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无能为力”的一瞬间,张柔如同才走入这栋楼,忽然看清了他们的面目,后悔自责起来,感到自己来这一趟是个错误,怎么之前就没想到他们不会出山?他们不会出山,说此乃形胜之地,敌人爬不上来,下山即毁形势之利。没一句不是借口。他早该明白的,既然他们是杀手,就不会出山救人。莫看这山头不足五亩,却是一处高壁深垒,是他们顺天应命的境界。人在山上,可叫一切章法奈何不得。之所以要在山上,正是为了逃开一切章法。他凭什么要他们下山呢?这明白如醍醐灌顶,让张柔惩忿窒欲,让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但他惩忿窒欲的理由不是白跑了一趟,而是他们这时的漠然应现了昭业复仇的正确,没一点误打误撞。他们的漠然几乎把复仇的结果也摆了出来,仿佛他们把一张令牌掷到他脚下,就这么潦草地结果了昭业和卫锷的性命。面对着他们,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肤浅,不过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肤浅,他还要拆了他们高深的台。他们认了也罢,不出山也罢,他今天跟他们没完。
他指着师父破口骂道:“阉贼!辽狗!拷不杀的畜生!”
沈轻和张烨“噌”地站了起来。像两个葫芦从凳子上弹到地上,各自裂开了缝。
张柔道:“你们一起来。”
张烨朝前踏了一步,又停住,沈轻压根没动。
张柔道:“来!”
张烨和沈轻瞪着眼,像是要用目光照化了他。一只茶碗被师父端起来,又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师父道:“你们坐下,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等他说完之后,你们也好给我评个理。要是我有错,今日不论哪个想要下山救人,哪怕一去不回,我绝不拦着。”
沈轻耳根子软,听了师父这话,朝张柔吼道:“休得喑恶叱咤!你也不是善主!这座山不是给人讲理讨债的地方!”
张柔道:“休得装腔作势!你乃贼子!”
沈轻道:“你他娘的说啥?”
张柔道:“说你狗彘不食!”
沈轻道:“你他娘的再说一次!”
听到沈轻那狗吠一样的吼声,小六以为他就要动手揍张柔了,想劝架却又不敢上前。听到范二在一旁敲桌子,心就更加烦躁。范二敲到第五下,她忽然明白了范二是在提醒她不要拉架。他俩每说一句,范二就敲一下桌子,如同边看戏边打拍子。范二知道他俩打不起来,沈轻吼叫的目的是把张柔轰出去。而张柔不准备走,骂得这般凶恶,其实是拒绝出去。
沈轻骂了有十来句,师父才发话:“闭嘴。岂有你这般对待客人的?哪怕他今日要把我根连株逮,只要说得出道理,也未尝不可!”
沈轻闭上了嘴,气冲冲地坐到椅子上又去当闷葫芦。张柔上了前,向师父道:“我来问你!你当初上得此山是何名义,你可还记得天德二年君王的敕书!”
师父道:“当然记得,我还会背呢。那一年,海陵王降下敕谕一道,说我摄威擅势,任官贪鄙,罚挝筑二十,罢去事职,又让我上这五龙山来诏安赵授匪军,‘三月不就,斩’。你说的没错,我那时的确是受皇上差遣上山招安的。可你也要想想——自天会三年完颜兀术见过这山中的几十个人以后,太宗熙宗皆撰拟命诏派人招安赒赐,却也不能令他们归顺朝廷。完颜亮派我当的这份差,表面上看是给我将功赎罪的机会,本意却是杀我。只不过碍于禹还道的面子,他不好直接下手罢了。我当初带着两个孩子上了山,把自己的遭遇告知赵门师父,念在我是汉人的份上,他们收留了我,才令我和两个孩子免遭杀身之祸。”
张柔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把自己择了个干净!完颜亮为何要降你的官?那平章政事徒单恭在会宁府专权自恣,强夺各县,他打着铸金佛的幌子横征暴敛,当初没你的份吗?他被御史台弹劾,完颜亮发你来此山招安,意在使他势孤力穷!完颜亮又哪里是要问你的罪?分明是赦免!那禹还道又是老几?难道皇上欲杀你一个军中教头,还要顾介一个礼官的面子?这时你怎不说你是如何造假敕书骗了赵门人的?你不说,我替你说!你骗他们说你是受完颜亮迫害的汉官,跪在这楼前三日求请他们将你收留山中!可那赵门之人全死在了你上山后的第三年。我问你!他们是如何死的?”
师父道:“我杀的。”
张柔道:“你不杀他们,这山中人又如何做得神武练达军?你不杀他们,又如何做这行凶害命的勾当?什么神武练达军?无非就是一群替朝廷朋党效命的杀手!你算什么军头?也就是个杀手!早年你背叛完颜亶金熙宗。
暗投完颜亮门下,完颜亮谋反后,你又充先锋官为他大杀宗族!事后他欲除萧王,可是你请命去的萧王府?我问你,你如此两面三刀见人就杀!可是长了心的?”
师父道:“我杀赵门,是因为我还带着两个孩子呢。孩子是女真人,在这山上既不得赵门衣钵,又待不长久。要是没有孩子,天德二年我死便死了。难道我一个效命疆场之人还惧死不成?可孩子要留在山上,我就留不得他们。至于神武练达军,不论所掌何事,也是我们的依仗。要是没有军衔,我们仗何名分活在此处?做了杀手又如何?我们做了杀手,也做了浮屠步军,只因不愿做江湖贼寇。”话音停下,他看了看张烨和沈轻,又接着道,“完颜卞和毕王鹘沙的确绝于我手,命令是完颜亮下的,我不下手,也自有侍卫奉诏行事。秉德、蒲卢虎的家是我抄的,部族为我所诛,可我那时若敢私自赦放他们,死的便将是我。我凭什么替他们去死?”
沈轻和张烨给张柔和师父的话音割着耳朵,脸色寡白,感觉很害怕,怕的是朝廷的阴暗心机和师父的老谋深算,怕朝廷和师父合起伙来算计了他们的人生。他们活在这山上的二十五年,可从未听说过什么“浮屠步军”。这时他们一边害怕师父,一边又为师父不平,因为张柔所指责的师父尤虎狼过之的横暴,就像这栋盖在山顶的楼,长长久久地为他们的生存和尊严提供着庇护。他们不可能在师父的横暴中独善其身,也好像一旦脱离五龙山和这栋楼,他们就不再是杀手了。张柔闯到这里来指责师父的过去,针对的其实是他们而不是师父。这时的他们已经明白,张柔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们又听到张柔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为了投奔完颜亮门下,是如何攀附禹还道的?你说你是汉人!你既然是汉人,又为何在沈州显德军买纳五十名汉奴?你在禹家门前施舍汉民,假扮善人!还谎称自己打仗时伤及大赫不能生育,说孩子是你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想必你收养你的大徒弟,就是为了讨禹还道同情!阉狗!你和徒儿说没说过你为何收养他?我只问你,我说的事情有是没有!”
师父道:“有,当然有。而你现在将我看成稷蜂社鼠也罢、无耻之徒也罢,只因你不是我。昔日渤海一系与徒单、乌林答两族根牙磐错,为海陵重用,上下皆兴暴政,是非功过从来没人分得清楚。你可以去找个百姓问问,看他们把什么当做暴虐无道?”他喝了口茶,从容自若地对上张柔,不无感慨地道,“也许我是一个汉人?也许我也是个契丹人?总之我是个生在奴隶棚里的人,是什么人有何要紧?如果我是个奴隶,谁会在意我是什么人?跟你说吧,我的罪行远不止你说的这些。天会年间,我十四岁被抓为签军,剃发刺字,随乌林铁骑发往泗州渡淮。那时候我连自己在攻打什么人的领土都不知道呢!我只知道,军中有马、矛、盾、甲四种兵,其中没有我。我和许许多多个我踩着烂鞋、披着纸衣徒步千里,被都尉官撒上头阵送死。冲锋前我听到他下了三道令,‘畏缩不前者,斩;提刀不杀者,斩;纳十首级者,升牌子头’。我为了骑马披甲,在十四岁已杀过四十个人。他们是什么人?不知道。你知道吗?你一定也不知道,要是给你知道了,你是不是又能治我的罪了?我从牌子头一路升到谋克孛菫,靠的就是能杀,到阵前要杀人,黑夜里闯敌营要杀人,治平乱事也要杀人。你说对了,我的确见人就杀。我屡次自荐,笼络金官,又恰恰因为我是汉人。汉人从军,非但不受重用,还不可承袭军中职事,想富贵只有谋求仕禄。你觉得我罪恶滔天也罢,缺德无耻也罢,你当知道,靖康二年,你们同仇敌忾,豁出自杀也不投降,为的正是不成为我。你们要是成了我,也无非就是今日的我,你们还能如何?”
张柔大喝一声“好”,道:“说起你的恶由来,也是好长的故事!如此说来,你朋党相为,连太宗的儿子也敢杀,都是被逼无奈,都不是你的罪过!那我问你,既然你已经当上了神武达练军的领头,后来又为何下山去燕京向完颜亮自荐?你为夺龙骧虎步军污蔑王烈,又在瓜州渡背叛完颜亮,可是你在乱军来袭时打开帐门,把叛军迎进去的?当年你是如何与禹郎官交代此事的?莫说天下仁义!你不是那样的人!”
师父道:“完颜雍十一月已在东京霸宫篡位,六十万人溃于采石,徒单欲反,宋军虎视眈眈,我不杀完颜亮,一千个我都在帐外等着杀他,他完颜亮当时不死,等翌日李显忠带军渡江,难不成还捉不住他?暗处还有那石公带了多少武士埋伏在营帐之外,就算我不下手,他要如何才能不死?他若不死,尔等焉有今日?”他低下头,脸色黯然地道,“自打我上了这山,日夜苦盼召回,只要完颜亮下一道诏,我就能引领弟子入朝为官。当年是他叫我来招安,却十年弃我不理,我只好下山自荐,本以为执掌了龙骧虎步军就能飞黄腾达,谁知他竟败亡江北!这当是我的命了!完颜亮死后,我提弓过江,拜会参谋军事虞彬父虞允文。,想凭着自己是个汉人从他帐下谋个差事,却被他以突发热疾为由拒之门外,我等了七日,最后只等来一名小卒和半箱银子。耶律元宜以为我投了宋军,派人一路追至建康。为了找禹还道,我在去往苏州的路上又杀三十名金兵。到苏州后,我见禹还道在街头支一竹案给人算命,劝他与我一同上山,他却执意与我绝义……我也只得回去。那耶律元宜带引余军已经回京,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朝廷澄清我过江不是投宋,这才有命回到山中。你可知完颜雍为何放我一马?因为他看出了我的能耐。这能耐就是刺杀,干别的,我没那个命。到了时候,自有情势把人送到我面前叫我杀,不管他是皇上、宰执,我都得下手。”
张柔笑了,道:“你弑君杀王投宋不成又返金朝邀功领赏,这等无耻行径,竟也给你说得如此委重投艰!那我便不必问了,你杀勃术鲁也一定不是谋财害命,而是受朋党指使不得已为之。这一座山上的弟子夙夜习武,杀人如爇,定然也是宿命所致。我再来问你,这十余年中,你屡次追杀完颜昭业,你令他受尽磨难,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报不到你的头上?”
师父道:“如今他要报仇,我便坐在此处等他打来。既然我做了他爹的刽子手,我跟他就是个你死我活,我岂能不知?我与完颜一脉缘深莫测,倘若来日给他绝了,那也是我的命,岂容我不认?”
接下来,堂里没了声音。那两个被沈轻赶出去的孩子立在门口,四只圆溜溜的眼睛把许多幼稚的惊慌洒入堂中。沈轻和张烨和他们一样,惊慌已在他们脚下聚成两滩。他们的模样,就像两件晾干的衣裳搭在椅子上,完全被动,没有一点儿脾气。张柔看了看他们,认为讨债的目的已经达到,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哐”的一声从与沈轻相对的一处响起,是范二踢翻了一旁的镶理石茶几。
人都愣了,谁也没想到范二会在这个时候发火,谁都没见过范二发火,甚至没听过范二在这堂中说话。谁也不知道他为何发火,即使听了他的话,他们仍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都觉得他好像不是发火。只见那茶几倒在地上,范二把一只脚搁在茶几的腿上,抖抖袖子伸出右手指向师父,然后朝师父、沈轻、张烨喷了几口唾沫,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腔调骂道:“老东西!他俩听惯了贻谋便不知你的阴谋,莫将我也当成蔽塞的夯货!一座山中上智下愚,这些年我看得不少!等南寨一伙狗獾打来,休道大局为重!想叫二爷下山添堵你当年挖下的窟窿!门儿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