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有座仓公祠,有座杜若园,还有条元夜巷,巷子里开了家给人裁剪缝衣裳的铺子,常有人走进去裁布做衣。不知是因老板会做生意,主动让了价格给客人,还是他手上真有两下功夫,那些有头有脸的客人,都喜欢向别人夸赞他手艺精、料子好。久之,大家都知道元夜巷里有个技法超群的裁缝,于是也有人管这儿叫搭缝巷。小六身穿大红襦罗、肩披织锦褙子,脚底生风地从这条巷里走出来,像只出窝儿的红皮耗子钻进了市上的人流。
在那片筑有坡道的台阶上,总有一两个给箱子、扁担压得直不起腰的汉子,脚踩木屐或草鞋,踏每一步,都把趾甲压得发白,脚跟骨像要凸出来似的,挑得肉皮紫灰锃亮。路的低处没有栏杆,却有些给桨夫泊船时牵钩用的石桩子,如游街的人犯一般被绳儿捆着、缠着,一身疤痕。河里舳舻相连,桅杆林立,画舫的檐顶着枋,大有些百舸争流的意思。小六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引得老少男人都看直了眼。就连船上打瞌睡的劳力闻见茉莉油味,也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往岸边瞧一瞧,心说是哪家楼子里的姑娘出来溜街了?锦帷轿中的少爷用脑袋顶着窗帘,目不转睛盯着小六的背影,直到脂粉味散尽,红人影被灰灰蓝蓝的人挡严实,这才用手揉着转筋的脖子,将头缩回去。
力夫走在路上,背着四尺来长、一尺来粗的筒形大包。包上缠着一圈圈草绳,头尾垫苫子,叫人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东西。上过几次船的人能猜出包里是叠叠摞摞的瓷盘子。凡用长筒包袱的不是瓷就是药,但药材包袱是个葫芦形,最长的可扎出八九子,每种药材各占一子。那扛包的脚夫用眼神追了小六七八十步,见她昂着下巴、捂住鼻子从旁边走过,又扭过脸来看着她走出百十来步,这才叹息作罢:买她过夜,需要多少银子?
人们的眼光让小六心情很好。日光赶走了石路上的雾,也如人们的目光一样穿透她身上的红衣。她从来不穿亵兜,因而人们都爱往她胸口上看,可真的看到了啥又不免大失所望。她没有几两鸡头肉,什么“大乳耸罗衣”“双峰塞蒲团”就更不会有。再仔细看,她的脚丫太长、脂粉太厚,额际的胎毛还没脱净。那些知道她名头的人便会觉得“燕锟铻的女人也就不过如此”,又难免要百爪挠心地想“她肯定有两手绝活”。
她却也不在乎什么,在无数人的目光里,像待食的幼雀般昂着头。她喜欢别人看自己,因为她长得好看。又因为她是燕锟铻的女人,在河上开了十七家妓院的蒋大姐也必须高看她一眼。说来也奇,河上有“兰指掐过君子狂”的柏子衿,能吹枕边风“耳技出神”的宁嗣音,“巧舌如簧”余秀蔓,玩球儿捉鸟的林绀香,此乃“四大巾帼”。燕锟铻随时能摆满一桌酒席,把巾帼们都哄到他的楼船上去。可他偏偏挑中了她这只从大理穷山窝里钻出来的小山雀,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上了船,小六解下腰里的丝帛带,把玉带钩和一串玛瑙璎珞搁在门后,打开缠发带,抓了抓头发,迈小步沿东梯上到二楼,推开门走进黄灿灿的卧房里。
燕锟铻端着酒碗坐在一张大椅上,用左脚搭着右腿的膝。见小六进来,咧开嘴憨厚一笑,先把她的身子看了几个来回,又拍拍自己的粗腿,道一声“过来”。小六便弄姿上前,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把手伸进他的衣领,露着两排瓠籽似的牙,笑嘻嘻地盯着他的胡子楂儿。
燕锟铻把手伸进她的裙,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侧了身,把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倚着他的粗胳膊,捂住鼻子,皱起眉毛,问:“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一夜的酒,”燕锟铻笑道,“昨晚陪俞大人去了,从镇江来了一个节度使,我带他们去了舜华园。”
“谁作陪?”
“嗣音出外局了,绀香卧了病,只能是子衿作陪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般的姑娘哪招待得了上差老爷!”
小六一边晃荡脚丫,一边叽叽咕咕地骂道:“一群丫头养的,就知道捋膫子钻钱眼儿,还什么音、衿、蔓、香的,有文化有什么了不起?装像了是个贼娼妇,装不像就是只嗜膻腥耳的蝇蚋!这几员里,哪个不是亲娘穿寺院养和尚生的……”
燕锟铻呵呵笑着,捏住小六的下巴,又在她粉白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道:“骂得好,从你这张小红嘴儿里说出来的话,怎么都他娘的好听!”
小六雀儿似地挺直身子,左右看看,又拿起桌上的倒流壶,睁只眼闭只眼地往里瞧瞧,噘着嘴道:“还说送人家粉水晶金镶玉,哎呀呀的,都落小蹄子床帷子里了吧?”
“心肝,连我都是你的,在乎那些作甚?”他捂住小六的嘴,咬了几口她的耳朵,抓住她的腿直起身来。小六赶紧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用两脚缠住他的牛腰。
“秃鸡散,吃了吗?”
“吃了!”
“九香丸九香丸:九香虫、蛇床子制成的催情药。
呢?”
“吃了……”
“一宿没睡又吃许多温燥药,火攻了心怎么办?你快把我放了吧?”
“不行!我死也要死在你身上,下去接着掇弄你!”
“你个老色牛!贼淫棍!”
燕锟铻晃晃荡荡地走到桌旁,放下小六,一把撩开她的裙子。窗枢子、倒流壶、桌子腿一阵阵打着颤。小六勾着燕锟铻的脖子大腿,愈发觉得他是个巨人了。他的肩膀宽如城墙,胸肌比牛还壮,一伸手就能把人扔出去几丈远,世上还有比他更结实的人吗?可是,不一会,他身上就有了不少个印子,背上的是给指甲挠出来的,胳膊的是给瓠犀齿咬出来的。听到他的粗喘,她又在心里埋怨,为了搓粉弄玉药没少吃,本来已经够忙碌了,这又何苦?可不论怎么劳心费神,只要有美玉弄、香粉搓,就说明他比大多数人混得好些。就连和尚也要争班首,道士也要抢场子,不论哪一种人如何起五更、睡半夜,也是为了让人高看几眼吧?想到这儿,她又疼惜起来,擦去他脖子上的几滴汗,一转念又诅咒他活该生疮烂死。一头老牛,整天只知道和人去拼比谁身边的蝇蛾多,拿几个臭钱耍弄人,霸了最高一座山头,能把自己的绊儿送进桃源洞里撒种灌浆,便是死也不枉了。一群傻瓜,真真无聊。
“别咬人……”
“咬死你这条老狗,让你穿破衣裳趿破鞋“让你穿破衣裳”:衿有衣领之意,此处“破衣裳”指柏子衿。
!”
“好了,行了,别哭了……”
“就哭,咬不死你也丧死你!”
“哭什么?俺又没死!你个婢丫头,叫爹!”
半个时辰后,屋里静下来。小六躺在燕锟铻怀里,猫一样时而蜷着,时而伸着,心里倍感满意。 燕锟铻摸着她的胳膊,柔声道:“六儿,明天启程去镇江府,帮我做件事。”
“不去。”小六撑直身子,从窗台上拿起梳子拢了头发,揪几根碎发摆在窗台上,几根藏进枕头下。然后咬住梳子,攥着头顶上的一把发,拾起枕旁的红绳儿绑了条小辫子,这才慢悠悠地道,“你把我那百花孔雀的蜀缎子、粉晶牡丹簪都送了别人,谁拿了东西你找谁去,叫她们去。”
燕锟铻翻身下床,从边桌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放进小六手中。
“你让我干啥去?”
燕锟铻道:“去给人下些毒。我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让你受伤。外面那档子事你也知道了,有人要剿江上的寨子,我一个当家的不能坐视不理。贺老大那边来了令,让我出两个亲信,本月十四之前到金山寨守寨,可是,郁卿、杜崇他们,最近都得忙着伺候官老爷,哪有闲工夫去呀?只有劳你大驾往镇江府跑上一趟了。不过,你放心,金山寨已成捉鳖之瓮,就算你下不了毒,也不碍事。”
“听你这意思,只要我去,不用下毒手?”
“你最知道我的心思。”
“贺老大都派了谁去?”
“大跄浦口六金刚中的乔愿、郭小燕,还带了三十来个好手。”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