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轻拿着瓢来到井旁,提着一桶浮冰碴的水向瓢里倒了些,伸手要洗瓢里的米,忽闻湖上传来女人的叫唤,调子像唱,有回音如涟漪一样荡过来。他抬头看向湖面,虽然隔着老远,他仍然认出了那个跳动在黑白之间的红影子是小六。
小六唱着,一会儿跑,一会儿走,一会儿打滑出溜,把脚下的雪和石块踢到高处,如一只要占山为王的鸟儿只嫌自己个头太小。她披散着头,夹絮袍外面套着红披风。这披风大概是范二的东西,穿在她身上,袖子垂到膝旁,下摆拖地一尺有余,当然要绊她的脚。走到湖心处,她歪了一下肩膀,“哎哟”叫了一声。沈轻以为她被困在了冰薄的地方,连忙放下瓢走过去,走到湖边的土坝上又停下脚步。湖上有浮雪化成的水,冰看上去很薄,像是踩一脚就要漏个窟窿似的。这时,一颗冰块向他飞来,如凶器样快,他一躲,冰块撞碎在松树上,冰碴溅到他的脖子上,也如凶器样凉。他刚要转身逃,又有几颗雪球飞来,他躲开两颗,被剩下的击中了脖子和颧骨。有沙子和冰碴飞进嘴,他吐了几口,然后抹一把脸,从地上抓起两团雪走到冰上。小六大笑着,直起身子开始跑。跑到一处又蹲下攒雪球,样子像一只落在盘碟上搓爪的苍蝇。沈轻把才捏成形的雪球朝她的头脸丢去。他的手快,一颗接着一颗地攒,雪球连续不断飞向小六,有些松散的在半空中碎了,东落西落,如湖上又下起雪。
冰在脚下“咯吱吱”地响,有裂纹延伸开来。几颗雪球连续飞来,沈轻踢着碎冰追逐小六来到湖心处,猫下腰,攥一手雪掷出去。小六如披上一身白纱,边跑边骂:“泼皮无赖!我可是那玉门关上响当当的夜叉婆!” 沈轻笑了,紧接着眼前一片白,被一颗雪球击中门牙。又听她骂:“直娘贼!还敢还手!再打我!便叫那阎罗老爷给你开丧门!”她还没急,可显然已经落入劣势,脚下只顾着跑了。再挨他几下,她不骂了,也不再跑,红白一团停在冰上不动了。沈轻心说坏了,撒开手里的雪走上前,只见她皱着眉头,眼睛红彤彤地闪着泪光。
沈轻问她是不是受了伤,小六不理他,看样子有些不好哄。沈轻只好看着她发愣。越看就越愣。小六的睫毛上挂着雪,一根刺着一片小雪花。她的嘴唇也沾着雪,像南瓜瓤涂着白糖。沈轻看得出神,魂儿都飘到了头上。脖子被她搂住的时候,他也正把双手张开,雪球滑出他的手,代表他已经缴械投降。小六却忽然亮出她的武器——一颗大雪球,如屎壳郎滚的粪球一样圆。她把这颗雪球塞进他的衣领,雪球碎成若干块滑过胸膛和肚皮,沈轻冷得打了个抖,登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回过神来推了她一下,却没推开。这时,小六已经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贴着他身子,如同一个箱篓挂在了他身上。
沈轻忍着冷问:“你干吗?”
小六笑嘻嘻地道:“打不过你,我就要跟你在这湖上同归于尽。”
听到脚下又有冰裂的声音,沈轻想起脚下踩的是冰,一把将小六从身上拽下来,抓住她的手跑上岸的土坝,快步走向家门。小六的步子停在井旁,把手挣了出去,道:“巧了!原来你住这儿啊!我一个人出来走走,没想到就撞上了你。”
沈轻失望了,把手背到身后,问:“你咋还没下山?”
小六道:“我又没吃你家米,没住你家炕,你轰我干吗?”
沈轻道:“你可真不要脸,一个姑娘家,凭白住在男的家里,住起来还没完了你!”
小六道:“又不能住涧沟里!我还能上哪儿住去?要是我住在涧沟里,夜里给老虎叼了去,就该变成这山里的鬼了。”
沈轻道:“你现在就在老虎窝里住着呢,只是你眼瞎,看不出那厮是个什么东西!”
小六道:“二爷敬着我哩!腾了一间大屋给我住,还有用人!才不像那些贼眉鼠眼的男人,要对我动手动脚。”
沈轻急了,道:“他存了你在洞穴里,哪天没打着食儿回来就拿你打牙祭!”
小六道:“恶俗!跟你说,我从良了,这一趟来是出家作姑子的。我要跟二爷学佛。”
沈轻道:“只怕你学着学着,就成了一具白骨。”
小六道:“我都学佛了,还怕作一具白骨?”
沈轻乜她耳朵一眼,道:“你上我这来住,我给你收拾一间屋。”
小六道:“你这儿庙小,着不开我。”
“不要脸!”沈轻跺着脚骂道,“你可真不要脸!”
小六道:“是呢,要脸的谁还来找你。”
沈轻瞪她一眼,边洗瓢里的米边问:“你来山里干吗?”
小六道:“我来瞅瞅你的脑袋出壳了没。我和二爷说好了,要去救衙内呢!”
沈轻问:“啥是衙内?”
小六道:“卫锷。”
沈轻扔开瓢,挺起身子问:“你咋还认识卫锷!咋认识的?”
小六道:“我跟衙内好着哩!”
沈轻问:“你们怎么救卫锷?”
小六道:“等他们来了,我找燕锟铻去。”
沈轻道:“你不许去。”
小六道:“你莫管,我都跟二爷说好了。”
沈轻道:“那范二是个恶人,你莫与他合计。”
小六叹了口气,道:“你瞧你,又不让我留在山上,又不让我下山,你到底想我咋样?”
沈轻道:“今晚你搬过来,我腾屋子给你住。”
听他又是这话,小六烦了,绕开他向湖上走去。
沈轻问:“你上哪儿?”
“你甭管,我捉孩子玩去。晚上我还来,你等着吧!” 小六说罢,一拧一拧地走到湖上,一团红的身影沿着脚印的线飘进树林。
沈轻腾出厢房,把准备好的饭菜搁到了晚上也没吃。直到糖霜似的星辰铺上夜空,湖上又来了人,不是小六,是师父。
他想把饭菜收起来,以免师父发现他在等人。可是转身才进院门,就被师父的叫声绊住了脚,只好迎过去了。师父提着一只篓和两个苇叶包。篓子里盛满干菜,苇叶包还冒着热气,兴许里头装的是肉。他接过这两样,顺手要搀师父的胳膊。师父躲开他的手,道:“还没老到要你孝顺呢。”
往院里走着,听着“吱吱”的脚步声,沈轻暗自想了想师父的来意,预感有些不祥。虽说他这里与攀月楼只隔二里远,但师父平时极少过来。今天师父的来意可能跟小六有关。可如果是要他去范二家赶小六下山,也不消师父亲自跑这一趟。他猜不出师父的来意,进屋后见师父面带悦色,就更提防了。
师父看见桌上的菜,什么也没说。落座后,师父把酒倒进杯子,摊开两包熟肉,道:“今天我不吃荤。”
叶子上盛的是烧鸡、炖鹅脯和五花肉,冒着热气,入口还有点黏。沈轻吃了几口,听到屋里只有自己咀嚼的声响,感到有些尴尬,便也不再吃了。四周静下来后,他听到师父说:“贞元头一年的今天,我杀了赵门的人。”
沈轻想起了一些过去。想起几个老态龙钟、怪模怪样的人坐在一张大桌周围,举动慢条斯理。这就是他对“赵门师父”的唯一记忆。也许他是和张烨一起,在出云坪上看见了那张桌子。师父在桌前不停地说着山外的事情,面带微笑。那几个人不笑。夜里子时过后,师父叫醒他们,把肉食端到床边,让他们起来吃。那时候,师父带着他、张烨和范二住在西山坡上——就是范二现在住的地方,原来只有两间猎户搭的土屋。师父常在半夜出门,回来时带着肉食。往往是师父夜里一出门,张烨就用一句“吃肉了”叫醒他。
有一年,山上死了不少人。他只是听说,没看见。事前,师父把他们带去了山下一户酿醋的人家里。师父和一个铁匠回到山上,七日后,又从那一家接走了他们。屋里没人的时候,他钻进炕灶偷看过师父留下的东西,是许多银子,盛在一只大缶里。后来,他们回到山上,就再也没见过那些怪模怪样的老者了。张烨说,那些人都“死”了。当时他还不很知道“死”的意思,却为他们的死兴奋不已,他把他们坐过的垫子、用过的东西搬入自己的房间,用了许多年。那许多年里,他从不觉得师父害死那些人是作恶,因为他知道,假使那些人不死,他们就不能留在山上。以命易命,是他们长大的首要条件。因之他一直无法觉察师父的残酷,直到今天,他觉得这事儿有点残酷了,其残酷在于世上有许多人不须经历这样的事,而他们却得不断去做。他们还得隐姓埋名、独来独往。他横想竖想,觉得这有些不像话了。
越想心越烦,于是他一个劲地喝酒。一坛酒见底,师父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