住枪身而不在撩。

枪却没有落到他的肩膀上,而是先竖起来,从二人之间翻了个筋斗,枪尾撞向铁刀。

铁刀却也没有与枪尾相撞,而是忽然扬起。刀客本是腕掌向上送出这一刀,这时腕掌翻转,先掷再抓,刀柄回到他的手里,刀尖向着后,刀锋藏于臂下。

枪缨扫过刀客的手,枪头在刀客的脖子一旁停了下来。

胜负已分,输的是枪。

假使刀客不藏刀,而是倒握刀柄令刀锋贴靠臂外,再向前攻取一二,则能近敌之身。到了那时,昭业就只有躲和退了。但刀客知道昭业输了就要发威,他只好假装自己输了。可他又不想真的输,于是诈输。诈输也是赢,仅是免去了最后一招而已,昭业当然知道,所以他还是要发威的。

他装作愣地看着刀客,问:“哪里来的杀手?”

刀客笑道:“你大哥,姓张,还记不记得?”

昭业装作想了想,问:“张什么来着?”

张烨发现他是在装,走上前道:“我都挨了不知多少枪了,上次的事就过了吧?”

昭业哼一声,道:“你上次不就是不想和我这暴君余孽做兄弟才跑的?你还来作甚?你这次又是受何人所托前来行刺我的?”

张烨道:“这是胡说。”

昭业问:“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张烨道:“我托人去黑市……看了眼榜。”

昭业漠然了,道:“仁兄既知我乃有罪之人,便当明哲自保,切莫与我为友。这便告辞,后会……”

张烨又往前凑,抓住他手里的枪,道,“义弟,你知道的,我家师父管得甚严甚严,要是我能早些下山,也早就来找你喝酒了。可我那次回去,被他关了大半年,放出来又给他派去了庆州那头办事,才没来找你,去年我到大定府找过你的,可你已经走了。”

昭业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仁兄的买卖做大了,已是声名鹊起。我乃罪魁祸首,与你做了兄弟,岂不成了掠人之美的无赖?那过去说下的结义之事,就算了,今后别再提了。”

张烨道:“好了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斗气的话了,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你随我看看去吧。”

昭业问:“啥东西?”

张烨道:“好东西。”

昭业问:“哪儿呢?”

张烨道:“在你院落里。”

昭业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人如何知道他住哪一院的?但是没问,走在前面,引着张烨走上一条碎石路,去了西禅院。

寺院还新着,有山门诸殿、钟鼓楼、方丈室,四堂与禅那院。术虎保禄在十年前督建了这寺院,勃术鲁和叔父都与住持认识。他们从潢水县来到这里,与那住持说了一些原委,就住进了西边的一院斋房。想必住持跟他们兄弟关系不浅,得知勃术鲁赫和术虎保禄的死讯后,在毗卢殿里念了一夜的经。

从两株高大的栾树之间穿过,再进一洞月门,就到了西禅院里。这院落南北各有三间,叔父住了南边,昭业住在北房的东间里,余下的屋子用作客堂、书斋、仓屋。因偶尔给香客居住,里面也布置了几样家具。院落的西墙外就是大街,街上常有给酒家送肉送菜的担夫来来往往,一早一晚,野狗野猫都到路上吃菜叶。昭业听见了狗叫,便用扁錾和铲子从墙下倒出个洞来,往洞口摆些饭食,引野狗野猫来吃。这时,二人走到洞前,昭业见洞里堵着个包袱,忙道:“你这人!怎的把它放这里了?”

张烨道:“我也纳闷,怎么你住的地方都有狗洞?我怕这东西给人偷了去,就把它塞进去了。”说着就蹲下来,把胳膊伸入洞里拽了两下——先拖出一只包袱,又侧着肩膀把手向深处摸去,把一只细高的黑釉坛子抱出来。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提出斗篷对着昭业抖了抖。只见貉子毛领以下垂落了一袭厚缎,有丝丝光亮缠绵在葵黄宝相花上,金银二线交织成忍冬草,托衬着雀羽绣的灵芝,下摆线痕分明的夔纹如同浮雕。昭业惊喜着,同时也有些好奇,心想哪里有搭缝铺敢织夔纹作花样的?便问这物哪里得来,张烨道:“南寨黑市得来,据说是御赐之物,新的,没人穿过。”

昭业接过来看了又看,问:“会不会是赃物?”

张烨道:“什么赃不赃的,转了手便算它投生了。买它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昭业笑了,道:“真好看。”

张烨道:“那时我见你天天穿披挂,想你是喜欢这东西的。”

昭业就把它穿起来,又问:“坛子里是啥?”

张烨拍了拍坛子肚,道:“那时你年纪还小,你叔不是不让你喝酒,如今你也大了,不知酒量如何?这是盐城酒,南寨人说,这酒只消一碗,就能将牛马闷倒。”

昭业瞅他一眼,道:“义兄在外面发达了,什么稀奇事都见过。”

张烨道:“赶到闲时,俺与你同去南寨,吃驴肉去。”

昭业道:“我不吃驴。”

张烨向北房走去,道:“那咱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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