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这片山,就像个强壮的市井流氓,穿着脏衣裳。这衣裳花花搭搭,又黑又黄,处处是褶子和口。绿、红、白零碎着,是织在黑黄里的花样。有发达的石头崛起来,立于峭巘间,或堆于山坂上,突兀,狰狞,桀骜难驯。扁舟般的云战战兢兢地从山顶漂过,被石头拦截住后,撕成小条丢下来,落到山坡上做了绉纱。日复一日,这座山立在蛮荒里,用峭壁、沟壑和怪石阻拦着外人涉足它的领地,因为孤立得天长日久,它的个性邪乎了,开始为祸人间,动不动就要吃掉误入的人。于是,有人利用它的邪乎,开掘一条生财之径:给进山的人指路,一次收五十个钱。遇到划价的,低于五十也指,三十四十指的是沟多绕远的道。引人进山,一趟二百钱,来回五百个钱,驮人二两银。最贵的是驮人上山,再跟上三四个带刀的保镖,随时随地对付豺狼虎豹,每人二两银子。这活既卖气力也无商德,有些不体面,但如果没人引路,那雇家不论如何也见不到山里的杀手,走了千里万里也是白来。雇主们迢迢而来,自不会因为要花几个引路钱就调头回去,莫说几十几百,就算被勒索了成千上万,也不能耽搁了要办的事情。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引路的”也是山里人,既给他们带路,也负责估测一笔操刀买卖能否达成。若是雇主所求之事难以办到,他们不仅不会现身带路,还会在途中扮拦路虎,让那些想要使钱雇凶鱼肉乡里、欲暗害近亲独霸家财,或是为掩盖赂贿之事谋害证人、为揽弄权术而行刺异党的雇主见不到一个山里的人。
这些引路人作为操刀买卖的端绪,平时居住在一座院落里。院落在离山不远的一片阳坡之下,有四面土墙。人走进去后,可见一旁是牛棚,一旁是马厩。常年有沙土一鞭鞭地抽打院墙,把苫屋的草棍吹下来,满院飞草也是常年。常年敞开的院门两旁栽下木杖,杖头各绑青旗,写着“烧酒”“马料”,牵马的客人却不常有。
见到“烧酒”和“马料”,小六用衣领捂住鼻子,道一声“我饿了”,然后用牙齿撕下嘴唇的一块皮,吐在地上。
范二笑道:“只怕这里只有马料。”
小六揪住驴颈的鬃毛,挪一下屁股,从驴背上下来后,又问:“你们哥儿几个,成天就窝在这地方烧火蒸醋熏虱子?”
范二点了点头。
小六蹙起眉头,道:“也不怕给外人笑话。”
范二道:“这里没有外人。凡是这个地方的人,见了我都叫‘爷’。人敬阔的,狗咬破的,这地方的狗只追着沈轻的后脚跟咬。”
小六撇着嘴道:“不信。”
范二便向院里喝声:“来个人!”
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伙计走出院来,两只手抓着围肚。一见范二,伙计笑得鼓起了腮帮子。他把驴牵入院子,又快步回到范二面前,把手一伸,道:“二爷!”
范二掏出一把钱,数也没数就给了他。伙计接得非常快,走得更快,小六连他手心的颜色也没看见,钱和伙计已经消失在了院子门口。范二进到院里,又不知向谁说了句:“出来吧?等着我进来抓你呢?”院子里有人,却没人应答。等了等,还是没人应答。细袅袅的风挟黄土荡过门口,如同在轰赶他们。小六从风里嗅到一股臭——其实是香,她管这种劣质脂粉的气味叫做臭。继而又看见几个人,都是男子,却跟她熟知的男子不一样。有个人赤着脚,脑袋谢没了半顶头发,手持一把柄头有环的铁剃刀,正在给一个老人修鬓角;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做轿夫打扮,拿鸡毛掸子刷着一顶竹竿小轿,掸子拂过轿顶那如镜般雪亮的帐幕,人头上的四根长翎摇摇甩甩,煞是威风;一个俊俏的小白脸奓着一双黑手,正把束得细长的蒲草口袋搬到羊角车上;樵夫蹲着,拾起晒在墙根下头的炭掷进篓中,炭块一个追着一个划过半空,全在一条弧里。那剃头汉子高大、黝黑,脸上擦着厚粉,竟还抹着口脂和腮红。小白脸印堂青黑,两眼通红,看上去寒气逼人。樵夫拾完炭块,站起身来,一条裸着的胳膊从左臂肩肱内侧伸出,两大一小三只手一同提起篓子搁上了骡车。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是双胞胎,个头长相、衣着打扮全一模样,两张脸却如阴阳惨舒,一个眉头紧皱,一个满面红光。小六觉着妖邪了,凑近范二问:“莫不是狐狸狍子成精变的男人样,听不懂人话的。”
范二道:“是。”
一只黄麻雀飞上树。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五个人放下活,有的回头,有的转身,都看向放鸟儿的青衣人。青衣人从院墙与土楼的缝隙里钻出来,撩开一件晾在绳子上的两当形似背心的短袖衣,也叫半臂。,迈着松慢的步子走向范二,眼里含着警惕看向张柔。张柔的目光从剃头汉子的手飞到轿子帘上,飞到小白脸的细长口袋上,又飞到樵夫的第三只手上,便看清了院子里的部署。六个人,一个用飞刀,三个用长器,一个掷石头,还有一个青衣人负责给山上报信。他们当然不可能时刻都把阵势摆得如此齐全,今日所以这般,不为动手,而是要把拒绝的态度告诉范二。他们不欢迎来者上山。
范二背手上前,对青衣人道:“师弟行个方便。”
青衣人道:“师父立的规矩,破不得。”
范二道:“那就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师弟行个方便。”
青衣人仍道:“师父立下的规矩,西方尊神也破不得。”
范二从腰间解下荷包,丢给了青衣人。青衣人扬手接住,掂了掂,又将荷包甩给他,道:“师兄带了两个人来,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不管遭殃的是哪一头的人,也得搭上两条命不是?难道兄弟们的性命在师兄眼中就值四两?”
范二发愁地问:“要是三儿和狗子带人回来,你也这么使劲讹吗?”
青衣人道:“三师兄赚的是卖命钱,岂能给我们诈了去?大师兄当是师父本尊,我们得罪不起。”
范二问:“我呢?”
青衣人笑了,笑得有些尖酸,话倒说得实在:“漫山遍野,我们只跟师兄你不讲面子,一来,你有钱,二来,你不必守这山中规矩。”
范二问:“为何我就不必守规矩了?我何时违背过规矩了?”
青衣人道:“山中规矩皆为买卖而立。师兄做的是无本买卖,因而规矩守与不守,都无所谓。”
范二问:“什么叫‘无本买卖’?”
青衣人道:“买卖的本钱是自己的性命,而你是个和尚出身,看空生死,手段高强,死也死不去,哪须本钱?”
这是欺人了,欺得明白了当,毫不避实。小六心说,这群人真个村野,在一个窝里也要左欺右袒,财迷倒是当得踏实。
范二似乎也熟悉他们的说辞,只是点了点头,便又抛出一锭金子。青衣人接住金子,出手无比麻利。小六看见金子飞出范二的手,一落到青衣人的巴掌上,就被他的指头嚼断了影儿。青衣人问:“驮不驮人?”
范二已然学乖,二话不说又摸出一把碎银子。青衣人却没有接,乜一眼他的银子,笑道:“师兄到底还算半个山里人,这就免了吧。”然后向院内一挥手。剃头汉子从绳子上摘下两当,给他送了来。青衣人穿上,弯下腰,对小六道:“请上背。”
进山后,从方向上说,他们先是往西走了十余里,经过一条山涧,又沿山隈、沟堑走向西,走向北,多是走在低处,没上过石阶和土道。这片山的峰头有高有低,有的方正平坦,有的浑圆,有的尖利如椎,大多生长着峻峭的石头。山根如裙摆曳地,绊得沟涧蛇行斗折。兵法中管这叫“隘形”,乃交锋之死地。山坡上有树,杨树根系黑灰,纵裂极深,树冠高高地铺开,或许有三丈四丈,阔叶吊在盘曲如鞭的枝条上,这时褐黄了,像是生了锈的铁片,风一吹就喑哑地摇晃。松树的灰白树皮上覆满了鳞,树冠如同伞盖,或向哪一处倾斜着,葱茏,虬曲,一棵一棵扭腰撒胯。四人穿过一片树林,在亥时来到峰下一条沟里。青衣人说,这条沟叫堙冰涧。
比起刚才走过的地方,这里不蜿蜒,却无比险峻,纵深在悬崖之间,像山的一条刀口。冰霜顺着石头的纹理从崖头一挂到底。风一来,崖头上的松树轻轻颤动,甩下的冰块撞到涧底的石头,“咚”的一声,冰就化为白烟乘风消散了。人走在涧底,向着尽头,看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便会担忧自己走不出尽头那手指粗的缝子,想退回去,又听见身后“咚”的一声——有什么跌了个粉碎,再抬头看,见到那高于自身百倍的悬崖峭壁,心里自然要怕。等到走出这条涧,不论他进山之前是哪一号人,也从容不得。青衣人说,不走堙冰涧也能上山,但走走这条道能叫人放下依仗,老老实实说话。他见小六好看,一路上说了不少山里的名堂,与小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好似唱段。话一多,小六也从他背上下来了。走了一阵子,问:“何时到地方?”
青衣人不答,而是道:“咱走的是最好走的路,若是你冒失来了,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走上一昼夜,还要从绝壁峰顶过那千尺高的绳索桥,才能到金矛崷。那桥是夏季开、冬季收,这时已经不走人了,只此一条路通向崷顶。一会儿,还要爬山的。”
小六惊讶了,问:“你不是要从这峭壁爬上去吧?”
青衣人道:“你当没人能爬这山壁么?不瞒你说,这山中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走这峭壁上的路。”小六不信,说他吹牛。青衣人又道:“人入此山,须度三劫,头一劫是‘鹏程剪云峰’,就是跳过金矛崷向西五十里处的一条天堑,跳过了,才能回出云坪上学武,跳不过或是不想跳的,便为厨伙、仆人,或从山里采药打猎,服侍供养山里的弟兄。第二劫是‘攀云腾月’,是要你经这两壁攀上崖头,上得去的,再回去接着学武,上不去的,便去药材打猎学医织布饲牲口,一样还做不得行人。”
小六问:“那跳不过去的,从崖壁上摔下来一准儿死,做鬼伺候你们师兄弟去?”
青衣人道:“师父拿绳子牵着你,上不去也摔不死,受点伤罢了。”
小六问:“那第三劫是啥?”
青衣人指了指后头的范二,道:“第三劫叫‘焰口觉关’,我没过去,你要问他。”
范二接过他的话来,道:“就是行刺。到了十七八岁,叫你下山一趟。成了,便能接那采剖人头的生意了,接了生意,一辈子不许擅自离山。败了,就去山下做引路的。这一样,我二十八岁才过,前两样都未曾试。”
小六问:“为啥?”
范二道:“不知道。只知道在这山上,谁都得跳剪云峰,攀一线天,独我不用。谁都要‘焰口觉关’才接买卖,独我不用。就连我的位子,也是后填进来的,要是按照进山的次序排,应该是沈轻老二我老三。”
这话里不无埋怨,小六听得出来,还听出了一些蜿蜒的心眼子来,似乎他觉得,师父不叫他跳剪云峰、攀一线天,就是不将他与其他弟子一般看待,留他在这里当个寄客,既是拿他装门面,也防着他倒投南寨或他处,有朝一日受外人驱驭与山中弟子作对。
也是两相为难,如同一炉香里插了根草篾,如何烧它,味也不是一股。她曾听范二说过,他七岁来这山上待过一年,又给师父送回嵩山,此后十九年中只在过年时回来几次,其余时候,都跟着“和尚师父”学武。二十七岁出徒之后,他是先去了南寨,又给那和尚师父派去行刺石公,最后才回到这座山里。想来他之所以回山,是因为行刺石公,石公既是南寨头领的头领,也是宋廷要人,他是走投无路才回山上。可是,他为何要刺杀石公呢?小六疑惑了,范二说是受那和尚师父差遣,和尚师父又为何要他去做这自绝之事?她问过的,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
这时,青衣人挖苦范二道:“山中三劫,对师兄来说形同儿戏,不过也罢。”
小六将胳膊搭上范二肩膀,道:“是呢,旁人如何难,到二爷这儿就成了儿戏。”又挽住范二胳膊,问,“你说,你为啥就比他们强那么多呢?”
青衣人道:“师父说师兄命局日主旺极,日主丙火自坐强根,总之,师兄乃个不死之人。”
小六道:“尊师还会算卦呢。”
青衣人短笑一声,道:“会呢,山上一来人,师父就啥都会了。若是不问其目的,再不会相面算卦,岂不是叫自家徒儿出去送死?”
小六道:“尊师这么会看,不去做个氤氲使者,是白瞎了。”
青衣人的脸有些难看,牙咬住,话不说了。小六却不饶他,又用身子贴着范二的胳膊,道:“我瞧二爷准头圆黄、山根高挺,就知财势浩大。尊师说得没错,二爷在这山上,恰如一山大雪全落入这细溜儿的山涧里,不管它原来堆了多少石头,也没了棱儿和刺……”
青衣人已经结住眉头,准备说些不好听的话,却忽闻冰块跌碎、树枝折断的声音从崖头传下来。被他含在嘴里的话便与冰一起碎成了烟,仰脸工夫,从鼻子里冒了出去。
四个人都仰脸看向崖头上一棵打颤的松树。它颤着,树根扎入岩缝,头朝下半挂半倚,树干与粗枝如乱缠的绳揽,联系着两壁岩石。松枝搭成的一张篷子透漏着光,几块光落下来,原来也是冰霜。粗树枝上的一团影也落下来,如鹰隼样腾跃数十丈,脚跟一沾石头,身子便倒立着,牢牢吸在崖壁上。然后此人双肩往前一荡,身子倏然伸直,像幢幡迎风高升,抖簌簌横在峭壁之间,又不知他抓住了什么,身子倾斜了,腰胯挨着峭壁停留片刻,再落,像个装着东西的麻袋落了百十来尺,朝着一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木头。这木头与腕子一般粗细,一尺长短,给他用腿卷住,应声而折,与他一同落到涧底。木头撞上石头,劈成几截,啪里啪啦摔得痛痛快快,人影屈着胳膊和膝盖趴在地上,又站起来,如一块石头慢慢现出完整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