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堂里的灯光同时打了个哆嗦,你看着大胡子的筷子头在离肉块一寸远的地方也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对其余人道一声“走”,不作任何犹豫就走出了酒肆,像躲飞灾。大多客人也走了,你觉得他们可能是趁机逃账了。
你纳闷地问,海陵王不是死在瓜洲渡了吗?长舌宋人用他刷白的脸对着你,说是,而且这个人,就是这个破破烂烂的人,他叫完颜昭业,是个通缉犯。他的大名已经把南寨通缉红榜的头一名占下十四年之久。你更纳闷了,问,既然他是南寨的通缉犯,那个响当当的大胡子为何不抓了他?长舌宋人说,大胡子不敢,南寨有禁止在铺肆里斗殴的规矩。你蒙了,问他说啥呢。长舌宋人说,这人是皇子,他如何该死,也轮不到一个江湖武夫抓他,大胡子要是抓他,就是违背了南寨的规矩。明白吗?
你明白了,同时也更不明白了,但你不再问了。你发现这里的人都有毛病。你有点怕了,怕其实是你有毛病。
这时,酒肆中还剩下六个人,除了闹事的褴衣人、你和长舌宋人,还有张柔和两个客人。两个客人坐在客堂西角,其中一个的手和脸上糊着胶水,许是纸扎铺的彩糊伙计;另一个的指头上有几个血红的针眼,许是哪家搭缝铺的学徒。他们不是来吃饭的,面前的桌子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一碟干枣。你想了想,认为他们之所以不走,是因为用不着。他们是手艺人,没上过南寨的辟士榜,是老百姓。老百姓对了老板们立下的规矩,谈不上触犯还是遵守,他们的胳膊短,连规矩的毛茬儿也碰不着,就算碰着了也不能咋样,蚂蚁碰到了女娲石,它能把石头咋样?这一想,你觉着自己摸到点南寨的脉门了,而你还是纳闷,那个张柔,他不走是要干啥?
人都走了,褴衣人倒是来了兴致,从腰里抽出一根引磬,边敲桌上的碗碟,边唱道:“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彩糊伙计问:“唱啥呢你?哪儿来的呀?可有本领?”
引磬的铜帽子击响一只瓷碗,“铛”的一声,如梭子飞入空中,衔着绳线样的余音绕过每根柱子,许久还在绕。
褴衣人道:“屎里蛆儿,头出头没出《五灯会元》
。”
彩糊伙计道:“装疯卖傻。”
褴衣人道:“我是个杂耍艺人,也演杂剧。平日里竿木随身,逢场作戏“竿木随身,逢场作戏”出禅宗语录,指悟道在心,不拘时地。诨打惯了,改不了,二位见谅。”
学徒道:“你刚才演得不赖,把他们都吓出去了呢!手上可是贴了猪皮的?可你的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若是明早传上街面,你死都死不成一整个。”
褴衣人道:“不怕,街面上的都是啥样人?我是啥样人?”
学徒问:“你是啥样人?”
褴衣人笑道:“你南寨是宝刹,我是地藏王;你南寨是坨屎,我是风。”
学徒和彩糊伙计没听懂,都笑了。而你听懂了,他是在说,他是南寨涉世的关键。你又看了一眼张柔,见他正喝茶,也像是听懂了褴衣人的话,还等着听其他。
褴衣人打断学徒和彩糊伙计的笑声,道:“且还不仅。如果没有我,你南寨吞了五湖三江也还是堆砌的石头,无贯顶一脉,成不了山。我还是眼,有了我,叫你南寨流出些脓来,就像活的一样了。”
学徒一句也没听懂,觉着没劲了,就问:“你会啥戏法?”
褴衣人道:“会剜肉做疮,蜗牛角上翻跟斗,石火阵里耍关刀,扮作泥牛斗入海。”
学徒当然还是不懂,以为他吹牛,要骂人,还没骂出口,就听张柔道:“你不赖。”
褴衣人问:“你是啥?”
张柔道:“狗子也罢,柏树子也罢原典故以“狗子无佛性,柏树子有佛性”截断理路。
。”
褴衣人问:“啥不赖?”
张柔道:“痛痒不知,有意无话。我只听你说,才不看你,你太简陋。”
褴衣人笑道:“我扮李义山给今人看。”
你也觉得褴衣人挺厉害,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的话。他说话意思不落定处,这厉害有些偏执,也有些玄,总归跟他说话不能提问,问就好比向船头上撞,往车轮下钻,只能用句吊着他往下说,如张柔的说法。
张柔道:“扮啥都好,都不如扮完颜亮,你可是他生的,岂有不像的道理。”
褴衣人道:“他作的诗烂。虎麟龙乱战,鳞甲满天飘,高无面目。功谋入句,如血口食粪。”
张柔道:“你刚才句句都求自由,而这几句说的,却像他的句。”
褴衣人道:“像也不打紧。我哥光英殁了,我已无位可篡,成不了事。”
张柔道:“但我还是不放心。”
褴衣人问:“为何。”
张柔道:“疯子堆儿里出霸王,何况你还是姓完颜的人。我听你说话,圣凡相因“圣凡相因”引慧能言。,句句皆吟,知你命途坎坷,历经荒诞,修道不成便操鬼家活计。说白了,是你倒霉到了头,邪了,要圣凡颠倒。这有些像我,所以我不放心。”
褴衣人问:“你要如何才肯放心?”
张柔道:“不瞒你说,我才受过周家一番恩惠,若从南寨规矩,我必须杀你。除非你向我证明,你与完颜一脉并无干系,否则我就要向你下手。”
原来他留下是要动刀子的。你明白了,听完这些话,又对他生出一些钦佩。刚才对南寨的厌恶,这时也消了下去。你心想,这地方的人虽然无德,贼心眼子倒是挺多。
褴衣人道:“你这是为难我了,我既然是完颜亮的儿子,如何与完颜一脉摆脱先天干系?不过,你这一说我听着不生。我在二十多年里倒遍了霉,也无非因为我是个姓完颜的。”
张柔起身走到褴衣人面前。褴衣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圆眼。从进门开始,他一直是瞪着眼的,仿佛要用目光把这酒肆照成屑子,有些恶欲其无的意思。你看着他,想象了一番金朝皇上的模样。原本在你印象中,太祖阿骨打也罢,完颜宗弼也罢,都如师父说的蛮人那样五大三粗、胡子拉碴。而这自称完颜亮之子的褴衣人,却与你的想象有很大出入。他的腰不粗,乍一看是个人皮囊不住骨头的峻峭模样,细看他的脸盘,把看相那帮人说的倒霉样、短命相占了个齐全。你看清他以后,不仅对完颜氏有所改观,也对金太祖起兵灭辽的战争有了新的看法。你觉得那一场八年战争不再是国运主宰下的改朝换代了,也不是作战的奇迹。你开始相信,那是一场起义,也像别的起义一样置于死地而后生,所以才打得又疯又狠,像虎食人。想到这儿,师父在你心里脱去了高深的姿态,而眼下环绕着你的这个缺德的南寨,它愈发无尽起来。
褴衣人问:“你看啥呢?”
张柔道:“我不放心,我越看你越不放心。你得绝了,我才能放心。”
褴衣人问:“绝了?”
张柔把一只瓷卣撞碎在桌角上,弯腰捡起一片细长的瓷碴,递给褴衣人,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我出手取你性命,易如反掌。那就不如你自己来。”
褴衣人一怔,然后笑着接过张柔手里的瓷片,道:“我当你要如何绝我,原来是要我睡上一觉。”
张柔退后几步,靠在桌上,道:“死好看些。就是演散段,死也是当中的重彩。今天我看着你死,叫你死出个响儿来。”
褴衣人是笑着的,但他的脸有点青。显然,他是害怕。彩糊伙计和学徒已然逃出了门。一股尿臊味从脚下传来,你低下头,看见长舌宋人的袍子湿了一块,两只手搁在膝头不停地哆嗦。你知道他和你一样,出于与生俱来的对死去的憎恶,想从这里逃走。可又有一股后天的力量如刑枷般锁着你俩的脚,使你俩不能如那两个老百姓一样来去自由。你们都想了解死去的过程。就如你们对南寨的缺德也有一股好奇。尽管你们知道,褴衣人的尸体一定会吓得你们好几天睡不着觉,南寨的缺德也一定会让你们的内心坍塌。也许那两个老百姓也想看到这件事的结果,但他们的恐惧强大并且复杂,足能克制他们的好奇。借由这好奇和恐惧的矛盾,你悟了,发现自己和那两个老百姓有极大的区别,你能够想象出自己在难受之后有所得,而他们不能。难受从这一刻开始,你盯上了褴衣人手里的瓷片,并试着吞咽他的感受。
瓷片的一块光弹入你的眼睛。他忽然唱了一句:“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瓷片锋利的一角对准他耳下天牖穴刺去。
长舌宋人大吼一声,拉起你的衣袖逃出酒肆,沿街一路快跑。起初他抓住你的手腕把你从椅子上扯起来,力道很蛮横,让你有些恨他。而跨出酒肆大门的一瞬间,你是感谢他的,因为他把你从沉重的恐惧中带了出来。你本以为他跑到牌坊下头就会撒手,或许你还能得知今晚这件事的结局。他却一直跑,跑到离酒肆一里远的地方才停下。你问他跑个啥?
他问:“你是不是傻?你这人怎么看不出个活色来?”你蒙着,又听他说,“那褴衣人今晚要是死不了,张柔准杀咱俩。”
你问:“凭啥?”
他说:“你真傻。”
他说:“走,去周家。”
你问:“去周家干啥?”
他说:“咱得把这事告诉周老板。”
你问:“周老板知道不知道这事又能咋样?”
他说:“周老板不能咋样,但让你赶着了,今晚是你去周家的唯一机会。”
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轻蔑,有些不信他,你问:“我才来,你咋知道往后我就没机会去周家了?”
他说:“你信了我吧,一会儿到了地方,就说咱们要抓那姓完颜的,给张柔拦下了,是张柔救走了他。周家准赏咱俩。今晚你领了赏,往后就是南寨的人,否则你一辈子也没机会进周家的门了!”
你为了领赏,决定跟他去一趟周家。在向周家出发之前,你回了一下头,看到了尿。也许是你撒的尿,近处有,远处也有。尿追逐你们,从那宏伟的牌坊下流过来,仿佛要浸湿你们的影子和裤脚。这让你感觉有点心疼,你知道,它成为溲溺之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而它终于像尿一样被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