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铺着黄土砖,每块二尺一寸长,产自关中西陲凤翔县的竖穴升焰窑。那窑里下宽上窄,窑床火眼均匀,砖坯入窑,烧前先铺沙子,升焰十日,出窑的便是红砖。砖是周家铺的,于是路碑上刻着“周情济道”。沿街向前走,每隔五步经一梨花沟门,上头也刻着“周全之道”。而走在这条街上的人却极少向脚下看,因为正前方的十字路口上有座牌坊,五间六柱,高十余丈,气势凌云,意境致远,给路口四面的酒肆楼馆环绕着,便如一个皇上戴着华丽的高帽,给许多臣宦簇拥着正向你走来。
不论隔了多远,你都能看见它悬在花板上的五块巨匾,那是他的五张笑脸。不论你是哪一国人,也能从匾上感受到它对你的欢迎,就如你看到了一个皇上微笑着向你招手。它的匾上雕刻着五种文字,五种文字都是“天道好还”的意思。看到这四个字,假使你是一个武林人士,便会觉着自己来到了用武之地,就像新科的进士踏入大庆殿,虽然还没有官职,却不用再发愁肚里的墨水发霉了。但是光说“天道好还”也还不够,它作为皇上必须奉天承运才能穿上法统的权威,为了向你证明它的权威,它的脸上有了天神的表情。它的脸上共有四类天神的表情。从左往右数,药师佛佩戴着蹄形金光、救度佛母双腿交叠、金刚手菩萨头戴三花冠,三个神现身在头一块匾上,皆赤身裸形。第二块匾上的大青牛头朝前伸着一双犄角,神形毕肖。再从右往左数,头一块匾上有星星、弯月、飞鹰、国王星月是伊斯兰教教徽,鹰神是拜火教教徽(时称作祆教)。十二世纪,虽然阿拉伯大多地区的原始教会已经受到伊斯兰教的冲击,但拜火教与古波斯语至十三世纪仍有流传,中国西部地区亦有古波斯宗教文化流传。,看上去有些拥挤。弥勒结跏趺坐在第二块匾上,天女侍立左右,各执莲花净瓶,弥勒很是逍遥。这一来,不论你是吐蕃人、契丹人、大夏人、波斯人,就都明白它权威的来头了。但看到这四幅牌匾中间——最高处的六朵单栱重昂六铺作斗栱下悬着的金漆盘龙匾上只有四个篆字“天道好还”,你又要纳闷了,难道宋人没有教吗?难道宋人的皇上不须奉天承运吗?遂去问宋人信啥。宋人答曰,佛道二教、老庄孔孟、神仙方术,说啥的都有。直到有个宋人明白了你想问啥,说那牌匾上本来浮雕了太祖坐像,完颜宗翰攻陷太原后,杜家派人将其拆下,换了张只有字的。如果这宋人是个长舌头,他可能还会跟你说,因为换了这块匾,周家与杜家大打出手。周家人说杜家对不起天地人神,实则周家人是恨杜家拆了那牌匾,让他们没了以身殉国的机会。这时你又要问,为啥周家人放着富贵体面的日子不过,要以身殉国呢?可能那宋人说他不知道,可能他知道但不知该如何跟你说,就只好用一句“说来话长”打发了你的问题,继续往前走,找他的机会去了。
你也往前走,目光从牌匾上滑下,落地前拐个弯,扫过八家堂口的大门,发现每框门皆有两束腰、四垫板,月兔墙高一尺,门槛高过二尺。你觉得这些门很像“官府门”,门两旁各板幅稍窄一些是为了回避规制。又看到每框门的门额上悬着竖匾,八块匾上的字分别是:子午、会门、黄陵、敌手、醉八仙、五支、十二形、五拳。也许你还记得师父说过:会门出自川蜀;黄陵出陕;五支出浙;子午是梁山拳;醉八仙是武当拳;十二形门授虎、鸡、鹞、燕、蛇、鹤、鹰、熊八形拳,还有翻子、通背、巴子、绵拳;敌手也叫拦手,起于少林,是制术;五拳传少林宗法中的龙拳、虎拳、豹拳、蛇拳、鹤拳。你自诩为了解武林门派,而此刻看着这些牌匾,却感到有些奇怪。每框门都是一样高,而八块匾挂的不是一样高,子午、会、黄陵三家在它们已经有了一块匾的基础上,竟用两根木棍把第二块匾顶在了瓦脊上。“五拳”的门脸最不体面,院儿最小。“醉八仙”虽然传的是武当拳,却也只是还行。“敌手”稍强过“醉八仙”。剩下的五家皆是门户高挺,四臼刻花,其中“五支”的门槛最矮,也高过了一尺六。
八扇门如八个体面的小天地包围着你,就像八个漂亮的姑娘/小伙在勾引你。也许你已经跟师父学会了一些厉害把式,想要走进它们看看别人学的是什么把式。你也像出身富家的公子哥儿立在豪华的楼院门前免不了春心大动想进去找个姑娘共度良宵。你向一扇门走去,怀着试探的心机,步子很缓慢。起初这扇门黑森森地关着,如对你欲擒故纵,在你靠近它的途中发现它其实开着一条缝呢。缝子又细又长,里面装着光亮和颜色,如姑娘裙门两旁的开衩,神神秘秘地攫着你的目光。再向前走,你看到了那些藏在红漆或黑漆下的木纹,一条套住一条再挤弯一条,就像这扇门向你露出了细微的表情。你无法洞悉这表情的内容,就把脸凑近门缝……一束光精准地钻过门缝射入你的眼睛,门后的小天地如风样向你飞来,挟着蛇爬一样的脚步声、支摘窗虚虚晃晃的形,和花圃里红红蓝蓝的香。这时,刚刚用一句“说来话长”打发了你的长舌宋人和魂儿一样飘过来拉住你,要你千万不要钻进这些堂口里。
他说,从太祖建隆至今,来此学拳的关中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八家堂口却从没教出一个有头有脸的弟子。倒不是说堂口的师父都是白菜和草包,当师父的各个都有绝活。但因为南寨的武行竞争过于激烈,一是怕徒弟惹麻烦,二也怕他们另起门户抢了师门饭碗,师父们作长久考虑,便只授予弟子一些防身防盗的皮毛武艺。你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发现了你的怀疑,脸红了,伸手扶了扶头上精致的纱网庄子帽,接着说,生意有生意的门道。这八家堂口的生意经分别是“搀行夺市”“良贾深藏”“计出万全”“细水长流”。你瞧,子午、会、黄陵三家的门面最漂亮,牌子支得也高,赴南寨学武的人多选这三家投师;尚义、十二形的院子装潢讲究,学费是八家最高,逢人上门,便说头三家是羊头马脯,称自家“良贾深藏”。“计出万全”的是敌手,它只教防身术和制敌术,学费低,招式少,门中师父常对弟子说“动手招灾,比武揽祸”。醉八仙和五拳两家的师父才不是武当、少林的正牌子弟,而是曾经在武当和少林学了醉八仙拳与五拳的俗家弟子。这两家开得最晚,本钱最少,还来不及把自家名声推而广之,只好收最低的学费。有人入门,便给师父归入三等六等,倘若弟子有钱贿赂打点师父,顶大多学点强身把式,要是没钱,在里头待上三年五年只能学到三招五招。
你觉着这些堂口里的师父心黑,随口骂了句“黑心”。长舌宋人却又为他们说起了情,他的话从学武说起,说越是高强的武艺学起来越难,就连站桩、扎步的基础把式,要练到踢打不倒也是如蹈水火。想在武行中成为一名高手,心血气力当然要拼,天分也还要比。千人万人之中才有一个根骨强健、悟性极高之人,这人是善是恶、是勤是惰还须另当别论。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厉害徒弟,徒弟日后作恶多端或揭竿造反,不光是师父的堂口要关门,南寨也得给官兵拆为平地。再假如哪位师父教出来一个榜擂头名,虽不至堂口关门大吉,却也要惹得逐队成群的武夫因嫉贤妒能而诋其名誉。这八家做的是生意,怎能不为进退存亡澄思渺虑?你说,这都什么玩意。他瞅你一眼,摇着扇子不无得意地说,这就是南寨的章法。学武甭来南寨,南寨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在南寨学武就像在朝廷当官,官权要受官阶制约,为官者不能越权,越权就是犯罪。这八家堂口里啥招式都有,而一招一式都不是人想学就能学的。如果师父肯好好教你,那他必是要让你去干啥事。你问,师父又是啥人?从哪里来的?长舌宋人狡猾地笑了,说,师父就是师父,他一辈子都是师父,就像卯咬着榫,他跑不了。
长舌宋人一边说,一边与你往前走。有鹰鼻鹞眼、头戴金蓝圆帽的回纥人从你俩身边经过,阵阵怪香如披在他们身上的帛,给风吹起来,轻袅袅拂过你俩的脸。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身穿毡裘,颈戴石环骨饰,头顶秃着一块圆溜溜的皮。这时候,假如你是宋人,你会觉得这人也许是突厥,也许是罗刹,总之是个蛮狄。蛮狄在你的印象里不像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跋扈,步伐恣肆,像才成精的动物幻作了人还不懂得人世的矩墨规绳。他们的五官大多垮在脸盘上,如甲骨文,对比宋人如篆体蔡体瘦金体的一张张脸,就显出一种古的神秘。这个蛮狄与你擦肩而过,如《山海经》的某一页从你眼前翻过,下一页可能会出现哈剌契丹或大夏人。你习惯在心里称他们为大石人和李元昊,因为你对他们的了解只有耶律大石和李元昊,甚至说,你有时还会弄混这两个人,在看见“大石人”和“李元昊”的时候你听见马嘶和羊叫,想起“骉”字和“羴”字。这不怪你记性不好,只怪昔日的师父跟你说,西辽和大夏,一个没落的国家和一个荒诞的朝廷,都爱把老百姓撒在草原上。老百姓要么喂马,要么放羊,一天到晚就这两样。
你听着马嘶和羊叫,专心地打量周围的人。路趁你不注意收窄几尺,有栏杆在路两旁拔地而出。长舌宋人拉住你的衣袖,指着栏杆的火焰柱头说,看到没,那是铜打的勾阑,连方宕都是铜的。这地方好人不来,奸徒不少,过去常有武夫当街斗殴,行人因盗事发生争执,祸及路旁店肆,周家便在拦土石上砌了半人高的铜勾阑。他说,你看。你顺着他的指头往东看,见一壮汉立在路边,手持长棒、头戴笠帽。这是守卫,他说,厉害得很。你问,不是说南寨人的武艺是有限的厉害吗?他说,守卫就是守卫,他一辈子都是守卫,卯咬着榫,他跑不了。你问,现在还有人打架吗?他说,没了,因为周老板在一家大赌坊里设下了“鱼龙会”的擂台,又找道士撒出去一则故事,将燕北五龙山编成了南寨的仇敌。如此这般,叫南寨人有了撒脾气、拼豪勇的地方,有了共同的敌人,南寨的回人、宋人、夏人、契丹人……就成了一伙人。
你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兴起,要请他吃饭,让他挑个地方。他携着你的手走向一家酒肆。酒肆叫陇安堂,大门开在五间牌坊东头,你前脚才跨入门槛,只闻伙计一声叫唤,如阵前的将军下了一道令。蚊响似的言语声席卷着敲锣似的笑声,如沙尘挟卷着土块扑向你俩。醋味掺和着蒜味,头油味追赶着隔夜酒的馊味,蒙住你俩的头,如它们是一个个浪涛把你们的鼻子当成了礁。呈在各处的人脸闯入你俩的视线,纷纷乱乱,又遵从着一种工整,如西昆派那些浓缛的词统一在格律里,乍看混乱,编结起来却是一个意思。这一刻,你体会到的意思可能是“放浪形骸”,可能是“三江五湖”或“一群流氓”。但你很快就会忘记这最初的一点感受,进来后,当那长舌宋人拉着你坐在一张桌旁,如同他用一个口袋套住你,你当然也就糊涂在了黑暗里。
这时你的目光也是糊涂的,来来回回地戳着人脸和杯碟,和看天书一样。而长舌宋人却能从人脸和杯碟上看出许多名堂。他说南寨是个妙趣横生的地方。就拿这家酒肆来说,门前的四张旆子上写的是太白遗风、箜篌美观、刘宏肉脯、稳吃三注,意酒、色、肉、赌,说直白点,吃喝嫖赌。你瞧那人喝的酒,不酸,而是又辣又腥。这酒在蒸沸时加入过淌着鲜血的马肉脯、羊腱子,有一股“血气”。告诉你,这里有一种女人会用肚子跳舞,跳舞时只穿一条铜腰带和一袭透明纱,每扭一下都像是要把腰折断。你要是爱赌博,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的赌注可以是金钱财物、黍米白面,也可以是赌客的刀剑武器和手脚头颅……
你看,他说着,伸手指向一个人。这人叫张柔,是受周盛长周老板之邀来打“宣和马”的。你问,啥是“宣和马”?他说,不知道,我知道打揭、族鬼、胡画、数仓、摴蒲、选仙、插关火等等等等,打过。我没打过宣和马,在南寨只有老板才打宣和马。有这么个说法:腰缠万贯博不起鱼龙擂,日进斗金不如打宣和马。那五十四张辟士榜,你知道吧!南寨人行侠仗义也罢,行凶越货也罢,惦记的只有两样东西:鱼龙擂主的位子,和周家的椅子。投奔南寨的人要上辟士榜,或是主动找“票头”报名,经那八家堂口的师父试过拳脚,师父们都觉着你行,就让你上。或有老板们的手脚——“舵爷”,知道你干过些啥,看上你了,派“票头”请你上榜。再就是去鱼龙会打擂台,你连赢十八场,肯定上榜,谁都拦你不住。还有一个路径:姬、杜、周、叱干四家的人亲自出马,把你唤来南寨,跟你打宣和马。宣和马一共打过两次,一次是在杜家。杜家有位爱国如家的老爷子在南寨旗亭设下马刀榜,为请大侠郎崎担任榜头,在郎崎去杜家打宣和马时连输二十五场十万贯钱。你问,郎崎上榜了吗?他不说,许是不知道。他说,第二次打宣和马的就是周家了,周家要请张柔上棍杖榜。但这张柔十二分不识抬举,赢了就走,说啥也不肯上榜,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在走进这家酒肆以前你能漂漂亮亮地回答了这一问。但这会儿你不知道了,头上毕竟蒙着个口袋呢!你的目光顺着长舌宋人的目光落到张柔身上,又顺着张柔的目光,落到大堂东南角的桌子上,忽然接上一个男人的目光。他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涮熟的紫红色肉,目光穿过腾在桌上的一团儿热烟,擦过无数人的鼻梁和后脑勺,和你的连成了一座桥。假如你是个女人,你可能觉察到了沉甸甸的春意,但是当他走后,那春意是否有过就成了谜。假如他的脸盘儿令你感到有点儿熟悉,你努力回忆着自己和他的联系,那么当他走后,你们的联系便将成为玄虚掉入上辈子的空无里。总之他一定不会把他的意思告诉你,因为他是南寨的人,只搞南寨的女人也只认识南寨的人。
听到后厨传来的驴叫,你回过神儿来。长舌宋人说,东南角那桌人吃的是“活叫驴”。涮肉的铸铁锅里加了香料,用碟子盛上盐面、枯茗、酱醋,蘸着吃。有伙计从后厨出来,端着两尺径的陶盆。盆里盛着通红的血,泡在血里的驴肉片有紫有白。伙计回到后厨,驴又叫了一阵。肉片才下锅就给那桌人夹入碟,全滴着血。你觉着残忍了,咧了咧嘴。长舌宋人说,这是半生不熟的吃法。要吃更生的,是剥下活驴后腿的皮,往肉上泼半锅熟油,片下来就吃。听着驴的惨叫,其他客人说说笑笑。有人说,用老鸡、南姜、八角、香叶滚熟的驴蹍肉最练牙。有人说,把驴肋骨和马蹄、蒜茸、生姜一同下锅,小火文成浓汤,喝一口能叫人忘了爹娘。你向长舌宋人抱怨吃驴残忍,你问,南寨人是不是不讲德?他说南寨有南寨的规矩,南寨的规矩就是吃活叫驴。你说规矩的依据就是德,吃活叫驴是败坏德。他说,规矩就是规矩。你问,规矩是哪里来的?他说是老板们立下的。你问,老板们依据啥立的规矩?他叫你别问,说给这里的人听见你这么问,就知道你不是南寨的人,而且是和南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只好默了,但心里对南寨有了一些不满。
众人推杯换盏,杯盏撞碰的声响如一树的叶儿在午后不停地闪。人们专心一志地议论着驴,谁也没有发现门口伫立着一个年轻公子,顺着张柔的目光,你看到了年轻公子和飘舞在他背后的一团儿沙尘。匾上的金刚手菩萨坐在沙尘后头,身环烈焰,拿着铃铛和杵。天麻黑了,幞方柱头闪着锈样的光。年轻公子的荼白深衣破破烂烂,领子和袖口耷拉着瓜须似的线。他没有一点儿表情,寡白的脸如同鼓面,齐腰长的头发如茂盛的三楞草打着结。八成是个疯子,长舌宋人说。你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碗,喝完酒再看门口,年轻公子已经没了影。
“活叫驴”那桌有个人叫道:“肉!”没人应。再等等,还是没人应。你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打从进门,每隔半刻后厨就会传来一阵驴叫,而上一阵驴叫已经过去一刻,这时非但驴没叫,后厨的门也关上了。
“活叫驴”那桌有个削发人道:“那怏懒的东西,八成是被要嫖账的堵在了后头。”
一个穿胡服的人道:“噤声些!他哥哥是给杜老板撑伞盖的。”
削发人道:“不过是个造幡棨的,有甚了不起?”
“吱呀”一声响,后厨打开门。出来的却不是酒肆伙计,而是刚才立在门口的褴衣人。他端着伙计的陶盆,脸上涂着一巴掌驴血,一露面就把客人们吓了一跳。客人们放下酒杯和筷子,俨然从食客变成看客,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稀奇事情发生。褴衣人似乎明白他们的心意,伸手拨一把肩上的头发,弯着膝盖走向“活叫驴”的桌子,一边走一边咧嘴笑,还摇头晃脑地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便是诸位的饥餐,饱食过后,您自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打脊泼才!你他娘的说啥?你要餐谁的肉,喝谁的血?再说一遍,爷爷这便将你剜口割舌,晒出去游街!”
褴衣人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是个不明白的样。你也不明白,长舌宋人明白这人为啥发火,但堂中过于安静,他不敢出声跟你说话。你又看看那拍桌子的人,才明白过来,这人是个“胡虏”。褴衣人也好像明白了,撩着额前帘子样的乱发,瞅瞅拍桌的胡人,深鞠一躬,笑道:“您眼睛好,认得我便是那打脊泼才、该剐的贼。您自提刀来杀,我进后厨洗脖子去。”
见到这等儿女相,胡人“呸”地喷出一口唾沫,道:“含鸟猢狲!不如个屁!”
有客人小声说,这褴衣人定是酒肆老板聘来取悦食客的艺人。其他人也这么想。“活叫驴”那桌有个红脸人道:“快将肉端上来,等着吃呢!”
褴衣人把盆端到“活叫驴”的桌子上,道:“请!”
“活叫驴”的六个人看向盆里,有的人愣了,有的人已经用筷子夹住了肉,却没往锅里下。这盆肉与伙计刚刚端上来的不一样,盆里没有血,肉片薄如花胶,白里透红,瞅着不像驴肉。红脸人乜一眼坐在上首的大胡子,把盆子递了过去。大胡子把脸埋进盆里闻了闻,胡子蘸着油星儿头抬起来问:“这是驴肉?”
褴衣人笑道:“是从那活蹦乱跳的畜生的肋板上片下来的。这叫上寿脯,外头是筋,里头才是肉。您细嚼,有杏酪味。”
削发人问:“既然是从驴身上片下来的,驴如何不叫?”
褴衣人眨巴着眼,为难地道:“那就不瞒您说,刚刚给您端上来的肉不是从活驴身上割的,是在盐水里泡了三天的剩肉。水里长了虫,肉还能吃?您刚刚听到的驴叫,是人学的。”
削发人的脸上结了一层难堪。红脸人吐到了脚上。
褴衣人道:“我刚刚打后院经过,被驴叫声引进去,却见那伙计一边从蛆堆里捞肉,一边伸着脖子嗷嗷叫。我看出来,他这是店大欺客!我便打他一顿,又从畜生身上片了些肉给您几位端上来了。”
一听这话,客人们流露出惊讶,都放下了筷子。你和长舌宋人也放下了筷子。“活叫驴”的六个人却没有惊讶,各个瞋目切齿。红脸人跑进了后厨。
削发人道:“你敢在南寨的地头上动南寨的人?”
褴衣人道:“他是奸商。”
削发人道:“轮不到你管!”
褴衣人瞪着眼笑了,道:“其实我没打他。我只不过从他身上片些肉罢了。”
削发人亮出刀,蛾子似的刀光从客人们眼前飞过,落在一根柱子上。这时,你感觉地面一颤,随即看见大胡子起了身。他把肚子朝前一拱,桌子四腿擦过地面,一阵刺耳的响。刚才你已经发现他的胸膛极厚,身材像熊,但不知道他还有八尺多高的个子。他起了身,桌子和椅子都矮下去,一片光被他的影遮住,堂中比刚刚暗了不少。长舌宋人说,这人叫欧隆,榜上有名,响当当。
红脸人从后厨里跑出来,向大胡子道:“那伙计给闷棍打晕了,厨子绑着,人没事。”
大胡子问:“驴呢?”
红脸人结巴了:“没、没驴,驴、没死。”
大胡子盯着褴衣人,问:“规矩,懂吗?”
褴衣人道:“不懂。”
大胡子道:“你打了南寨的人,总得出点血吧。”
褴衣人道:“我出血,行。但我有个条件。”
大胡子问:“什么条件?”
褴衣人道:“我片一块肉下来,你吃了。”
大胡子道:“你片。”
褴衣人走到桌前,撸起开线的袖子把手伸到锅口上,独手抓住削发人的胳膊肘,用拇指摁住他的麻筋。削发人的手一松,刀正好落入褴衣人的手。
褴衣人将刀倒握,铲入手腕二分,让刀尖埋在肉里打了个转儿。几行血淌入冒泡的热汤,凝成紫红的沫。一块半寸径、二分厚的肉片飞到大胡子的脑门上,又落入他面前的碟,蘸上了盐面和酱醋。大胡子拿起筷子要夹那块肉,褴衣人忽然道:“跟你说,我姓完颜,我是海陵王完颜亮之子,我哥叫完颜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