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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五)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铺子门前有犁和方鼎,鼎里插着耙子、镰钩、镐头,全是坏了的东西。犁铧又扁又钝,犁把被汗水渍得黑黄。铺门喷出来的炉渣铺在雪地上,扇形一大片,有些是粉屑,有些成块儿的长满窟窿眼。有炭块在石炉中烧得明黄,密集的火星四处迸射,而房梁黑黢黢的,仿佛无法被蹿跳的火苗照亮。铁匠个头不高,身子壮,正用脚踩着铁砧子的支座,握着炉锤敲打一块烧弯的铁条。铲头、马掌、刨刀、绞刀和不成器的物件从墙上铺到地上,和块料掺在一起,黑得都像没有。昭业又把目光移到方鼎上,看见了一行小篆铭文卡着雪:

寒铓似秋霜,弹铗避灾殃。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

这四句以下还有一幅图,也是雕的,也卡着雪。图的中心是个圆圈,圈里刻有二十八个点,应是二十八宿。圈外箍一扁环——由东北向西南倾斜。又一环与此环同径相套,斜向东北,其外再有两环交叉,四朝正向。五个环组成的浑象下有四条腾龙,龙尾缠住一个田字矩框的四根角柱。环上还雕着蓂荚与二十四节气。昭业向东走了一步,又看到鼎的另一面上刻有三只冰鉴,与当下的刻漏十分相似,一旁有字云:

过此而往者,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玄了,好像有真意。可要是联系鼎里的器物再看一眼,就如同听一个村汉说了两句大话。

卫锷觉得奇怪,“寒铓”和“铗”说的应该是剑。五陵乃汉五帝之墓,一把剑能够藏入五陵,定然是皇家之物。四句话旁边的图样却与剑无关,而像是对一种天机的摹画。他看不明白,但由这四句话想到了汉剑,想起他爹说过:汉剑应圣灵之德,是叫万姓从化、创不朽之事的天地衡轭。如今铸剑诸法传失参半,剑是造不出了,还有几把遗留于世,令江湖武者心驰神往。这一想,他和昭业又去看那铺子里的铁匠,心说难不成这铺子里藏了一把汉剑?

女子也看了,看完笑呵呵地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岭里藏着稀世珍宝呢。公子,你想看看吗?”

昭业道:“想,但是看不着。”

昭业道:“‘出匣奇功成,按去五陵藏’说的是啥?‘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是要说啥?分着看,一个说剑,一个说宇宙。连着看,这当中有些关系。”

女子问:“什么关系?”

昭业道:“权之来处,是剑。末处,是宇宙。”

女子蒙了,问:“这话都是啥人说的?”

昭业笑着走进铺子。卫锷和丫头嫌铺子里脏,都没跟着。

昭业问那打铁的:“外面的鼎,可是你家东西?”

大锤停下,铁匠浑身一个激灵。

昭业又问:“那口鼎,可是你家祖宗传的?”

铁匠转过身,丢了锤一下跪在地上,给昭业磕了个响头,哀求道:“公子饶命!公子叫俺如何回答!”

昭业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铁匠道:“俺说是,公子就要问俺宝剑藏在啥地。俺说不是,公子还是要叫俺把宝剑拿出来……俺当真拿出来,公子又肯定不信……”

昭业道:“不论你拿出啥样的剑来,那也是你家东西,我信与不信又如何?你起来说话。”

铁匠用漆黑的手扶着冒烟的砧子,膝盖直立起来。

昭业问:“以前可曾有人逼你把这把剑拿出来过?”

铁匠道:“前些年有伙子人要上山闹事,经过俺村,也如公子那般战在俺家门口看鼎,然后闯进来逼俺交出‘祖传宝剑’。俺说没有,他们把俺叔伯兄弟挟了去,让拿宝剑换他活命。俺只好把传了十几代人的剑拿出来,可他们看过以后说俺骗他们,非要俺再拿真的出来。俺拿不出来,他们翻遍了铺子,又杀了俺叔伯兄弟。”

昭业道:“我也想看看你的剑。”

铁匠道:“行,只是公子看过之后,不论如何也别为难俺这喝火吃灰的人。”铁匠撩开一张满是孔眼的布帘进了屋,不一会儿走出来,还真提了一把“剑”。并非真剑,而是青蚨剑。银铸的圆钱串成一尺来长的剑身,钱上已经长出蚀眼,摸一把满手是锈。

昭业问:“那鼎是哪来的?”

铁匠道:“俺爹捡的。”

昭业道:“莫用了,那东西揽灾。”说完,他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火烟,走向铺门。脚才踏在雪上,他又忽然转头看向铁匠。铁匠瞪着眼,惊恐从脸上的火灰下浮出来。昭业问:“敢问贵姓?”

铁匠道:“俺叫豫不死。”

昭业点头,来到路上。丫头上前问:“看见了吗?”

昭业道:“真有那物,他才不给我看呢。莫看他脸黑,心可花花着呢。”

女子问:“他是啥人?”

昭业道:“说姓豫。”

女子问:“说鼎哪来的了吗?”

昭业道:“没说。不过,我想那铸鼎的心眼也多,害怕浑象图失传才刻下那四句话,让向往名剑的武夫以为有名堂,好把鼎留住。”

女子道:“难不成他还能是张平子的后人?”

昭业道:“没准呢。”

说着,就到了村尾一丈高的栅栏门。前方是田地了。雪从硕茂的树林里飘到田上,如同林子在喘气。山根处,树与雪地之间有一线灰色,像条绳子圈住了山。三人的脚步在栅栏门前停了停,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有个穿皮甲的汉子跑过来,对昭业道:“人来了。”

昭业笑道:“来了,可说他是谁了?”

皮甲汉子道:“他自称是公子的义兄。”

昭业道:“告诉他,我这就回去。”

汉子走了。昭业看了看女子,道:“你替我去,怕吗?”

女子摇了摇头。

昭业道:“你要是害怕,就我去。”

女子道:“不观高崖,何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知没溺之患?”

昭业道:“说得好。可一会儿见了他,千万别背书。他听不懂。”

女子转过身拖着披风去了。昭业引着卫锷,走向一家挂着葫芦幌子的门院。一个驼背的人从炭堆里抽出一把扫帚,给他们扫净院路。进屋后,驼背请他们坐在驴皮垫子上,搬来一张床几,又去烧水烧茶。卫锷嗅到一股又苦又馊的药味。火炕靠窗的一头摆着许多藤罐,里头都是药。

卫锷抬起头来,问:“他来干啥的?”

昭业道:“讲和。”

卫锷问:“你怎么不去见他?”

昭业道:“已是两军之前,我与他无和可讲。他是那山中的当家,来这里找我,代的是他师父和师兄弟们。我和他师父、师兄弟们有何话说?”

卫锷端详着昭业,问:“你为何要和他作对?”

昭业道:“昔日,他曾在汴京城灭门石盏寽家。那石盏寽诬告过许多朝官,乃一恶徒。这件事本可以令他声名鹊起,他却在回山后听了乌林答端的劝告,不对任何人说事情是他干的。其实,我有心让他摆脱杀手的身份,他再三拒绝。”

卫锷道:“他不是光英。”

昭业道:“这要看他杀不杀我。”

窗外掀起疾风,有雪下在地上,又被风抓起来撒上草檐。隔着一阵雪,女子看见一个人立在客店门前。这人个头很高,身上只穿了短褐和半臂衫,腰系一条黑绸。他的衣领给宽阔的肩膀撑开,一截紫黑的脖子露在外头,突挺着两条青筋。不知他在那客店门口站了多久,头肩皆白,却好像不冷,一动不动的。虽说周遭的每一户人家里都有南寨人,可是看着这人,她还是觉着心慌,按说这不应该。公治家世代撰史,近年来兄长受命兰台,撰民间轶事,江湖显赫、武林名人她见过不少,没怕过哪个。她走到近处,再把这人打量一番,明白了。让她害怕的不是这人的块头,而是他和突厥人一样蛮悍。这使他看起来不通人情事理,又让人想到“狼所生也”和“有牝狼以肉饵之,及长,与狼交合”。

她稳住心思,道:“我叫公治习,是公子的近人。公子有事,这时回不来,叫我先回来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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