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三向环山,低谷处像是一个开口圆环。一座全新的山显露出来,与他们隔着湖。这山虽也崚嶒,却沉在一个低处,和他们刚刚见过的不同。
从这一面看,它似乎是在山势稳固以后又从地里长起来的,从肩到脚都不与周围的山有所连挂。山坡披着冻住的瀑布,有些紧贴石壁,如石头穿着柔软的披帛。有些从山坡的一个阶层落到另一个阶层上,维持着跳跃倾泼的动势,意境神鬼。看到这些冰冻的瀑布,他们仿佛听见了水流在高处“哗哗啦啦”地泼洒,兔子样的水花“啪嗒啪嗒”地跳跃。
山的阶层高低不等,从山腰罗列到山根,宽窄也不相同,但是层次分明,仿佛经过人工修筑。在阶层尽头的山腰处,有一丛陡峭的褐色石头,如同把一条绳子梳成几股线那样,把从山顶的凹陷里淌出的瀑布绊成了粗粗细细的几条。而在这一丛石头下方的离地三十丈处,有一条缝,从东往西延逾半里,凹陷在陡峭之处,犹如巨斧劈出来的创伤,一半被瀑布挡住,另一半含住一块石头。由于距离较远,他们看不见缝里有什么,料想有山穴,因为一条细细的瀑流正是从那儿钻出来,弯弯曲曲地流到山下的湖泊里。
水败子牛筋草和枯硬的老鹳草从湖边摇曳着,时不时飞起来几根,蘸着冰雪。空中有小雪挟卷着树叶东绕西绕,既不是从天上飘下来,也落不到地。有风贴着东侧的山阳坡上升,兜着圈子袭入此谷,低徊不定,就像迷了路。还有一股湿气被高急之风从山顶带到湖面,凝成阴寒的白霜斜落下来,和着沙土急急地擦过人脸,令人觉得冒犯,像忽儿被摸了一下似的。三个人闯入纷纷乱乱的风,走过冻住的湖泊,来到山趺下。年轻汉子抬头望着山腰上的缝子,问:“这是金矛崷么?难不成那帮子人都住在山窟窿里?”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
年轻汉子说:“你倒是看看地图,万一是呢?”
中年汉子说:“不可能。”
年轻汉子问:“那我们干吗来了?”
中年汉子朝孛儿携玉一努嘴,看了看地图,开始绕着山趺往北走。年轻汉子问了一句“你上哪”,中年汉子没答话,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孛儿携玉一动不动地朝着山坡上弯曲的瀑流,盘算着要不要上去看看。他觉得,山中人久居于此,必然对这片山的形势与玄机了若指掌,不可能只占下“金矛崷”,也不会像猎户和村民那样聚居在一座山上,钟钰所说的“金矛崷”是敌人的老巢之一,而且通达“金矛崷”的路径不是只有一条。所以,凡是遇到可疑之处,他们就应该搜探一番,那些看似怪异的地方,都可能隐藏着山中的秘密。他这么想着,向前方灵芝般的厚冰走去,来到山趺与湖之间的碎石坡上,不留神踩到一堆被雪盖住的五味子,听到“咔”的一声。
他觉得这一声不像冰裂,于是蹲在地上,拔出腰刀朝那堆枯枝划了几下,看到一截子骨头。这有些像人的脊椎,不过更细,有排列整齐的间孔和间盘,“棘突”两旁的肋刺都和手指一般长,椎弓的形状与人的脊骨不同……意识到这是蛇骨,他好像踩到了热烙铁似的往后一撤,把这骨头踹出去老远。随即他有了一种感觉,近似于痉挛的又痒又麻的感觉——从脖子朝下蔓延,如同无数条细细的线虫顺着他的肌理快速蠕爬,令他手脚麻木,六神无主。
他怕蛇。他不怕别的动物,不怕虎豹、毒虫、猛禽,只怕蛇。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许多蛇不能危害他的性命,而他无法摆脱对蛇的惧怕,就像动物在面对天敌的时候不可能打消本能的怵愓。在看见蛇和想到蛇的一瞬间,他总会头皮发麻,长出一身鸡皮疙瘩。一些姑娘媳妇在见到老鼠和蚯蚓时也这样,不过他与她们又不一样,他对蛇的惧怕伴随着窥觊蛇的欲望和他对这欲望的好奇。他曾经用水缸养过一条黑黄相间的蛇。蛇的腥味像疣癣病人的体臭,蛇有时会把长长的身子盘起来缓缓蠕动。然而,每当待在院落里,他都忍不住去掀缸盖。他好奇蛇,又莫名其妙地向往受吓后的麻痺感。干爹说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怕就放了它吧。他不同意,还叮嘱干爹千万不要让它逃走。干爹好奇他对蛇的感觉,问他第一次见到蛇是什么时候。他回忆不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天生就知道有蛇,自己和蛇之间并没有“头一次”,哪怕自己天生是个瞎子也会知道蛇那一长条的模样。直到许多年后,他想起了自己头一次遭际蛇的情形,因为他又做了那个有蛇的梦:梦中的他潜入湖底,像是潜到了梦的深处,在幽暗的蓝里看见一条没头没尾的白柱子长着闪光的鳞。他顺着这条柱子一直游,从深蓝处游入浅蓝处,又爬上湖岸,看见白柱子打了个弯,挺起来,向他伸出一颗巨大的蛇头。梦中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能够忆起自己很早以前就做过这个梦。他头一次做这梦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蛇,甚至还不会把梦和实际区分开来,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与这条蛇的遭际是在梦中。他把这个梦对干爹说了,干爹告诉他,那不是蛇,而是湖神,因为你总是不守规矩地下湖洗澡,所以湖神要吓唬你,如果你再不守规矩下湖洗澡,湖神就要把你吃了……
他继续着害怕,升起沉重的目光又看向山趺。石土被春夏季的流水从山上冲下来,堆在山趺的冲沟两旁,要踩着石土堆爬上低处的山阶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年轻汉子在一旁乜斜着他,猜他是要上山,心中暗叫不妙。但年轻汉子没有劝阻孛儿携玉不要上去,一来,他不确定孛儿携玉能否听懂他说的话,二来,他想等中年汉子回来再劝。这时,中年汉子出现在湖上,手里抓着树枝和一把石头。中年汉子向他们走来,在雪上画出西边山脉的形廓,又潦草地画出东北方的山线,标上乾,坎,震,巽,离,兑六个字,最后写下一个“丑”字。
中年汉子指着“丑”字,对年轻汉子说:“这就是此山峰在这片山中的位置,为一方冰霜湿泥之地。”
年轻汉子问:“上头有人没有?”
中年汉子笑着说:“连死人都不会有。”他指了指山上的石台,说,“我刚刚看了一番,此峰背后的山向是从东北到西南,这一座却面东南向西北,处十二支之阴。天降阴寒之气生坎水,与泥湿相合,向阳坡不生木,是因为五行刑克。这一块地方,东为壁垒,绝寅木寄生之气。对风辰戌,冲之为‘存’,洼中癸水会克高岗星辰(阴火),动化皆灭;背阳阴湿,拒克东方午火……”
年轻汉子问:“你能说明白点吗?”
中年汉子想了想,说:“按图上所示,水在脉左,旋之而右,是条阴龙。于此处观其脉,却为‘无魂死龙’,因过峡旋转之处为天沟截断,也就正是此地。五行克象,在顺山势于‘几’顶金峰朝后望,随者乃一峭锐火峰,与木峰耸峙,合围此屈曲之地。但这山头却也不是一座水峰。如以九星相论,是破军环绕(金),廉贞(火)受巨门所挡,高却不突,贪狼(木)自巽入局,不仅堵住了辅窝,还令这一方地聚阴风不散,不见光便不生木气,石为凶石,风是煞气,异气掺杂,山头反背,是一方死地。这里既不能建屋,也不能埋人。死,说的是阴阳休隐,非有利于其中一方。倘若依照墓葬穴法来说,这地方又勉勉强强可以算大对仗,也有些环抱之势。不过背(东北)、逆(脉势)、高、近。说来还算凶砂。我们脚下这里,坎水入局,曲流向兑,这叫离水流震,来水在离宫,去水在震宫,为一泊犯亡水。谁敢在这里死活,败财还是轻的,重则断送了全家性命。”
听懂他说的几个字,孛儿携玉走了过来。
中年汉子又说,“此地是气之绝处,远南火,避乾金,一隔午未土火。也就是说,它没有变数,为枯毁之最。但它就和刚刚那墓穴一样,也好似一处囚地。”
年轻汉子说:“囚个啥?你莫胡说,我瞧这里山清水秀的,没什么问题啊!只不过冷了点而已。”
中年汉子说:“你觉得冷,是因为天光被山挡住了,风又在此地东冲西撞,久不能散。至于这山附近到底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刚刚那林子里的墓穴是小囚局,这里就是神枷鬼禁,我们还是快些走的好。”
两个汉子正要沿来路返回,却见孛儿携玉爬上了山阶前的一座石堆。年轻汉子小声骂了句:“自找晦气地死鞑子!”也只好跟上。中年汉子心说,只是上去瞧瞧应该也不能如何。于是吼一声“等等”,也爬上山阶。
孛儿携玉抽出匕首,斩断从高处挂下来的冰幔,或是从冰上钻出窟窿,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因为常年拉弓,他的手臂健硕有力。将两把匕首握在手里,他的手似乎成了两把钩子,牵引着身子不停地上升。他个头不高,身子轻快,因而能灵活地窜跳在冰和石头之间。他头一个爬入山槽,直起身子看了看在冰上打滑的两个汉子,嘿嘿笑几声,又转过身看向山槽里面,不由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奇景。这景观由光和石头组成,像藏在山之隐蔽处的灵祠,空荡而又瑰丽,仿佛默默酝酿着奇迹。金色和黑色的纹理细密、整齐,如同纱线紧紧地缠裹着石头。周围极静,没有一丝风、一片雪,似乎与外头不在同一个境界之中。地上也没有沙土,原本可能积存沙土的沟缝都被一种硬质的黄痂填平了,那可能是从流水中沉积下来的粘土。光透过冰幔射进来,薄薄厚厚地重叠在空中,映照的轨迹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冰幔后两丈之处,有一块重达万斤的巨大石盘,一半卡在山槽深处,另一半悬在空中,仿佛正是这石头天外飞来,从山腰上击出了这条槽。实则并非,这石头乃是被水溶成了盘形,被洗磨亿万年后,它的表面呈出水流般的弯曲痕迹。从底部开始,痕迹一条紧挨着一条,许是再经亿万年,水就要把它切成无数薄片了。孛儿携玉抬头凝瞩着石盘,想象水从它下方的洞中流出来,就像一条无尽的蛇从山的内部凶猛地穿过,蹿入山下的湖泊。然而,现在只有薄薄的一片冰铺在地上,想必那洞中早已枯竭,即使在雨季也吐不出一条溪了。这石盘悬在鞍形洞口的上方,还像一个神工鬼斧的机关,随时可能掉下来封住洞口。有人用三尺见方的花岗石,在洞口的两旁垒起三根柱子支撑石盘。石上有刻痕。虽然对汉字不熟,孛儿携玉也能辨认出其中一根柱子上的五个楷书大字:
赵授升仙处。
中年汉子摸了摸花岗石上的刻痕,不由惊疑起来。这些石头与刚刚那碑石一样,底色赭黄,斑纹绿灰,表面有细沟,可见不是近些年打磨之物。每一块都刻着星图和由通字的部首组成的字。每图以圆环为框,用凹点和曲折的直线标示天象。他能够从中辨认出“五星连珠”、“荧惑守心”、“三星守心”、“慧星入斗”……还有一种奇怪的星盘,由十四颗星组成,周围刻了“天关”“柱”“参”等字。一旁有真书小字云:至和元年五月己丑1054年7月4日。,客星出天关东南超新星。除此以外,一些星盘与斗纲更元有关。星图与那些古怪文字上面都有蚀痕,一部分已经被石垢盖住。而“赵授升仙处”这五个字却很清楚,字体是楷书,应该是近些年才刻上的。
三个人都把目光投向洞。洞口处的地面泛着一片亮光,而深处黑到仿佛能消融走进去的人。他们都动了进去一探的心思,因为看见了石头上的“升仙”二字。虽然他们不相信有哪个高深羽人曾在这里白昼飞升,却认定洞中不会像看起来那样空如无物。因为,垒柱子用的花岗石极为沉重,如果曾经来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如何也无法把这些石头搬上山来。一定有许多人来过。这说明那“升仙”之人必是权宦。自古以来,爱修道并且把修炼的目的放在“升仙”上的人多是权宦,能够得道成仙的人也都是权宦。道家神有七层,从上到下各有所职,都是官,是管得更宽的官。一个权宦得道升仙,也就是说,他长生不老地做官逍遥去了。而不论他当权宦还是做神仙,总不能在洞里不吃不喝地修炼,极有可能他在洞里留下了什么:希世之珍或灵丹妙药,或是一个便桶、一本道书……总之他留下的东西一定很值钱,因为他是一个权宦或是一个神仙。
两个汉子打定了进洞的主意,便默不作声地看向孛儿携玉。他们知道孛儿携玉一定好奇洞里有啥。接着,孛儿携玉挥燃一根火折子,从腰间抽出泡过火油的杉木火把,引燃火把头上的布。两个汉子也点着随身的火具,跟着他走入洞中。
进洞前,他们已经感觉到了从洞口喷出来的阴冷,嗅到了潮湿的石灰味和腐水的腥气。入洞后,他们听到自己和同伴的呼吸声如同箭弹射在两旁狭窄的硐壁上,仿佛他们与这洞的听觉合二为一,耳朵听到的是硐壁听到的呼吸声。火把驱逐了周围黑森森的寒气,而更多的黑暗像猛兽那样窥看着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向他们散发着潮湿和冰冷。走过洞口处的一段窄路,前方开阔起来,仿佛他们经过这座山的嗓子和食管进入了它的胃。两旁的硐壁渐渐消失了。有冰珠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举高火把,抬起目光望向远处。三个人俱是惊心眩目,当真信了这里是一处“升仙”的地方。
先是一片长石的林,在他们眼前展开,林中堆叠着的石盘有些像他们从外面看见的冰,比那些一蹦一跳的冰更像灵芝,层见错出几乎无尽。披在石灵芝上的石笋也像冰刺,但有些带有螺旋纹,有些像是雕刻了蒲纹,有的细如针,有的粗如柱,且不仅有一根刺的形状,还有的像胫骨,像丝藻,像海葵的穗子、锭杆上的线束。在这片嶙峋的怪石林里,石罅曲折,高低交错,仿佛是给小人儿穿梭用的。洞顶的石瘤缱缱绻绻,盘笋相掩,乍一看有如肉成,又不知那些石头列了多少层。白花花的石头散布在脚下,像珊瑚、矮草、布满藤壶的礁。在这洞里,滴水定在了穿石的一瞬间,断岩对峙、重岩迭障、云崖和奇峰都是巴掌大的小景。如同有一位游览过无数世界的神仙,为了塑造一个仙境,把他用布口袋从各处收纳的奇观都布在这里。又为了穿梭在这些缩小的景观中,他变成了一个小人儿。如今他一定还在洞里玩着呢!
看着四周的壮观,三个人既惊又喜,又栖栖遑遑。他们不适应被怪石头包围着,感觉石头的孔眼和黑缝子里好像有眼珠看着他们。透过石头的古怪,他们隐约觉察到一股邪门的用意,好像他们从一处移开目光,那处的石头就会蠕动起来,石头的缝隙就会如人眼人嘴那样张开,并露出眼珠和表情。好在有火把从头上“吱吱”地响着,光像铠甲一样为他们抵挡着那股子邪意的侵袭。
看过四周,孛儿携玉走向一根石柱。这根柱子有一人来高,根部粗、端头细,遍身沟槽曲折。他“嗤嗤”地笑了两声,说了声“真大”。看见柱子离地四尺处刻着的字,两个汉子也笑起来。字有八个,是“根孤伎薄,难偿宏愿”。年轻汉子说:“什么根孤伎薄,分明是生得太大,没哪个娘们容得下。有这等淫石,可见这洞也是个公的!”
中年汉子绕过柱子,走向一堵被石笋遮掩着的石壁。火光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石壁逐渐呈出刻痕。离得越来越近,中年汉子只看见几条弯曲的刻痕,和花岗石的纹理,而青年汉子和孛儿携玉几乎看见了石壁的全貌。这石壁斜倾捱向通往洞口的一段窄路,并非洞中之物,是以花岗石垒砌,有十余尺高,四五丈长。壁体下方有些石块裂缝折断,使整壁倾斜地靠在一丛石盘上。
工匠在这石壁上雕琢出了人物、马车、云浪的形廓,黏色其中,反复描绘,成就出一幅“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图。如今已有些颜色剥落,有些人物和云浪的形廓也不甚清晰了,而意境仍然壮阔雄浑,镇得住人。在画的中心,有一位贵族乘坐着幡繖銮驾,其有可能是一位帝王,因其头上戴着环缨无蕤的鹖冠,身上穿着绯红圆领长袍,有披帛样的绸带从其肩部向后飘舞,如凤尾。车驾之后有一只队伍紧紧跟随,队中之人身穿黑袍、戴幞头,有些骑马的人戴了胡人帽,身着戎装,定然是唐朝的宫人了。在队伍中心一条线上,有十几个人举着龙头戟和用雀羽、彩雉装饰的旌旗,好似一道五色彩虹为御驾曳掣。队伍下方,有卷浪和祥云相互纠缠着汹涌翻滚;队伍的背后有太阳、月亮、山川、云雾、大鹏。车驾驶向璇霄丹阙——一个连太阳和月亮都不可及的高处。
此外,还有许多他们无法辨认的字雕刻在这幅画的一个角上,其中一个由“长”、没有撇的“缶”和“主”组成;还有一个把一条横、“大”、“土”、扁“口”摞在一处。年轻汉子也走上前,伸手抠了抠画上的颜色,舔了舔手指。孛儿携玉盯着幡繖下的贵族,从其表情中发现一股妖邪。这人嘴角上扬,如钩的鼻梁上方有双细长的眼睛,两粒小小的眼珠看的不是高处的宫阙,也不是身后的队伍,而是看画的人。
通过这幅画,三个人都知道了:这山洞是一座墓穴,洞口没有被封住,是因为墓穴没有完工。
年轻汉子吐出嘴里的颜料,看看车驾里的贵族,说:“这是武皇。”
中年汉子问:“啥?”
年轻汉子说:“这个山水土字我认识,是‘地’,我在关外一块石碑上见过,那刻碑的人说这是武皇的字。”又指了指画上的车驾,说,“她穿的是男人衣裳,但看这身量和靴子大小,定然不是个男人呀!”
中年汉子听他知道的事一多,不服地说:“胡诌八扯!你在哪幅画上看见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就当人家是武曌?你那武皇早已入了西方地宫,干吗来这穷山恶水找埋?谁还能埋在这不吉利的地方。”
“也对。”年轻汉子又看看画上的一串串被线连起来的星辰,问,“这是啥意思?”
许是刻画者不愿破坏全图的意境,雕刻在石壁一角的星图没有使用八卦盘作为图框,又也许这幅图的意境正是要天地人共融,刻画者有意使星辰散布在石壁上不予限制。因无规蒦,星辰颇显凌乱。但如果给稍微懂些星象的人看,星的分布又极是清晰——最外层有上九、中五、左三、右七、下一共二十五点为阳刻,四角阴刻共十九点,图的中心有个圆环里头是枚“金针指南针”。中年汉子认得这是一幅“洛书”,能辨认图上的三垣二十八宿。诸星阵或以卍字、弓箭、葫芦、马鞍等形式分布,或迂回曲折不像任何,但可结合方向推断出星图的九宫。
认得归认得,以他的见识,尚且不能从这复杂的图中找到名堂,他却在图旁看见一列字:一千四百六十五。他的目光黏在这行字上,心说这又是哪个糊涂人刻上的?显然这字是后来人刻上的,其字迹扭曲,与图上原有的字不是一种体。一千四百六十五,计的应该是此图中星辰数目,可是,有哪一门天论把星数定为一千四百六十五颗呢?陈卓曾绘全天星图定石氏九十三,甘氏一百一十八,巫咸四十四,三官群星加二十八宿,一百八十二星,共星数一千四百六十四。那么,这图上多出来的那颗星是造墙的人画多了?还是数星的人数错了?数错了,错了……他纠结着图上的星辰数目,年轻汉子正研究颜料里有没有金,孛儿携玉立在那大阳物般的石柱旁,同两个汉子一起望着石壁,心里想的是山里的怪象和这石洞的联系。
他倒着想,先从石头上想:
做墓碑的花岗石,是被人从这洞里搬出去的。
所有的花岗石上都刻着星图,“星象”表示时间。凡人“升仙”,不仅依赖地利,还要响应天时。那个在花岗石上刻星图的人,可能是在利用种种天象演算一种特异的天象将会发生在哪一天。假如所有星图都是一个人刻的,这个人应该也是雕绘壁画的人。
能用花岗石造柱子和墙,说明这个人是授命于宫廷之人,要从这里干一件事情。(如果这里真的如中年汉子所说那样凶煞)他要干的事情,就可能是寻找一个至关凶煞的地方,按照某种秘术要领,建造一座特殊的坟墓。按照秘术,他和随从们先找到了外面的林子,在伐木后种下一片山杨。种树后,他又发现了这个山洞,认为这里更符合“埋葬”的条件,于是放弃了掘好的穴坑,搬运着石头来到洞里。
孛儿携玉认为,中年汉子说对了一件事:山中之人借用山杨林里的墓坑,把一个他们的敌人埋了进去。那个人有可能是“赵授”。
以眼前的壁画结合年轻汉子的说法来看,那个受宫廷委派来此修造墓穴的应该是个唐人,修造墓穴的目的是让人(或死人)成仙(或复活)。而不论是外头的林子,还是这山洞,最终都没有成为真正的墓穴。这有可能是因为在建造的过程中,这拨人遇到了什么古怪事情导致墓穴不能完工;或是在这处墓穴修成以前,墓主已死,墓穴距离完工还有多年,也就只好停工。不过,这不代表修墓之人已经离开此地。不论这地方没有成为墓穴的缘由是什么,只要有“升仙”的地利,就不会被想升仙的人放弃。
孛儿携玉猜测:想要“升仙”的人,就是授命宫廷来此造墓的唐人。他之所以这样猜,是因为石头上的无数星图表明,刻画者深谙天文道法。深谙天文道法而且来过这里——除了当年给宫廷中人修造墓穴的唐人以外,还有谁呢?唐人在石头上雕刻星图,而不用纸和木头来记载或演算,说明他想记下自己对“升仙”之时的整个推断过程。那一时刻定然非常难算,令他必须在许多年里不断地重复推断。在最终得知以前,每一步都不能丢失。这说明,这个人在洞中度过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是否做了神仙,当然永远是个迷了。但孛儿携玉认为年轻汉子的话不无道理,要以这山洞作为墓穴的人,也就是画上的“贵族”,根据其神态与车驾后的仪仗来看,她有可能是一位女皇、太后、公主,或是一个想当皇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与筑墓者共同知道,在风水中被看做是凶煞极阴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灵性,能使人蹬入仙列,是她派遣筑墓者携带着许多石料来到这里。还可能是筑墓者想升仙,借助女人的权势带人前来,修造了这座“坟墓”,然后说谎令那女人放弃这里。或者是在墓穴没有完工的时候,女人撒手人寰,筑墓者便占下了这里。孛儿携玉认为后一种情况更有可能,因为那女人一定权高位重,筑幕者向她说谎有杀头的危险。而权高位重的女人如果不是皇上,亡于突发之难也一定其来有自。
想完这些,孛儿携玉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跟随着火光,看见正前方有一条上升的石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