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廊的滴水瓦和椽子挂着冰,五颜六色的一条条,如帘。想是这宅院里的丫头用染料浸水,泼在廊顶冻成了这样。
廊从假山上修到湖水旁,与一条淡青色的岫石桥相连。桥曲曲折折,又与冰池正中的六角亭相连。亭子四角高翘,也是五颜六色,檐下的围脊、里围的童柱画了降幕云与如意盒子,楣作盘肠纹,栱画了个三晕青绿红带紫。
远望亭子如同穿了锦缎衣裳,下摆就是枋下的幔,一共挂了四张,每张色样不同。朝着昭业的一张四角绣着唐草纹,花有脉线,叶卷如浪,那弯弯蜷蜷的藤仿佛要顺亭柱爬到瓦垄间、伸到湖水里。时候尚早,狗都在窝里睡着。园中女眷还没起床,佣仆进不来后院,四下无人。
站在这土坡上,给梅树环绕着,向南看是一大片拐子锦窗,隔扇门都有五抹头,雕雕画画如同发不完的牢骚,即使静极,看着也叫人心生烦躁。梅枝在周遭伸得老长,只载着雪,个别结着青紫豆子似的蓓蕾,豆子鄙吝着不肯开花。有粗些的枝条从根处钻出来,当空扭了再扭,长到四尺来高,从上头结出细的来,虽不如粗的那样盘盘绕绕,却又乱又透,如信手乱画。昭业瞅着这些乱哄哄的树枝,给风刺着脸,先想到黄昏白月、绮窗阑额,又想到天将暮,雪乱舞,溪桥与栏杆。这时,亭中的绸子鼓了鼓,掀起一条缝,朝他露出来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女子妖里妖气地朝他挤眼睛、皱眉毛,笑一下,再嗔一声,不一会,魂儿一样不见了。
他呆愣愣站着,心说这必是园中一妖孽,不是人,他要是半夜进来,肯定也能瞧见她躺在亭子顶上吞云吐雾,或是拖着七八条尾巴跑在冰上,朝他勾勾手指,就要吸他的阳气了。他这么想着,下了土坡,向桥上走去。才上桥,忽闻一声怒喝:“哪个贼偷!竟敢闯入知公廨府中?”又连上三声“来人”,一众院工抄着木杖和短棒,就像从窗棂墙缝里钻出来的,撒豆一般,顷刻间站满了土丘。其中四人奔下土丘,把他堵在了桥上。头戴笔帽的管院扶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爷,从廊中一步步走过来。
老爷头戴金边山额的硬幞头,腰配玉石带,一双尖头靴迈着四方步,慢悠悠来到桥头,瞪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问:“哪里来的蟊贼?”
昭业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在造声势,要不就是瞎子,不然的话,只消看一眼他身上的斗篷,又如何能把他认成贼了?然而,他不解释,只是笑。
管院捋着老爷的腔调叫道:“无耻贼人!快将你携掣的兵器交出来!否则架了你去衙门!当真是胆子泼了天的!竟敢偷盗本府!若不叫你吃些苦头,只怕你日后连皇廷也敢闯!”
老爷又道:“我方从京城卸任,不愿在自家责罚下民,你交出刚刚偷的玉石蜡台,事情就算了。”
昭业奇怪了,他进园以后就在后院,没进过一间屋室,哪见过“玉石蜡台”?想必这就是官宦人家于一处地方恐吓下民的手段了——逢遇有人闯进他家院落,不论是跳墙进来玩耍的孩子,还是找错门的,都要赖给人家一个罪名,以防他见了宅子里的雕雕绣绣下回还来。昭业看看四周,品了品当贼的滋味,倒觉出一些意思来。这园子纷繁靡丽,里头住的不是妖精就是老怪,竟然也闹贼,像个故事似的。
那老怪接着道,像老爷一样道:“我看你年纪尚幼,今日就不罚你了,走吧,记得回去老实些,切莫走上歪门斜路,否则迟早给人拖进衙门挨杖子去,走吧。”说着,向前摆了摆手,又转身对下人们道一声“散了”。
昭业没走,把手背起来,还仰起下巴。
那老怪问:“你怎么还不走?”
昭业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怪问:“你是哪家的?”
昭业道:“我是完颜亮之子。”
老怪看了他片刻,眯起两眼,呵呵地笑了,问:“你是皇亲家的第几个儿子?”
昭业道:“我是完颜光英。”
老怪一愣,拂然变色,脸皮仿佛给一条线拉拽着,从眉梢紧到嘴角,然后道:“你这孩儿,莫不是疯了?”他看看周围的汉子们,又笑道,“这孩儿,想富贵想疯了,如此大谎可也撒得?好了,别在这里撒泼了,赶快回家。”
昭业不再说话,下了桥,一路摇头晃脑地走出宅院,回到寺庙。
进到西院,见张烨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热煎饼,他不理张烨,径自走进房中,躺在一张没铺垫子的榻椅上,闭上眼就睡过去。睡着后,又回到那株枯槐下。山嘴吐出的粉雾笼罩着天空,雪地里尽是靿靴的印。顺着记忆,他走进一座院落,在一间屋里看见了七零八落的匣盒,桌上摆着葫芦和梳篦。两块灵牌立在闷户橱上,黑漆漆对着他,上面却没有人名。出来后,一片榆树林困住他。结在树杈之间的冰阻挡着他,楯柱似的蓝光排列在山顶上如一个世界的墙围困着他。他无休无止地走,感到周围似曾相识,又不记得何时来过。直到一片石台前,他回过头,目光越过一大片猩红的檗棵落向林子,发现了两双鞋留下的无数脚印。每一棵树下、每一条沟里都铺满脚印。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曾经来过这里,来过无数回,和一个人一起,也许还要回来无数趟,和那个人一起。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们发过一个誓,誓言把他们送进了一个迷宫般的地方。那地方如同农田在大旱时节碎磔的缝隙,一条撬开一条再割断一条,没有起始和尽头,他们走在或深或浅的缝隙里,从一处到一处,就像转世,像做梦。
醒了,他睁开眼,见张烨站在窗外,正低头看他。不足一尺宽的窗口被张烨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好像比刚刚更暗了。又不知在何时,张烨换下黑衣,这时他穿了一件灰布袍,腰里系着布围,模样有些像个货郎。
昭业问:“你刚才刺杀我了吗?”
张烨问:“你说啥?”
昭业道:“不碍事,只要是我俩之间的事……都是把戏。”
张烨问:“你刚刚上哪儿了?”
昭业道:“我去了梅园。我遇见一个姑娘,我给她讲了个故事,她说她要与我一起修佛。”
张烨问:“你给她讲了啥?”
昭业问:“你听吗?”
张烨道:“听。”
昭业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蜷起两条腿,右手托着头颅,左手搭在腿上。然后,他讲道:“一千五百年前,在摩诃娑罗陀村里,摩诃迦叶生于一个富室之家。他生性古怪,喜欢独自发愁,厌怠欢乐。待到婚龄,他不想成亲,就让父母去请一位工匠,为他打造了一尊女子的金像,他说他要娶的女子和这金像一模一样。婆罗门人为了成全他的意愿,用伞盖供奉着那金像,四处寻找和金像一样的女子。他们从王舍城出发,渡过恒河,遇到了一个妙贤,这妙贤天姿容颜,比伞盖下的金像还要俊俏。他们把妙贤接了回去,择一良辰吉日,让妙贤与迦叶成亲。当晚入洞房后,二人皆不欣喜。迦叶问妙贤为何不悦,妙贤说她本修梵行,是因父命才嫁过来。这便遂了迦叶的愿,此后二人修行二十余年,从无夫妻之举。一日妙贤午睡,迦叶见到一条毒蛇靠近她的胳膊,便急急上前,用扇柄把她的手臂举回床上。妙贤醒后却责怪迦叶的触摸,说爱欲比蛇毒更可怕。”说到这儿,他问,“你说那条蛇有没有?摩诃迦叶是不是骗她呢?”
张烨想了想,道:“兴许有,他既然修佛怎能骗人?”
昭业道:“我觉得没有,那蛇就是他的情爱。”又继续讲,“后来,有一天,迦叶见到了灯油中溺死的虫和田里的鼠,心生大悲,便抛下妙贤,离家苦修。他在王舍城外遇到了佛陀,得以领教诸多法门,出家八日便已开悟。妙贤日复一日地等着他,三年五载不见他回来,便也去恒河拜师出家。她遇到了无衣外道。无衣外道以裸身、拔发、乞食、游行、卧土为修法,妙贤出家后,因天资貌美而受到五百人凌辱,失去处子之身。终一日又遇到了迦叶,她向迦叶乞求救赎。迦叶便托一位比丘尼接走了妙贤。可是,在那比丘尼教门之中,妙贤又因相貌绝美而遭到同门中伤,绝望了,也就中断修行。迦叶见她可怜,去求佛陀应允他拿出一半乞来之食供养妙贤,佛允。一个比丘尼知道了这事,便说他们还念夫妻之情,不该修佛。迦叶得知后,说是为了激励妙贤,从此不再舍食。”
张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就问:“妙贤呢?”
昭业道:“饿死了。许是死后也成佛了吧?”
张烨骂道:“什么玩意!”
昭业道:“释迦说她前世曾为娼妓,收五百男子金钱却不与他们淫乐,故有此报。释迦口中一切必有因缘,一切也必有去果,可一切又循环无端,像无数个环连在一起似的。”
张烨听不懂,只问:“难道他要成佛就要把媳妇饿死吗?”
昭业道:“妙贤不算他的媳妇。他们在结婚当日互握双手,此后永无相触。妙贤给五百个人凌虐过,还受过未生怨王淫辱。都是为了清还前世业债。因而释迦赞她最通宿命。”
张烨道:“毕竟是和那男人结了婚的,给别人欺辱了,不行。”
昭业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没慧根,就知道以你的狭隘之心度神佛的宏广之量,不过,我和你一样。我也不信摩诃迦叶纯洁如一。他要是那么纯洁,金像哪里来的?想那妙贤,也不只是与他同修之人,还是他的考验,是他向佛之心的见证,是他的私情。他得把妙贤修没了才能空。”
张烨道:“没劲。有饭就吃,有罪就受,要那么空干啥。”
昭业道:“空是通达涅槃之法。要是没有妙贤,没准他十七八岁就修成了,总还缺点啥,还不如别下生了。无生,也就在涅槃里了。”
张烨问:“涅槃是啥?”
昭业道:“和死差不多,但不用转世投胎。”
张烨道:“我一刀下去,就能让你涅槃。”
昭业道:“不行,我俩有些特殊。你杀了我,我转世了还要遇到你。你不杀我,我可能一觉醒来就转世了,也还要遇到你。哪怕我也去修佛,修来修去,只消睡上一觉,一切就白来了。”
张烨担忧地看看昭业,问:“你是不是疯了?你还当不当人了?”
昭业道:“那不是正合你意?其实你也从来不把我当人,而是把我当成你的刀下之命,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救我。岂知你杀我即是担我罪行,救我便是坏我修行。”
张烨道:“你和我结拜,我就不杀你了。”
昭业道:“你把我当成你的善,要和我结拜,而我却不善。你与我结拜,就是为了守住一丁点善行遍恶事。”
张烨道:“善恶我不知,你少绕我。”
昭业道:“但你把恶做尽,在我心里,也永远是最善的人。在你我心里,你我才是想做的人。”
张烨乜他一眼,道:“说得好听,你刚才不是还叫我滚吗?”
昭业道:“叫你滚,是因为我要死了。”
张烨问:“说啥呢?”
昭业道:“我去那梅园,给那狗官抓住,问我是谁。我说了我是谁,想必他今天便要送信京城,不日则来人捉我了。这些年我东奔西走,累了,不想跑了。要是给他捉住,到了京城,那完颜雍定要把我处死,死就死了吧,只可惜了你,再也做不成好人了呢。”
张烨瞪着眼问:“跟我说,那狗官的府邸在哪儿?”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闯入那府邸,杀人后遇到差役兵丁上千人,他是一人一刀从汴梁城杀出来的。我去找他的时候,见他全身是血,双刀已钝。他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杀手,不,他不是杀手,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是了。”
卫锷问:“你和他结拜了吗?”
昭业道:“我只能和他结拜。”
卫锷道:“你觉得他是光英了。”
昭业道:“他是另一个光英。”
卫锷问:“你怎么没和他回山上?”
昭业道:“本来要和他一起走的。那件事过去四个月后,我跟叔父说了和他回山的打算,叔父就猜到了他的来历。但叔父没有告诉我当年的事,只让他先回山上向他师父请示此事。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师父是从南寨雇凶刺杀我的主谋人。我遇到的所有刺杀,其实只有一个主使人,就是他师父。”
卫锷问:“他为什么执意刺杀你?”
昭业道:“一方面,我是海陵的儿子,他认为我是一定要为海陵报仇的。又一方面,他受金廷人所托,必除完颜亮一系。”
卫锷问:“你是说,南寨和他合谋?”
昭业道:“南寨有辟士榜五十四张,上头有几百个名。南寨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他们需要恶人来洗掉他们的恶名声。乌林答端只是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恶人而已。在南寨与五龙山对上之前,我是那个恶人,如今我不是了,乌林答端才是。”
卫锷道:“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张烨可是和你拜过把子的。”
昭业笑道:“跟你说过的,光英要当皇上,必先杀我。”
这时,从廊中传来一声:“公子?”
昭业问:“何事?”
“有南寨人找你。”
“谁?”
“郎崎。”
“让他等着。”
卫锷听到脚步走远,道:“他是郎崎,你也敢叫他等。”
昭业默着不说,仍然幽怨着,看了看亮成灰色的窗户,道:“他走后两年没有回来,我叔父去世前的第四个月,他又来了。我没问他两年前为什么没回来,以为是他师父不愿意收留我这样的人。那是最后一次……我和他见面。他已经是那座山的头领了,知道了他师父跟我的恩仇,他临走跟我说,叫我好自为之。”他皱了皱眉,接着道,“叔父临终时,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让我知道这些,是想阻拦我登上那座山。可是我在叔父去世后,带着六十斤黄金去了那座山下。我无路可走了,也不想报仇,只想求取一个容身之处。”
卫锷道:“你投降了,这挺气人,你也太软弱了。”
昭业道:“我在山下的客栈里住了四十七天,天天都在等,等我找的引路人下山给我回话。等了一个月,没见他回来,我知道了什么叫好自为之。这话的另一个意思,是反目成仇。我在一天夜里悬梁未遂,就去那客栈的厨房找了一把刀,割了手,割了好几刀。巧在那一夜,有个人来找我,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叫钟钰,曾是赵门中人。他救下我后,带我去了一个道观。后来,我是被乌林答端派下山的杀手赶走的,再不走,我必会死在他的徒弟手中。”
卫锷道:“那个杀手,是沈轻。”
昭业笑了,道:“巧,真巧。”
卫锷道:“都是该着。”
昭业回到椅子前坐下,跷起腿,道:“咱们说一说郎崎吧。”
卫锷问:“为啥说他?”
昭业道:“为了让他多等一会儿。咱就把他当成奇闻说一说。”
卫锷道:“我听说他做过将军,还是大侠。”
昭业道:“老早之前的事了。这郎崎本是个打铁的出身,出身于河州临近熙州一带的定羌城寨,是半个吐蕃人。打仗那些年,他从当川堡的军器作坊里犯了事情,便逃到渭源,又逃到巩州,后来又经凤翔府、京兆到了商南。入宋境后,他在襄阳府投军不成,便去宜城县做了个补锅的。他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在秘书省任著作郎的江彦英——哦,不对,那个时候,江彦英还没有进京考试,还在老家读书呢!说起这江彦英来,也是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考中一甲后,曾有人将他当做另一个范宗尹。可是,这人学了满脑子事功之学,心思太直,不适当官。绍兴十一年,金军摽掠淮西后,朝廷决意和敌,发省札命令岳家军回驻鄂州。江彦英听说了韩蕲王从濠州退败而还的消息,曾上奏乞请保留淮东宣抚司,阻止秦党人林大声出任湖广总领……没错,他那时候不主和,可又不知为何,几年后,他反倒和秦党余孽走到一起。对于他和郎崎的事情,我知道的不甚清楚,只知郎崎当年是跟他入了京,也是跟他学会了《五经七书》。离开江家后,郎崎才去拜石公为师,也才做了石家的门客。我听说,在秦相公死后,石公为了扫清余孽——或许也不无复仇之意——操纵一杆探子在京城四处探查秦党人的把柄,郎崎是在这个时候受到石公的重用,必然也没少帮他做那探听、诬陷的暗昧之事。据说,江彦英后来被罢黜是因为一部《霜天漫录》,与他一同编撰此书的,还有与何铸交论过岳飞之罪的罗汝楫及其他秦党人——将此书稿出卖给石公,又在江彦英被流配的路上害了他的正是郎崎。是他为了出人头地,纳了江彦英这个投名状交给石公,才换来修武郎的武臣之阶,和在绍兴三十一年去刘锜的浙西路制置司作军将的机会。”
卫锷问:“他既然已入仕途,为何又去了南寨?”
昭业想了想,道:“据说,是因为他在皂角林一战中,害死了石公的另一个亲信:高纯。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已不在宋土,其江湖地位远比职权要高,他是了南寨的主子。在朝廷,算是西府机速房的要紧人物,在南寨,是说了算的老板。不过,他也有许多年未曾在江湖上露过脸了。”
卫锷道:“他现在露脸了。”
昭业笑了,道:“是因为那座山上有他要找的人,是江彦英的儿子。江彦英死后,这儿子被阿难带去山上,做了刺客。”
卫锷问:“难不成,郎崎要斩草除根?”
昭业道:“不知,但他这一趟亲自去,定然有些谋划。”
卫锷道:“这人有些可怕。”
昭业道:“这些事,都是我从外头听来的,不知真假。”
卫锷道:“你快别叫他等了,等急了,到地方,他便要拆你的台。”
昭业道:“这一趟本是我给他搭台子,何惧他拆?”虽是这样说着,他还是站了起来,披上一件大袍往外走去,走得很慢。
天半明,桅台上正传来拖带帆缆的声响。几片光从屋中穿过,沙子般的铺在敞开的门口,散发出冰冷的潮腥。而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仍然漆黑,如静悄悄地沉在暗夜里。
一扇房门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出来,上前拉住昭业的胳膊,道:“他找你不为正事。是这几天那些南寨人在传,说你长得像那个高什么的段家高家的郡王呢。他想见见你,有啥不妥?如今,连我都来了,他还能不知道你的尊威?哎呀呀,他要是得罪了你,我便叫他在书里当个小人,叫千人万人个个戳他脊梁,行不行?快,快去吧!”
昭业走到廊的尽头,拐个弯,身影便被那团黑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