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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飞鸿踏雪泥(一百九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张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子道:“您是他的义兄,如今奔赴山路来此见他,他岂能误了相见?”

张烨点了点头,道:“好,那我等着,我在这儿等他。”

女子道:“要是公子知道您没进屋,定要怪我怠慢,不如您与我先进客堂,我们边聊边等。”

进了屋,两人对肩而坐。女子把胳膊搭在桌上,看着门外的白风,问:“不知您欲见公子,所为何事?”

张烨道:“一是来看看他,二是想和他说说日后的事。”

女子道:“日后的事,您当然是见了他才聊。倒是公子也曾与我说过,他和您是八拜结交的兄弟。想是您与公子结拜时喝的是酒,那我便也不好与您喝茶了。”

张烨还是点头,看样子没在听她说什么。女子叫人上酒。女掌柜把酒端来,她倒一碗,把碗推到张烨面前,道一声“请”。见到碗里红色的酒,张烨愣了。女子道:“这是公子托人从南寨买回来的西域酒,喝过的人都说这酒醇馥幽郁。”

张烨闻见一股烂果子的酸,不想喝,又觉得不喝不合适,便向桌上伸出手。碗却给女子夺了去,丫头走到门口,抓一把雪撒入酒中,端着碗回道桌前,道:“请。”

张烨问:“何意?”

女子道:“这酒要凉着喝才好。”

张烨感觉不妙,遂问:“为何?”

女子笑道:“我常与公子玩笑说这酒像血。”

张烨的心陡然一沉。酒里掺雪,人家要他喝的是冷掉的血。他喝了,就是承认自己无义。

“我还有事要和他说,喝酒误事。”他推了推碗,把胳膊搭到桌上。他的胳膊粗如酒斗,女子看了,不由一凛。

白风穿过村道,钻入窗,把雪撇在碗里。昭业饮尽茶水,随手抓过一把药材投入瓮,又倒一碗茶。

卫锷问:“你还去不去了?”

昭业道:“我不去,这一架才打得起来。”

卫锷问:“你如何知道?”

昭业道:“莫看他这人脸憨皮厚,要强得很,也虚伪得很。虽说我与他关系特别,以往也总要看他脸色行事,不敢逼急了他。要是我把他的面子抹杀到底,他急了,就要一川碎石随风走。”

卫锷道:“而你没有把握赢了他。”

昭业道:“我不能超脱生死,但也不想被运化所囚。我要造英雄。我与五龙山一战虽为尺兵寸铁相争,却也能在江湖上造出一个英雄来。”

卫锷问:“怎讲?”

昭业道:“我是暴君余孽,他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要是我占下五龙山,从此就有了存立的基础。要是他杀了我,必将扬名。岂非好事?你没看那写书的人洗笔研磨从一旁等着,等着封赏胜者,蔑弃败者。”

卫锷问:“要是你占下了五龙山,今后干吗?”

昭业道:“凭着险要,先做山贼,去蓟州抢,再去阴山。”

卫锷笑了,问:“难不成你想灭金?”

昭业也笑:“我不能好自为之,求的就是乱。”

卫锷道:“你可真疯。只怕到了那时,自有人来治你。”

昭业道:“我不怕。”

风扫荡着客堂,出门前扔下一地雪花。女掌柜把热茶送了过来。女子看了看脚下的雪花,蜷起手脚,道:“雪越来越大了呢。您才穿了两件单衣,又在门外站了好些时候,冷了吧?”

张烨道:“山里人,冻惯了。”

女子道:“您长在山里,而如今却不在山里,是来兄弟的地方做客的。”她向背后叫来一个伙计,吩咐拿披风来。伙计捧来一只皂绫包袱。女子解开包袱,从里头提出一件斗篷。见到篷摆的夔纹,张烨瞪起眼睛。

女子道:“您穿上,这是公子的东西呢。”

张烨不穿,只问:“他何时回来?”

见他生了气,女子叫伙计拿走披风,像说闲话似的道:“您有所不知,我是个写书的,随公子来这里,是要把这场江湖纷争写进书里。这几天,我正犯愁该如何写这事呢。您说,我该从何写起?我写他收买南寨来此讨是寻非,便不能把您今天来这儿的一段加进去了,否则就显得五龙山人拘拘儒儒,也把这场干戈写成了无洞掘蟹的荒唐仗。我写他与您是八拜结交的兄弟,给外人看了一定要问‘兄弟也能杀个人头四滚的’?要是我说,他为了占山为王背信弃义,又不够真。要说他是为了一点小恩怨,花了百万金银来寻麻烦,又怕外人看了不信……您说,我这书应该如何写?”

张烨冷了脸,道:“照实写。”

女子道:“不中。那可就得把您师父追杀公子的事也写进去了,还得写他带着一箱子黄金来这蓬阆居中等了您三个多月的事,那我写不写褐鹞子提着屠刀来杀公子呢?”

张烨道:“写。”

女子笑道:“您不知道,写史最烦的一样,就是事事皆有前因,凡恶事为果,前因也必是一种恶。可事情哪有那么多因为所以?不的,非得落到纸上满篇都是借口。写来写去,我就发现,其实人干事情的原因多半都是借口。就像公子来这山下,说恩恩怨怨都是借口,他是来找您的。他不是没来过,知道来了也找不着您,这才带了许多人来,还是为了找您。”

张烨道:“那他如何不来见我?”

女子道:“您要与公子说师父的话,要议和,还要把他劝走。这话便是说不妥也不该说的。您今日硬着头皮来了,怕也得心灰意冷地走了,再坐下去,甭管见不见得着公子,那事情是如何也谈不妥的。”

张烨道:“我等他。他等过我三个多月,我等他三天三夜也不算多。”

见他执意要等,女子也只好陪他等着了。

驼背又送来茶,卫锷喝了一碗,道:“这茶真难喝。”

昭业又给瓮里加了些药,道:“茶是难喝,药确是好药,出了这村,哪也没有的。”

卫锷问:“你要如何把他撵走?”

昭业道:“过一会儿就撵。”

卫锷道:“你是在捋老虎的胡子。”

昭业道:“而我知道这老虎的厉害,也知道他如何不驯,我不能出面,今天谁出面谁就挨咬。他凭了那山势的险要,也成了一种权贵,但不是世道那种权贵,野蛮得很。”说完,他向窗外叫来一个穿合甲的人,伸手抓了些杜鹃花干放在面前的碗里,又给碗里倒满茶,吩咐那人道:“端过去。”

只消半刻,穿合甲的人就从村尾跑到了村头。女子见了他,问:“公子呢?”

穿合甲的人没回她的话,只向张烨道:“公子让您看好……”然后扬起手里的碗,把水泼在地上,被水泡开的红花颤颤地漂到桌前,停下来,就如同开在砖上的一样。女子的脸褪去粉白,头抬起来,朝那穿合甲的人使个眼色,叫他捡起地上的“满山红”。穿合甲的人不敢上前,直往后缩。女掌柜顺着南门出了客堂。

张烨看着地上冒热气的茶水,一动不动,像是在发愣。女子如坐针毡,随即想到一句“黑云拂地风膻腥”,便觉察到有黑雾在堂里漫流,越流越厚,还散发着膻腥。张烨起身走向门外,她松了口气,然而门口却突然出现两个南寨人,穿着皮袄,肩头披着硬布裱骨的布甲,脚踩铁头靴,手提革鞘刀。她又把心提起来,四处看看,见柜台后头没人,就明白是那女掌柜把他们叫来的。女掌柜是提前受了昭业的嘱托。南寨人所以在这时现身,一是要压一压五龙山的气焰,二是要试一试张烨的身手。这是胡来。如果他们拿下了他,不到明日,五龙山定要发人来打,村子就要血流漂杵。女子想着,心急火燎,给门前二人打了“退下”的手势,他们却还直溜溜站着,耍着浑横拦阻张烨的去路。

张烨只是往前走,低着头,如同不知道门口有人。一个人冲向他,拔出腰里的刀,想必也是气势汹汹,但是在女子看来,这人就像是给白风吹向张烨的一根禾秆,来得虽然迅疾,却十分轻率。他的刀又白又薄,似乎被人一吹就要来回折弯一样,须得把刀刃折断才能砍伤什么,即便砍伤了张烨也只能伤害他的皮毛。看到这一幕,她忽然知道了昭业之所以前来挑战,是因为他有一种无法战胜想象中的运化主宰的困境,他如淘沙般把那种运化思来想去,那运化便从人身上脱离又如同一件衣服般套住另一个人,就是她眼前这个气势磅礴的野蛮人了。她看到这儿,已经知道那南寨人无法伤及张烨的一根头发,因为他是如同昭业的运化主宰一般残暴且强硬的。

她看见南寨人的脸被张烨推了一掌,后脑勺险些撞上脊椎骨,身子如同巨石碾压下的禾秆那样万般无奈地倒下去。一片惨白的雪从门顶落下来。又一把刀出了鞘,却吊在刀客手里成了累赘。张烨用拇指按住刀客的眉心,抓住刀客的顶门——刀客的头颅先向左一转,又快速地转向右肩胛。人没有经历最后的抽搐和吐息就倒在了地上。

十来个南寨人从道路两旁的院门后钻出来。丫头奔出客店,朝他们喊道:“这是公子与五龙山的事!公子没下令谁也不许动手!”他们当然不肯听她的话,仍死死地盯着张烨,握着刀把。却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扇门后响起:“退下。”

有人声和脚步声从院子外头传来,听上去很远。而寂静如院落里的白雪那样包围着屋子,好像永远也化不开似的。昭业看了看神志不清的卫锷,又看向银匣里的药丸。六颗黑彤彤的药丸整齐地搁在匣子里,似乎在等待着展现神通。昭业拿起一颗送入口中,用茶水吞下去,闭上眼,看见远山的雾霭里现出了凤凰台的石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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