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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7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这石迳有四尺宽,两丈深,入口低,远处高,两旁有磐石叠成的嶂。孛儿携玉没有走这石迳,因为在两堵石嶂之外,各有一条上升的路,都比石迳宽。他来到一条路前,见地上有些波形的棱线,料想这曾经是流水道,也一定比那石迳通的更远。中年汉子走过来,把三条路都看了看,说:“这有些像砂阵,也有些像逆杖。我们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棺材和陪葬。”

年轻汉子问:“这里头真有死人?”

中年汉子说:“这地方没完工,还不是墓。天下何处无死人?只怕原来洞里的东西都被山中的贼人窃走了,剩下的,可能也就是死人了。”

年轻汉子问:“那我们还进去?”

中年汉子乜一眼孛儿携玉,说:“鸪王还没看够呢。”

年轻汉子笑了:“行,那再走走。你们走西,我走东。”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已不若刚才从容。孛儿携玉没有注意他们这一刻的表情,且从一开始就不清楚他们进来的目的,因他不知道汉人墓葬的讲究。让他感兴趣的只是这山洞的古怪和好玩,能够令他想象出更多的古怪和好玩。他对于邪门事物的了解,还只是金山下那片叫“不复归”的树林、蛇样的湖神和戈壁上的巨大蠕虫。他曾在海剌尔河畔遇到过游荡的白色鬼魂、长着满口铁色怪牙的女孩、蜥蜴样成群结队爬行的男人。那些是真正的鬼怪,性情凶猛,但并不邪门。所以,他借由洞中事物展开的推断和想象,与洞中的真相和可能存在的“邪门”,就不会是一模样。

路把三个人分成了两拨。孛儿携玉和中年汉子走上石迳西侧的路,年轻汉子独个走上东边的路。他们都认为这洞不会太深,路不会复杂。从外头看,山峰三面独立,只一面与一山低处相连,而洞路呈现上升,也就是说,不论他们如何走都在一峰之内,没准走着走着还会遇到露天的窟窿,因为脚下的路是流水道。他们猜得没错,路确实是流水道,夏季有质硬而污浊的水从洞的深处泄出,留下了浮雕般的波痕。墙上的石幔被水流冲断了一些,仍重叠着,看上去极厚。从洞顶垂下来的石帘遮挡在路的上方,像尖利的牙齿,有些离地面只有四五尺,他们得弯腰低头才能通过。还有些与地上的石笋连起来,使路产生弯曲。孛儿携玉拔出腰刀,试着去割那些如珊瑚一样的石花。石头远比看上去坚硬,他连着割了几刀也只落下来几撮石粉。他放弃了,又用手去掰石刺,中年汉子制止了他,指了指硐壁高处,告诉他,如果底下的哪跟细柱儿断了,无穷的石头就可能塌下来。继续朝前走,他一边张望,一边期望捡到那种白花一样的石头。在经过一片水母般的石瘤时,中年汉子停住脚步,叫他等等。

中年汉子的手慢慢伸进丝缗似的细柱之间,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抓出来。这东西背上长着褐色的疣瘤,有四只脚和半尺来长的扁平身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汉子手上,大概死了,或者冻僵了。孛儿携玉上前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壁虎,没觉得稀奇,转身时又看一眼,猛然感到两只脚软揣揣的像是陷入泥土。好一会儿,他才确定这只壁虎没有尾巴,尾部的大小、形状都和身躯另一端的头颅无异,也长有两只凸鼓的圆眼,和一条疙疙瘩瘩的口缝。

中年汉子说:“这是异变,可能和此洞的地象有关。”

孛儿携玉捏住拳头,才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就听到一声叫唤。中年汉子立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到了静止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瞬间,他们感觉到周围的石缝正朝他们喷吐着蛛丝般的恶毒。他们跑向发声之处,一边跑一边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因为他们知道,这洞里不会有人。能让一个南寨人叫唤起来的东西,也肯定不是一只长着两个头的壁虎。

在跑回分开的地点后,他们抽刀出鞘,拐进东边的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边的路更宽,障在前方的石头要少一些,石幔经过了凿砍,不仅短,而且有横向的裂缝。有被砍断的石刺零落在硐壁下,与地面结得不牢,踢一脚就滚动起来。走过百十来步后,他们嗅到火烟味,看到火把滚了过来。

两个人停下脚步,开始观察火把的来处。那是一个极窄的洞口,开在路西侧的硐壁上,原本被重叠的石幔堵住,有人劈断石幔,又修整了洞口的边缘,使之可以通过。他们走到近处,用火把照着洞口向里头看了看,发现一些凸处像是要长出石刺来。洞中路径走势向下。不消说,如果这洞的深处没有经过人工挖掘,定然不通向任何地方,因为洞穴之中的各条道路,都是流水冲涌形成,而水流在一条路上,不可能忽然转弯。他们沉默着,站立不动,心里都有思索。火把照不亮洞的深处,漆黑中闪烁着一些细微的光,仿佛也有什么正在观察他们。

因为觉得危险,又不确定这洞能否走通,他们没往里钻。要沿路往前走的时候,孛儿携玉看到脚下的几片水痕映出了人影。他蹲下仔细看,发现水有几片,也有水滴,都在向低处流,可见是才落下的。他疑惑了。冬季这洞里不可能有水,除非这是从年轻汉子水壶里洒出来的水,但水壶不在附近。可是,即便年轻汉子是被人掠走的,水壶落地时摔开了塞子,那个人也没必要捡走水壶。难道是那个人的水壶摔洒了?除了游客和猎户,谁还会带着水壶进山?游客和猎户又为何要掠走年轻汉子?他想不明白,起身看看前方,决定再往前走。也许年轻汉子没有被人掠走,也没进到这狭窄的洞里,就在前头呢?

石头不再奇特了,而是险恶,一挂挂石刺在余光中绽出了刀剑样的尖锐。如前所料,路不长,走出一百几十步后,前方现出人工修砌的模样。一片平坦的石台,把阶梯伸到他们脚下。台子东西各有一条梯,另一条通着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与外面的石墙一样,这台子也是花岗岩铺成,砌于石幔之上,足有两丈来高。要在凹凸的石幔上打造这样一片平坦的石台,耗工当然不小,得先用錾子除去石幔的棱角,以泥灰找平,其上垫土,辅插木头作为梁框,再铺石头,方能保证台子砌成后不因悬重而坍塌。

石台上似乎有一扇关着的石门,更像是墙,但中间有一条浓黑的宽缝,切分了火把能照亮的灰色石壁。因为直上直下,那肯定不是砌墙的砖缝,但说那是一扇门也十分牵强——虽然他们只能看见石壁的些微部分,也能发现那片石壁又宽又高,耗工巨大,假如是门,定然是永远打不开的。

如果这里真的是墓穴,诡诈也就落在了机关和死人上,而机关和死人都不能和活人那样千变万化。这一想,两个人的警惕稍微减退,胆子又回来了。中年汉子建议到台子上看看,两个人便向台阶走去。孛儿携玉在前头。台阶下面有石柱支撑,大多地方却是空的。原来台子下面是流水道,想必水是从山另一面的高处漏进来。这么想来,刚刚他们看见的人工修整过的洞穴,大概就是这座“墓”里的泄水道了。向使雨季水多,一部分水给那洞穴分流,便不至于淹没这片台子。筑墓者有这一作为,当然是为了保护墓室里的东西。再看这台子的壮观,假如真有墓室,里面定然存放了不少宝物。这是中年汉子的想法,孛儿携玉走上来,只为了知道刚才沉在昏暗处的石壁是不是一扇门。然而,走到台阶中段,他就像被人迎面推了一巴掌似的,一连下了几个台阶,险些跌倒。

他发现了台子上的白骨,和他在山下见过的蛇骨一样,只是更长也更粗。这些骨头一旁,有两条头侧有颊窝的蛇正缓慢爬动。蛇身通灰,乍一看就像石头幻化。这蛇有毒,许是栖岩的蝮蛇,头是三角形,吻部尖锐,颈部乍细,体粗尾短。蛇背上生长着菱形的鳞,身体两侧近腹处有棕色横斑。其中一条六尺多长,身子粗过了成年人的手腕;另一条较细,许是受了伤,爬过的地方沾着黑色的血迹。

孛儿携玉看着两条蠕动的蛇,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中年汉子在后面撑住他的背,问了声“怎么了”。孛儿携玉按捺着心里的畏怖,强自抬起腿来,登到石台的一个角上,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中年汉子绕过他来到台子中心,低头看看两条缓慢爬动的蛇,笑着说:“不稀奇,阴穴中常有蛇虫。现在是冬天,这蛇没力气,吃不了我们,只是要小心些,别被咬着中毒。”中年汉子走到石壁前,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说,“这还真是门。”

孛儿携玉绕开两条蛇,用后背贴着硐壁的石笋慢蹭蹭走到汉子身旁,看向石门。的确是门,不是墙,但门应该只是人在石壁上做出来的样式。造门用的花岗石极大,紧卡在硐壁上,周围的石头犹如是被挤成了层层堆叠的形状。两片高挺的石幔如同擎檐的柱,屹立在门的两旁。门体上端,架横条为额枋,是样式。九组重翘重昂九踩的石栱撑起倾斜的洞顶,当然也是样式。石花板上刻着“尚辨天意,通幽洞灵”八个真书大字。门上也如同乌头门那样,雕出了障水板、难子和镯脚,但上下并无开合机构,没有门槛和门轴。也就是说,这道门是人用花岗石雕造而成,本应关上以后永远不能再开。筑门的石料上结着与石幔材质相同的垢痕,一些垢片比巴掌还厚,早也把门缝和上下框封得严严实实。因为水腐严重,花岗石表面的黄斑已经陷成细小的窟窿眼,门之表面呈现污浊的暗黄。

然而,奇哉怪哉,这道门并不是关着的。额枋下与门的顶边上,都有两扉相互砺砥的痕迹和石垢的断碴。这扇门被人打开的时候,门缝里巴掌厚的石垢悉数折断,门的一旁,有一大片石幔横向断裂,裂痕伸了一丈。然后,门板向内挪动三尺,两扇之间有了一条缝——当这条缝宽到能钻进一个人后,开门人便不再使之扩大。否则今日就没有这片石台了——假如开门人把门彻底打开,门框必将断裂,门之一扉倒塌时拍地的震力,就足以令石台坍塌。

是哪个盗墓贼用啥法子打开了这重达万斤的石门,他们无法想象。但他们觉得,那一定是种奇技淫巧。例如,开门人是用绳子把一根石桩吊在空中,将这门撞开了一条缝。再例如,盗墓贼是一大帮人,先用火烧裂结在门四周的石垢,又使用大槌撞开了门。再有可能是地震把门震开的,是神仙烧黄符念咒使门自动打开的……许多种想象如同厚布纷纷落下来,盖住了他们的头一种想象:有人推开了这扇门。或是他们之所以进行许多不可能的想象,都是为了掩盖第一个想象:有人推开了这扇门。因为这一想象带给他们的畏惧程度最深,这一想象造成的畏惧对他们形成的折磨,就如同被许多蛇缠住全身。

孛儿携玉站在石门的侧面,默默按捺着畏惧,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爬进那个窄洞去找年轻汉子了,因为他咋样都不想钻进这门中间的黑缝。

中年汉子说:“我进去看看,成庵可能在……”话没说完,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中年汉子被门缝“吸”了进去。人消失得太快,孛儿携玉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进去的。但他看见了——在汉子消失的同时,从门缝里伸出来的一只指如鞭锏、虎口如铡的巨手,孛儿携玉看见这只手的手背到小臂上满是铁棍一样的筋和肌肉。残留在他脑子里的最后一幕,是那汉子目眦尽裂,身子忽然倒向门缝,双脚蹬踹了几下地面。汉子的胳膊抬起来,似乎要抓住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也许没抓到,也许碰到了。就是抓到了也白费力,他不可能摆脱那只手,好比一块布不可能拦住飞行的箭和石头。

孛儿携玉来到门缝前,走得不快,也没有离门缝太近。他有点好奇刚才那只手长在一个啥样的人身上。而当他发现门缝里的东西,麻爪儿了。他忘了好奇,想逃,可又不敢动,怕自己一跌倒就给门后的蛇掠去——数百条蛇相互纠缠着不断爬动,连成一片浪潮,仿佛被一股力量牵拽或驱赶着,快速涌向门后的黑暗。他觉着中年汉子一定已经被蛇潮缠住,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至于那个把中年汉子拉入门缝的人……那不是人,而是无数条蛇结合起来幻化的东西。这般想着,他握紧刀把,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对上一个人。

年轻汉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刀鞘。

隔着十来步远,孛儿携玉看着年轻汉子,恍惚觉得自己没见过这人。这人有着年轻汉子的五官和眉目,身上也穿着年轻汉子的厚袄和夹絮裤,表情却不像是人。他只才消失了一刻工夫,这时却眼眶灰黑,脸色青白,嘴唇土黄,就像成精的动物幻化出了人的形状,却还把握不好人的肤色和表情。

“我找到荣国夫人了,”这人说着,“嗤嗤”发笑,从牙缝里喷出唾沫,“我找到荣国夫人了,我找到荣国夫人了……”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孛儿携玉断定,这汉子如果不是中了奇术,就是蛇虫成精变的。看着汉子踮起来的脚,他转动手腕,让弯刀在身边打了个转。

汉子一哆嗦,调头就跑。

孛儿携玉追上去,追到刚刚经过的那个狭窄的洞口前,见汉子像条蛇似的钻进了洞。

汉子趴在离洞口几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眼珠上下左右乱转。毒液般的黑色唾沫流过嘴唇,顺着下巴滴在洞中的石头上,汉子好像没察觉似的。突然之间,汉子的嘴角抽动起来,目光定住,大吼一声:“鸪王……快跑!”

孛儿携玉没有跑,而是极快地朝洞里踏了一步。汉子用胳膊肘撑住洞底的石头,打个滑出溜便消失了,如同被什么东西拖入了洞的深处。四周开始安静,黑暗与火光的界线又分明起来。孛儿携玉看着硐壁上墨黑的血迹,咬住了牙。这时,畏惧已经像块大石头坠破了他的底线,落入未知地方。他忽然不相信这洞里有邪门的东西了。一定有人跟踪了他们,从这里作怪是为了把他们吓回去,没准是山下的村人,没准是山里的杀手。他要把这个人捉住,让这人跪在他面前磕一百个响头。于是,他把肩膀缩起来,钻进了狭小的石洞。

洞中比想象的还要狭窄,起初一段是下坡。孛儿携玉叼住弯刀,将火把举在前方,用鞋头顶着凸起的石头向前走。不一会儿,眼睛被火烟熏得直流泪,手上的羊皮被硐壁的石刺磨开了口。他来到洞顶最矮的地方,只得蹲下,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爬。石头刮破了他的衣裤,冰冷和疼痛开始在身上这儿那儿地发生。因为有风,火光在硐壁上一进一退地摇晃,仿佛前方的黑暗一次次扑过来要把他吞没。这洞里的路也与外面的两条流水道一样,近似半环,但是更长。在一个转弯处,硐壁渐渐宽阔,他终于直起了脊梁。此后的路便是人工挖掘,像真正的墓道,再不见石幔和凹凸,乳黄色的洞顶露了出来,也被打磨得非常平整。火把快要坚持不住了。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在光消失前走出去的话,就必须消灭洞中的“敌人”——掠走两个汉子的人和两个中了奇术的汉子。

他一个劲地朝前走,没发现脚下的路从下坡变成了上坡。走出洞口后,他又看见平整的石头铺在一段台阶上方,和他刚刚到过的石台一个样。台上也有一扇门,掩着黑漆漆的缝,其形制、高矮都与他见过的那扇没有区别。他意识到,这两扇石门为一石室的前后出口,石室可能就是搁放死人棺椁的墓室了。只不过这边的门缝更宽,门扇朝外打开,说明是被人从里头向外推开的。想到门后的蛇潮,他心里又是一阵忐忑。虽说有蛮性浇灌着胆量,他也无法克服对蛇的惧怕。走上台阶后,脚步慢了下来。他本想经过石台去看看另一边的台阶通往何处。当他走到门前,一条人影如魂儿一般,忽然从门缝钻了出来。

他发现这人影是中年汉子,一下子被惊讶攫住,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从门缝里看见的蛇是一阵幻觉。虽说那年轻汉子的现身也把他吓了一跳,但并非完全不合情理,毕竟年轻汉子的消失之地连一滴血也没有。而这中年汉子被那只手拖入墓室是他亲眼所见,就算那只手不打算杀害他,一地的蛇又怎会不把他咬死?如果这汉子不是死而复生,此刻站在石门前的就真是鬼了。

中年汉子摸了摸脖子,左右动了动头颅,笑了,笑得不比年轻汉子诡异,却有一种奸滑。动脖子的时候,他的骨头“咯吱吱”地响几声,如同是把断裂的部位又重新合起来。他走到孛儿携玉跟前,笑着说:“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正要出去找您呢!”他的声音没有异样,脸色也算正常,只是脖子上有紫红的指印。

孛儿携玉握着刀把,盯着他的脸。

中年汉子说:“我刚刚被蛇咬了一口,醒来时莫名其妙就在这石门一旁了,现下正要出去……您既来了,就快些和我出去吧,这洞中古怪,不宜久留。”

孛儿携玉仍然沉默,如何也不相信那些蛇不会把这汉子咬死。这汉子是不知道自己被一只手捉进了石室,还是装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与进洞之前判若两人,另一个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他们中了邪,就是他在做梦。不过,不论他们有没有中邪,他是不是身在梦里,他们都一定不敢和他动手。那么,他们这种奇怪的表现,就可能是为了达到一种目的而装出来。倒不可能是在进山以前,他们就与这洞中的什么人商量好了阴谋,引他来此入套。这条路是他选的,山洞是他要进的。那么,如果有阴谋,也必是他们在消失的时间里设计出来的。他们在消失后见到了什么?他们进过石室。

孛儿携玉的目光从汉子脸上移到石门的辅首上,看到了狰狞的螭头。借由牙头版上密集的合螺玛瑙,他想起了蛇的鳞片。汉子抓紧石门边缘的手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发现汉子正紧紧地抓着门板,手背青筋凸起,指甲压得发白,如同是抓着亲娘的棺材板不叫人关。孛儿携玉有点明白了,往前走了一步。

汉子没有撒手,用身子挡着门缝说:“我知道您怕蛇才不叫您进这屋子的,您要看就过来看看,里面全是蛇。”说着,他松开门板,向旁边挪了一步。

孛儿携玉没有往前走,而是快速地转过身。

一条长长的影子呈在地面与石墙上,正一步步地走过来。影子的一端连着个人,是年轻汉子,右手提着三尺长的刀。孛儿携玉没有多看,而是又对上中年汉子。转身的同时,他丢下手里的火把,用左手抓住中年汉子的右肩。弯刀的刀尖剜进汉子的脖子,一翻一转。刀贴着汉子的脖子翻了个身,剥下一块人皮。接着,血和叫声,同时从汉子的喉管里喷出来。

火把在地上熄灭前,孛儿携玉再次转身。这次,他看见了年轻汉子和墓道拐角上的另一条影。他怔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视线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相隔十几步。起初,后面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轮廓渐渐被铜紫色充满,渐渐与墙上的影子显露出不同的薄厚,有了人的手脚。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年轻汉子似乎没有察觉。直到这个人走到年轻汉子背后,一个形象在孛儿携玉眼里了然清晰,有如打破距离,忽然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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