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的西津渡口,是百里内最繁华的商埠。路不是通衢大道,却是古道,铺不是广大门庭,却是老号。夜间瓦子上金鼓喧阗,满街的酒楼客栈,门挨着门,墙挤着墙,一里的街灯火通明。
为了省出道路,大部分店铺都没有大檐明栱,门前无阶,楼上无廊,扶壁柱间通开五抹格子门,平棂用细木拼凑,透斜格花眼,格心与裙板之间装了夹堂板,门顶门底也装有夹堂板。除了堵巷口搭起来的过堂房,其余铺子都是前店后坊,前面三间的窗户向外支开,柜台摆在窗下,客人看货连屋也不进。
这条街最西头的岔路口上有座三间牌坊,雕得层次玲珑,梁枋柱头堆金描红,却叫人怎么看都觉着尴尬。一南一北两股迥异风情在一样东西上争相斗妍。当地人说,三十年前这条街初见繁华,也是西津渡口刚被修复的时候。几个歙州砖商携家眷来到此地,开了铺面,不出数月便把买卖做得无人不知。常有浙西路各州府的客人买舟而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歙州的砖。又过一年,一伙从北方来的商人因在运瓷回乡的路上翻了船,听闻西津渡口项背相望,便也来到这里做起了生意。这几人曾在骡马市上卖过牲口,现在又租下几间不起眼的小门面贩起骡马,也替人跑腿送物。骡马们的铺子见方十尺,一张窗而已,大点儿的也不过是客栈的后院,因为地方不够,人在离此两里远的坊中租了马厩和棚子,骡马全拴在那边,这边挂上幌子,倒也真有人来买骡马,又有人雇他们送货送信。一年后,骡马们的生意火了,人在当街租下四家铺子,扩建了前后院为马厩和货仓。不仅买卖骡马,还把骡马租给别人使用。骡马们负责送信送货的范围,从一开始的三山,扩大到整个镇江府,又扩到附近的建康、常州两地。数月后,骡马们竟开始承接沿汉水往陕西路的送货生意,铺子全然开成了驿站镖局。
歙州砖对骡马十分不满,因为他们的生意档次低,门脸破乱,搞得一条街处处是马粪味,就向店里的客人数落起了他们的不是。骡马们也逢人便说“一个卖砖的又能强我们几个”,直到进了那砖铺的大门才发现,歙州的砖不是给人搭房子、建勾阑用的青石砖,而是仅在一方寸间就有苍筠菊石、又有佳丽十人的雕砖。骡马们心中讶服,想和歙州砖搞好关系,便请来工匠,在街上打造了这座牌坊。原本这牌坊的用处是给过路人歇脚停靠,只作三间四柱,上面搭盖瓦篷,梁枋用金、红漆描画了卷云纹和如意。歙州砖看后,不屑地说骡马们造这牌坊太没水平,于是又找人改造冲天四柱,在柱础、通面和匾额上雕缠枝连纹、狮子戏球,用整段条石搭梁枋,并在其上雕刻松、兰、竹、莲、鲤、浪,使得每一尺间可见浮、镂、凸、剔四种工艺,样样巧夺天工。最后还在牌坊上挂上乐善好施的匾牌,用来挖苦那些骡马算盘脑袋,小里小气。骡马们见牌坊变成这般模样,为向歙州砖证明己方并非小气鬼,再花大价钱从东京请了画师和工匠,在柱子、斗栱、云墩上堆金描红,接高柱子砌出一层,加建七座歇山顶。
几十年后,经过西津渡口的人们只好站在街口,举头瞻仰着这乱七八糟的牌坊,一边感慨工艺卓绝,一边好奇它为何如此别扭。
今天是十四。
沈轻站在渡口上,隔江望向金山。华丽如官老爷似的三五层高楼在他背后比檐而立,光从格窗、半窗、花窗、长窗中泻出,湿答答的路上就有了一块块回字、工字、雲纹、龟背的影。楣子上雕的是蝙蝠,高出檐柱的墀头墀头:建筑墙体组分。因为建筑出檐伸出到墙体外,山墙(侧墙)的上部向外突出,支撑前后出檐。可作雕饰,具装饰性。
上作了寿桃,包框内可见喜鹊荷花。总之什么都跑不出去福禄寿喜。
山如同一群睡着的巨兽。光晕伴随着呼吸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先散成团,又聚成点。那是山脚下寨子里的灯火。
饭馆二楼的台上唱着“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又唱“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嗓音又绵又柔,如酒,又如一条钻进耳朵的活绳子,在脑中盘盘绕绕搔挠各处,令听者身心放松,全忘了白天的正儿八经。
有风拂过耳鬓,衣领上的线飘了起来。这套衣服就快烂得不能穿了,脚下的鞋已磨得平薄,衣服旧了、鞋踏破了,意味着时间将尽。离开老巢的杀手就像荡在江面上的柳絮,浮浮沉沉,摇摆不定,如果几个波浪都未能将它打沉,那么继而扑来的激浪,一定会将它卷入江底。
还有多少时间?如今江上有大寨四十四座,小寨多不可数,如果要除掉所有的水寨,就算是到了下辈子,他也干不完这笔买卖。上山的姑娘要他消灭四座水寨,这要求也不是她的目的。剿寨的目的有三:其一试探他的实力;其二搞出一个乱斗的假象,瞒住幕后“真实雇主”的身份;其三,方便算计下一步行动。也就是说,他下山之时,“雇主”还没有打算好让他怎样去做。就算目标是除掉整个长江帮,“他”也还没来得及策划过程中的每一步。
在过去三个月里,“他”要杀手扬威耀武、见机行事。如果事情发展下去,“他”势必要现身说出下一步该当如何,就算不亲自现身,“他”手下的人也得露上一面。“他”还没有出现,说明事情还没到应该发生转机的时候。
姑娘出了这道“消灭长江帮”的难题,却连真正的目标都没有说明。沈轻倒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生意,有些雇主不敢把话说得太清楚,便设出一个圈套网住杀手和目标,垂饵虎口,让杀手和目标一步步靠近彼此,最后由杀手将目标杀死,案发看似意外,实则必然。遇到这样的情形,杀手不走到最后一步,就不会知道自己的目标究竟是谁。
在大多数雇主看来,杀手是把两刃刀,一头对敌人,一头对主子。雇凶者都恨不得杀手在完成任务后立刻死去。做杀手的哪怕是最低级的学徒也明白,对雇主要防备,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而是在任务完成之后。“他”精心织造了一张网,网中现身的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杀的目标。最终,总会有一个真正的目标出现。每走一步,都可能杀或被杀。成功拿银子,失败丢命,人命买卖本就如此。
有光的地方是一座水寨,坐落在金山脚下。根据灯火判断,寨子占地不小。
码头上泊着许多渡江船只,可大体分为载人、运货两种。这时的码头上没有客人,却有几个伙计正在卸货,船老板躺在篷下,在蚊虫的包围中打起了呼噜。天边打了一记雷,姑娘已唱到“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沈轻登上一艘载货的小船。
在码头上乘一艘带遮阳篷的梭舟渡江只要四十文,前舱备茶酒肴馔,供客人吃食;也有飞檐画栋的画舫,亭中有蒲团绣垫,大些的还有围子床、罗汉椅;运货的舶船虽然不大,边骨底骨龙骨一样不少,壳子十分结实,航速也快,虽说通常不载客,搭人一举也是常有。
这艘船很小,榉木船壳刷着一层桐油,竹片编成四尺来长的篷子,只容一人缩着身子坐在里头。不过,小归小,此乃大船坞造出来的渡江舟,若打开船壳,便能看见船头连到船尾的一条线,与此线呈十字形互搭的木线既舷。这一线两舷既保证船的重心平稳,又能支撑船体不易变形。此外与舷平行,从头到尾榫上七至十一块完整的木板撑起甲板,这叫肋骨,穿插在肋间的木条或板即龙筋、龙骨、旁骨。像是这样的构造,在一艘渡江舟内全都可数,还不算舷桩、出梢、舭板、身板、护舷及加固首尾的封头板、舱盖板。此船进了大江,虽谈不上乘风破浪,驶个千八百里不是问题,若是进了汪洋,只要不去远海浪大的地方,也能驶上个五六天。以往在金山脚下停泊的客舟,大多都不是这种。
艄公一杵堤岸,船离岸边,不到半刻,便闯进了江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