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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跌向凌绝顶(一百八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6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大船在芝罘泊了三日,不少伙计登岸回到建康。除纲首、舵工、碇手和四十余名缆梢工人外,还有五十余名吴江帮伙计留在船上,说要跟着燕锟铻天荒地老。昭业嫌他们口舌透风,为了赶他们下船,说了许多奚落要挟的话,无奈这些人各个倔头倔脑,他也就只好由着他们留在船上。

近几日,总有库工在尾舱里打牌酿酒,搞得四处又酸又臭。大船航入北海渤海后,就没人整日待在甲板上了。人往靴子里塞满布絮,穿着棉袄或者厚袍待在室内都觉着冷,冷得像是墙的另一面结着厚厚的冰。偶尔有风钻进门窗,只瞄准人露出来的地方吹,如暗器一样,例无虚发。北海的浪声沉重、坚硬,也仿佛海水运载着冰。一场雪后,有麻纸开胶,木屑,或者漆皮从棂间剥落下来,和炉子里的火灰混在一起,不知何时离开屋子的角落,铺得遍地都是。

今天船上有人说要下雪,晌午,所有人都在议论下雪,卫锷得知后,隔一会就从房里出来一趟,听听人们议论的还是不是下雪。他觉得,只要人们还在议论下雪,雪就一定会下。如同对雪的议论是一定应验的祈祷。可是到了中夜,雪还没下。他摸着黑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栏楯“吱呀呀”响着,四下没人说话——也如同不下雪是因为人们对雪的议论还不够一样。

他看见一个老尤工捧着砚台,握着紫毫笔往新裱的帛上画花儿,砚台里盛着朱砂和藤黄。阑槛钩窗亦作钩窗。古代的一种内有托柱、外有钩阑的隔扇窗。

有地栿、托柱、障水板、上下心柱,带一行云栱头支撑的寻杖。三盏瓦豆灯立在寻杖上,也才照亮一扇窗。有白霜化成水珠,淌入鹅项板叠胜华纹的雕缝,就像进了迷宫,流不出去了。卫锷把目光从光亮处移开,投向窗户打开的缝。一口呵气在飘出去的时候消散了,如同这条船与海上不是一个世界。月亮像竖轴画上的月亮,在右上角。浪尖上的冰像灶里的火星,只在远处跳跃,不知道是不是雪。老尤工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卫锷,不说话地看了卫锷许久。卫锷走过去。老尤工从袖里抽出一只窄长的银匣子,道:“郎侠要你收好。”

卫锷打开匣子,见里面有十几颗药丸、一把匕首。

老尤工道:“他要见你。”说完搁下手里的器物,引着卫锷向廊尽头的黑处走去。卫锷没穿鞋,脚心隔着一层袜踩在地板上,越走越觉着凉。老尤工在前头走得很慢,廊也好像越伸越长。经过十几节寻杖后,拐个弯,四下蒙上黑布,只有远处亮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卫锷伸手摸着墙,抬头朝前望,起先分不清那亮光是在走廊的尽头,还是前方有一扇门把外头的光亮放了进来,但他看见了光亮旁边有一条胳膊的影。待走近些,光亮灭了,像只虫儿被那条胳膊的手掐死了。卫锷听到门后有又重又硬的浪声,浪声好像就在脚头上。风在驰骋中撞击着门,如要撞破门板把他们卷出去一样。他感觉自己已经走到门前,要摸门环,伸出去的手忽然被一条胳膊拦了一下。他不知道胳膊是老尤工的,还是刚才那条影。仿佛这处的两个人都不用喘气,定住脚步后,卫锷再也没听见一点人声。但他发觉有双眼睛在打量自己,这双眼睛能穿透黑暗看清他的五官,也能穿透他的五官看入他的头脑,看见他的来历和思想,就像在明灯下看琴的弦。

他侧了头,闭上眼,心里惧怕着,感觉那眼睛正贴着他的脸。接下来,一个声音从离他两丈的地方响起,把外头的风声浪声压了下去,说明那眼睛离他并不近,可他却更怕了,怕有凶耗从这声音里钻出来射中自己。

声音说:“乾道元年,我在胡则手下干过。你爹当时跟着龙大渊来淮北,要抓卢荣。胡则叫我去帮忙。”

卫锷问:“抓红巾?”

声音说:“龙大渊是建王幕僚,隆兴元年知閤门事,兼皇城司公事,戊子年殁了,你爹也在皇城司公事的候选之中,只因你爹不是武举出身,才没当上。”

卫锷心下了然,这人只问不答,又提起卫乾,意在泛说他与朝廷的关系。这人和朝廷有关,还见过卫乾,按说他与这人当算有些关系。卫锷反而比刚才更谨慎了,也因为这人和朝廷有关。如今船上载满了南寨的武夫,要去挑衅五龙山,最后一定有场乱斗。朝廷的人来了就有目的。来了,要做的一切都得依据目的——这船上的谁都不能妨碍目的,谁都是达到目的的家什。所以,这人见他也一定为了目的,目的却不一定包括救他,还可能包括他的死。他听他爹说过在淮北剿匪的事。卫乾说楚州知州手下有个人与红巾军有关,且是朝廷一个司派到那处的人。他爹没有提到那人名姓,只说那是个“江湖人”,想来也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知道了,这人是郎崎。

郎崎说:“几日前我见完颜聿的时候,劝他在芝罘放你下船,他不肯。”

卫锷听到这话,并不惊讶,且怀疑郎崎根本没劝过昭业放他下船。郎崎带了南寨人上船,南寨人不可能不和五龙山打,而他大小也算个筹码,打之前他们怎可能放了要挟对手的筹码?郎崎接下来的话印证实了他的怀疑,也表示了昭业对南寨的态度。郎崎说:“现在你还不能下船。我这么问他,只是想看看他愿不愿意把这条船的舵交给我。”

郎崎笑了一声,道:“莫当他要打,他是要上山打乌林达端和张烨,找了这许多人给他搭梯子。找了这许多人给他搭梯子,他也上不去,打乌林达端和张烨轮不到他。”声音停下,不一时又接上,“但是,乌林达端和张烨还要打。”

卫锷问:“沈轻呢?”

郎崎道:“你是在等他救你。”

卫锷冷笑,道:“他最好别来。”

郎崎也笑,道:“你有些像你爹。”

卫锷道:“我爹不和南寨联系。”

郎崎问:“燕锟铻跟你说什么了?”卫锷没说。郎崎道:“燕锟铻要屠那山。”

卫锷一哆嗦,问:“什么?”

郎崎道:“他一心想摆脱罪名,要出人头地,要我帮他到朝廷疏通。他说愿意加入南寨,愿意为西府(枢密院)所差遣,派人去泗州打探边情军事。”

卫锷一听便知这话的意思,要屠五龙山的不是燕锟铻,“屠五龙山”是南寨给燕锟铻发下的任务。他又马上想到,郎崎说“屠五龙山”,可能是在试探他跟沈轻的关系。这让他觉得受了冒犯。再由着郎崎对燕锟铻的轻蔑,他感受到弄权之辈的自以为是,有些憎恶,于是说:“即便那燕锟铻是个罪犯,也是朝廷的罪犯。要他和五龙山斗,乃抛义行权,诬窃权机,祸乱起之。”

郎崎问:“你还会背《机权论》呢?”

卫锷脸上一阵热,可也很快不屑了他的挖苦,道:“凡祖宗纲纪的我都会。”

郎崎道:“姑苏卫氏,的确有些不凡。”

卫锷道:“我正是因为要抓燕锟铻才在这儿的。”

郎崎道:“燕锟铻,不好活。”

卫锷又从这话里听出了机心械肠,烦了,索性不再说。

郎崎沉默片刻,道:“完颜聿是要杀你的。”

卫锷道:“我知道。”

郎崎道:“行,你回去吧。别的事今后再说。”

卫锷转身就走,步子迅速果断,像要踢开眼前的黑暗。走过拐角,他伸手要拿寻杖上的灯,忽然听到女人的笑声从一扇门后传来。他转过身向前看了看,发现有扇门没关严。门缝里掩着一行小脚印,从廊的另一头而来。他搁下刚拿起来的灯,蹑手蹑脚走到那扇门旁,把目光塞入门缝,看见昭业倚在一张架子床上,一只脚踩着瓷枕,一条腿垂在床边,白直裰没系,头发也没束。一个女子赤身裸体趴在昭业身旁,一只手撑着下巴,小脚在月白的窗前摇来晃去,白嫩的乳房缓慢地蹭着床褥,似要用红色的乳头画出一幅画来。这女子把另一只手伸进昭业的袖子里摸着他,下巴枕在他的腿根上,扮作要咬他那样张了张嘴。昭业看着她笑了,问:“还来不来?”

女子摇了摇头,道:“不来了。”

昭业道:“你还小。”

女子道:“趁着我小,今晚我想做小周后。”

昭业问:“如何做?”

女子道:“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一向偎人颤。教君恣意怜。说的是偷人。刚刚我就做了。”

昭业道:“我不用偷。”

女子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和梅姐干了啥事。”

昭业道:“我和她光斗嘴了,没干啥事。”

卫锷屏着气,含着一口唾沫不敢咽。目光穿过门缝,就变得又窄又重,似乎被女子凹凸的腰和臀盛住了,移不开,他也立在门口走不动。他觉得这女子有些像小六,乳房和年纪都比小六小一些,却不乏小六那种好看的精髓。首先是黛眉下一双圆俏目,如同女孩扮作夫人的样;其次是腰、脖颈、脚……凡是可以倒着打弯的地方都凹下去,像极力贴着什么东西。她们都和《春宫图》上的女人一样柔软。柔软的话音又从床上传来,他回过神,刚要走,却意识到女子问的是:“郎崎让你干吗?”

“他让我杀燕锟铻。”昭业道。

女子问:“为啥?”

昭业道:“燕锟铻已经不能回宋,否则皇城司就要出手,沿江各州府都要闹出事来。”

女子道:“没准燕锟铻也想杀你。”

昭业把指头插进丫头的头发里揉了揉,叹了口气,道:“这回我真的凶多吉少了。”

女子道:“你知道还去?”

昭业道:“我有些想死。”

女子笑了,问:“你想如何死?”

昭业撑起身子,脸凑近她,道:“五龙山是个不错的地方。”

女子头亲了一口他的嘴,肩头向后弯着用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脖子,道:“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昭业道:“这不悲。”

女子问:“你说什么是悲?”

昭业道:“欲取鸣琴弹,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终霄劳梦想。”

女子道:“那元稹可是无子丧妻的孤寡,孟山人只不过在纳凉时发了句牢骚,能比吗?”

昭业道:“无知音,有故人,劳梦想。这是悲。”

女子道:“断章取义。”

昭业揉着她的头发问:“今晚跟我住吧?”

女子用睫毛刺着他的鼻子眨了眨眼,脸红了。

昭业道:“等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女子问:“上哪儿去?”

昭业道:“去看那秧子。”

他抱着一个箱子出了门,摸黑进了卫锷的房间。

窗户敞着,灯没有燃。门一打开,有只双耳酒壶滚入床下,几颗火星飞出炉孔,迸灭在桌牙子上。凳子少了一张,另一张倒在地上,披着血迹斑驳的缎面被子,像个死人。虎子桶摆在床前,盛着紫黑的痰。卫锷敞着袍领躺在床上,给风吹得襟飘带舞,也像个死了好几天的人。

昭业走到床边,坐下后看了看卫锷。帘子在窗前“呼撩撩”掀动不止,如同是在撵他走。卫锷一动不动,有红疮长在肋部和胯骨上,让他看起来更赤裸,仿佛要脱了皮去当一具骨头。这是鼠疫,且是不常见的疫种。十五天前,卫锷高烧不退,咯了许多血,浑一个马上要死的样。船在芝罘靠岸,两个伙计用五尺长的床板抬了他上岸求医,访遍街巷,几个大夫都说他阳寿尽了。后来不知是托了谁的运,有个伙计在牟平县碰上一位老医生,说是过去给戎胡人看过鼠疫。昭业花了二十两银子把老医生请上船,说哪怕这人已经死了也要救一个试试。老医生以淫羊藿、蚕蛾、蟾酥、连翘、柴胡入药,熬好送与卫锷服下,又把一张方子交给船上伙计。此后卫锷每天服药,果真有效。而打从回到船上,他像是少了一条魂儿,整夜啽呓,大汗谵语,还总是抓挠脖子和腰上的黄疮,不时发喊连天。为使他少受些罪,伙计向药方里加入了致眠的药。现在,他每天要睡六七个时辰。这会儿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刚睡醒,正头昏脑眩,像是还做着梦。

昭业从箱子里掏出一串珍珠扔到床上,又把一只薰球扔到床上,一种蓝色的香灰从薰球的镂孔中冒出来,还没飘就给风吹没了。昭业把玉犀牛、猫眼和珊瑚戒指都扔到床上,道:“赏给你的。”

卫锷短促地笑了一声。

珠宝绽着光色,在蓝汪汪的床单上零零散散,像怪模怪样的岛陷在海里。棂影铺在卫锷身上,显得他又白又青,也像一片广袤的陆地凹凸不平。

昭业道:“我高瞧了你。你只会鬼在这里等着那贼人来救你,他来不来还是另一回事呢。”

卫锷笑道:“我不是在等谁救我。我就是你。在这艘船上,本不该有现在的我,我已经被你害了,现在的我是你的幻觉。”

昭业怔了怔,道:“我看你是药吃多了。”

卫锷道:“我人不人鬼不鬼了,因为我知道了你,斧钺之诛也不能让我砥节持正。你是不是怕我?怕我烂成一个鬼样你看了恶心?”

风把帘子卷出窗,潮声响到窗前,把蓝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卫锷的痰喘像火烧起来的轰鸣,咳声像喉咙被火烧炸了一块。咳完了,他接着道:“跟你说吧,用不着报仇。你的道理和仇恨都是你瞎编的借口。你应该放弃复仇,放弃上山,连这条船也放弃了,这样就不用琢磨命了……”他抓住窗榻坐起来,呵呵笑了,道,“你看,你又怕死了不是?”

昭业面无表情,目光沾染着一块白,在卫锷脸上扫了又扫。卫锷从身后拿出一口银匣子,问:“敢吃不?”

昭业打开匣盖,看了看里头的药丸,眉头颤了颤。

卫锷道:“当家的给我的,说是南寨的药,吃了能止疼,也能升仙。但有奇毒。”

昭业问:“这是啥?底也伽?是仙药还是毒药?”

卫锷不回答,从匣子里拿出一粒药丸看了看,然后吞下药丸,挪到窗前。远处,月光下的海面像泥那样缓慢地涌动着。他仿佛可以看见风交错的褶皱,和被风从海里卷起来的雪。连楹孔里的漆料熏得他眼球干涩,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困了。浪涌的声音渐次缓慢,直到完全消失,绞缆也不再响了,他仿佛没有经过睡眠的昏沉就进入了梦里。梦像沙尘笼罩地面,像霞焰遮蔽着天,依托他上一刻的知觉滋长起来,氤氲在夜空中属于月亮的一片地方,渐渐浓烈刺眼,像傍晚红云间的日光朝他照来,又像一只眼睛看见了他然后用目光攫住他。他试着用回忆分离梦境和实际的质地,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起来的只是大船高矗的桅帆和床上的宝物,这些东西在被他看见的同时如同丢了魂儿,丢失了名称和用途,用途又丢失意义,像骨肉分离。形态便自由了,开始扭曲。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薰球。薰球响应着他的注视拉长每个镂孔,从一颗球变成一根圆管,再拉长,扭转,弯成一个环,拉长,扭转……困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中。无休的拉长和扭转也许是它的目的,也许就是它本身。为了拉长和扭转,它甚至能穿过自身的障碍,抹平上回拉长和扭转的痕迹。其他东西不和它这样拉长和扭转,却也和它一样。戒指在转,围绕着一个中心。一粒珍珠从一粒上结出来,马上又结出另一粒,而内里的珍珠不断消失,像是气泡说破就破。玉犀牛落到地上,“啪”地碎了。只消一眨眼功夫又回到原处,再向床边滚去,再落,再回来,像孩子耍皮。他听见“吱吱”的响声,把头低下看向自己的手。目光拉着他的脸低向衣袖,“吱吱”的响声里有了曲里拐弯的语气。好像有虫子在胳膊上爬,起初是一只甲虫,变成一条,可能是了蜈蚣,再变成一片,从胳膊肘爬向袖口。他注视着衣袖,以为即将出来的是蜈蚣的触须或一只甲虫,却是一个小人。一个小人掀开他的衣袖,探着脑袋左右看看,从他袖管里爬出,走上他的手背,跳到床上打了个滚儿。下一个小人也出来了,下下个小人探出了头……小人们成群结队地跑过床单,攻上昭业。昭业的脸像山脉,眼睛像湖泊,嘴像悬崖,鼻子像山头,头发铺在缎子上,像九头相繇的血染黑了四荒。昭业的身后重叠着无数个昭业,像千手观音的手。昭业看着他,道:“醒醒。”

卫锷醒了。周围很冷,仿佛有钢针拨着皮,回忆给风浪的呼啸声带入他的头脑,他的身子一下子涨大几千几万倍,就也和山脉一样巨大了。

昭业问:“你看见啥了?”

卫锷道:“你。”

昭业问:“什么?”

卫锷道:“摩醯首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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