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仆人依范二吩咐,巳时出宅往北走十五里,从溪中打了一卣掺着冰霜的水。立冬后,只有这条溪还在山坂下流得潺潺款款,流在冰和石头上。寅时卯时,常有冰霜跌下山坂,沾着泥和枯草随溪漂泊。巳时微融,取之纯至。范二说这种水是“天泉”,说它清、甘、活、净,能去茶叶的苦味,提神最佳。用天泉煮龙芽茶,不可沸之以急,茶水入壶,要趁着釜里的泡连不成线。伴饮的两样是青皮、杏仁,盛在金丝铁线碗里,只看个淡绿黄白的样式。
他喝茶都要这般讲究,住屋当然更讲究。茶喝在一座亭子里,环绕着亭的是湖,环绕着湖的是松树。宝塔似的樟子松掩映着火焰形的油松交错着黑松与赤松,有高有低,离离矗矗,又密密匝匝,如一片黑色波涛积涨在湖的岸线上。不论说白天看形,夜里看影,这松林自是气势宏大,而范二种树却是为了在春夏季看雾。园中有雾就像仙境,今晚没有雾,有冰,松林透露出山的严峻,便把湖心亭子衬得倍加玲珑。唱戏声扬扬抑抑,飘在冰上,如笙磬合鸣,喔咿缠绵中也有了碎冰的脆爽。
唱的是柳毅传。小六头戴簪花幞头,两只手轮班拍打着兔皮腰鼓。唱后坐下来喝茶,问范二她唱的如何。范二夸她美妙,又琢磨一会,道:“有一样不好,这柳毅像沈轻。”
小六摸着鼓腰,笑了,问:“如何像?”
范二道:“有奇遇,要成仙得道。”
小六道:“二爷说的成仙得道,是个喻。”
范二道:“出人头地。”
小六当他玩笑,便也玩笑道:“你与他是兄弟。他做得柳毅,你也做得薛嘏,问他要些仙丹,你也做神仙去。”她看看四周,又道,“可只怕出人头地还不如现在,要啥有啥的,出去干啥?”
范二认真起来,把眼神搁在茶碗上,道:“就如修法,不下生的当然无须修,生了才修。”
小六觉得他是妒忌沈轻,有些烦他这样,只道:“他不过是和山下有些联络罢了,跟那侍卫关系好些罢了。”
范二道:“这还是开头。”
小六问:“啥是后头?”
范二道:“后头了不得,我看得着。”
小六道:“既然什么都知道,连后头的事都看得着,你烦恼啥?”
范二道:“恼我和尚师父把我从寺庙里撵出来,叫我没了去处。”
小六道:“你是僧人,本该如来如去,何苦还想来去?再说你只是离开了嵩山。要是还想当僧人,何不寻别处当去?你有当和尚的天分,没准到了别处就当上住持了呢?”
范二结着眉头,道:“我本来不想当住持,我本来确有当和尚的天分,可他把我撵下来,叫我从此当不成和尚了,只能当人。他叫我去刺杀石公,我当人也没了搁处,就只能回这山上,可这山也不是我的地方。”
小六想了想,问:“那你为何听他的去刺杀石公?”
范二道:“这事不能说。”
小六瞅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而怎么想都觉着他是在患得患失,就和外头那些男人一个样。当她移开目光,看向岸上茂盛参天的松树——四面八方连成一体环着亭子,忽然怕了,且感到莫名其妙,像是掉进了大雾,什么也看不清了。这一阵不祥的感觉把她吓乖顺了,她笑盈盈地对范二道:“你有什么不顺心,跟我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范二与她对看片刻,起先严肃着,一张白脸绷得似要响出声来,又一笑,笑得有些苦,也有些奸。他道:“我不刺石公,石公也要被刺,而我一无所得。我刺了石公,就还要刺别人,只能这样了。”
小六不懂他说的“这样”是哪样,只道:“你在这山里住着,也好。”
范二仍然看着她,眼光像棍子杵着她,问:“要是让你住在这山上,你住吗?”
小六问:“啥?”
范二道:“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燕锟铻,也是为了沈轻。要是让你在我这里,别找他们,你愿意吗?”
这回小六听懂了,是范二在跟她求好。可在懂的同时她也蒙了,就像后脑勺挨了一棒,只知道挨了打却不知为何挨打。以往有男人跟她涎皮赖脸或打牙犯嘴,她向来知道应不应该跟他们好。可是范二不是别人,这话问得突然却也不像玩笑,让她不仅懵怔,还懵怔地觉出一些危险来。接下来,她知道了范二问的原因,也许不是真正的原因,却被她认作了唯一的原因。
桥头一栋屋子的墙心前闪出一条人影,远看就像一根折断的树枝轻飘飘落下,声音也和树枝折断一样轻。于是她明白了,范二之所以忽然把话头从行刺拐上求好,是为了逼迫沈轻现身。她还不知道范二是如何知道沈轻在附近的,以及为何沈轻听到范二跟她求好就会现身,但她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仇恨,仇恨藏在沈轻的谨慎里,有一星半点给他的脚步播撒在桥上,细细的,像炮仗的火捻。更多的仇恨被他握在拳头里,含在嘴里,像两把匕首和一捧铁钉。
范二站起来,拿着一把舀茶末用的竹勺。沈轻的脚步停在离亭柱两尺远的地方,手朝前一挥。有泥溅入茶器,杏仁白花花地撒了一桌。一只冻死的老鸹摔在桌上,像块石头裹着冰。
范二低头看看那老鸹,叹了口气。
沈轻道:“你是僧人,心善,把它埋了吧。”
范二问:“你来干吗?”
沈轻道:“拿我的东西。”
范二问:“拿了吗?”
沈轻道:“正要去拿。”又问,“山下怎样?”
范二道:“等师父见了我们,你就知道了。”
沈轻问:“你杀了卫锷?”
范二问:“卫锷是谁?”
沈轻吼道:“说!”
小六看见沈轻手背上的筋,打了个哆嗦。然而,沈轻吼完仍然谨慎着,立在桥上的模样像一只瞪眼的枭。
范二道:“大姐和卫锷,都被雇你下山那人捉了去。他如今在攻山的半途上。”
沈轻走进亭子,眼神移到小六脸上,像权衡什么似的,在她和范二之间看了几趟。小六刚要说话,就被沈轻抓住手腕从石凳上拉起来,膝盖撞上石凳,疼得叫了一声。沈轻又把桌上的两只茶碗掀到地上,对范二道:“师父叫你们卯时去趟攀月楼。”说罢走下石桥,钻进松树林里,也和来时那样悄然。
小六揉着被沈轻抓疼的胳膊,问:“他是如何溜进来的?”
范二道:“翻墙。”
小六问:“他为啥不走门?”
范二道:“这山里人来我这里,走门的少。我的宅子搭在这里,他们也全当没有四面围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小六明白了,虽宅子是范二的,山坡却是山里人的地盘。因此他们翻墙进出宅子,每来一趟,都是告诉他地盘是他们的。这一想,小六又为范二感到不平,白了沈轻消失那处的墙心一眼,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范二坐下来,道:“要是没有师父嘱咐,他刚才见了那把刀,是要暗杀了我的。”
小六哼一声,问:“他真有那个本事?”
范二道:“凭他的本事,只要有心,也不是办不到。在这山里,将来由老大承袭师父的交椅,那第二个说得算的人本该是他。我一回来,他成了老三,分量轻重也就与其他师兄弟没两样了——他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他是老几不关我事,我虽回来了,给这山里人看着,也永远是个外人。”
小六想了想,道:“这山里师父难不成不知道他徒弟是个小心眼子,干啥要你当老二?莫不是故意害得你俩斗来斗去?”
范二道:“这老二的位子本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和尚师父的。至于老三,他从小就跟我斗,往后也一定斗不出个高下来。但老大就不一样,要是老大跟我斗起来,那就完了。”
小六问:“啥叫完了?”
范二道:“死一个。”
小六倒吸一口气,道:“这哪里是你与他们斗,分明是你师父和他师父斗。”
范二笑了,道:“你瞧,我就给他们两派人夹在中间,像个盾牌似的,可又挪不了地方,谁叫我已经刺杀了石公呢?”说着,他看了看小六,把手伸到桌子下头抓了一下小六的手,“要是让你在我这里,你愿意吗?”见她不言声,又道:“我有对夜明珠,两粒,如荔枝大小,搁在我房里。你留下,我将它做成佩子,我们一人一个。”
小六道:“哪有用珠子做佩子的?”她把手一缩,脸色冷白地道,“实说了吧,我来这山上,是为了等燕锟铻。等到他走投无路只好再来找我,我就跟了他,上哪都行。”说完,她直起身子,走直线下桥。范二从后面看着她走,走得毅然决然,如同一根箭射进了黑暗。范二揭开壶盖喝了口茶,一笑,心想这女人遇见他就好像中了咒,也与那中了咒的寺庙、山和天地吝啬成一个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