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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蛊之极(二百零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8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树枝追逐着一个少年的脚,扫过牌坊边楼的角昂,蘸着雪轻飘飘地荡回去,又一个全身黑衣的孩子从树冠里跳出来,拖着一团模糊的灰影。这孩子向前头的少年抛出一颗雪球后,奔向崖壁,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影。坪上的孩子似乎都没发现他出来过,仍然绕着牌坊和高树乱闹,雪块和石头飞过空中,与笑声、叫声织成一张网连系着他们。那消失在崖壁上的孩子跃下山崖后,用脚勾住一棵倒悬的树,蜷身一跳,揽住一块凸起的石头飞回来,又如凫雀在峭壁边缘腾挪一气,最后钻回树里。

师父认出这个孩子不是沈轻,忽然感到有只耗子从椅子下面蹿了过去——是时间。时间的耗子无处不在。它来到一个地方,总要把什么带走或消磨掉。偶尔,时间的耗子也会把它带走的东西带回来,它的记性总是很好。但是那被带回来的东西,在被它抓挠和啃噬以后——甚至是经过了它的消化和排泄,早已是不可复原的破烂,谁还稀得要?师父想着,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白挛纸。这是一封信,上头写着女儿的“遗言”。今天午时,一个村人到了西山坡下,用细绳把这封信拴在榆树枝上。为了让人看到信,他还扫除了树身和低杈的雪,在信的一旁系了一块大红布。

信是血书,写了女儿对父亲的挂念、对沈轻的嘱寄、敌人攻山的时间和计划。如下,是关于敌人攻山的四行字:

七日后,百人犯塞西山二径,丑时,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刺杀众弟,望阿爹积草屯粮,召弟于金矛崷上,万不可出。

使阵者,透地奇门道士十二人极善围截,勿使弟独与群战。

强围之解在于休,二势合战方可破。

师父把信放在桌上,道:“给我笔。”

张烨用铜勺舀水滴入砚台,拿墨锭在砚里划了划,又用锭角画了几圈。待墨汁溢入凹痕,他把砚台推到师父面前,递上一根毫毛笔。师父在纸上画出几个词,问:“这是她写的?”

张烨看见被画出来的有“宽谅”“阿爹”“苦衷”“恳请”,和一句“告知沈轻,念兹在兹,缘梦不圆。来生有见,作伴团圆”。

张烨皱起眉头,也觉得怪了。师妹和师父之间向来无话可说,是像仇人一样不能见的。这信上的话虽然动人却十分违常,尤其是她对沈轻说的那句。她要是对沈轻有意思,何不早些跟他“作伴团圆”?如果她能跟师父和好,又为何非要等到这两军对峙的时候?他知道信中有诈,只是不知诈在哪里。

张烨把信放下,想了半天,道:“咱没有不救师妹的道理。”

师父指着信,道:“你闻闻。”

张烨道:“不用闻,看这颜色,定是血。”又问,“上金矛崷,有别的道吗?”

师父笑了一声,没说啥。上金矛崷有几条道,张烨怎会不知?他有这一问,说明他想以逃为后路。想做好逃的准备,是因为他不愿和完颜聿为生死之敌。

张烨打量着师父,问:“这信有问题吗?”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师父没有回答,而是说:“我并非不想救巧洺,哪怕她恨我仇我。可是真要救她,该让谁去?”

张烨问:“范二不是要去?”

师父道:“说过,说了之后就没了动静。我叫人去找过他,人回来,说他不在家。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找他?”

张烨道:“要打,咱弟兄倒是也不怕。这山易守难攻,近日有霜雪积覆,他们闯不上来。备些礌石弓箭,等他们进了山放。”

师父道:“这的确也是个退敌之策,但你的敌人想到了这一点,才给咱送来这封信。这封信的头一个目的是恸敌之心。咱看见此信,一时愤慨了,召人倾巢出动,必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这封信的另一个目的是骗人。依照巧洺说的来看,七日后将有百十来人封住西山二径,表面意思,是叮嘱我们不可经西山二径出山,暗意却是叫我及早把范二召回金矛崷。他那宅子在西山腰上,那里也是外头人上金矛崷的必经之路。”

张烨道:“您这是把师妹的话全当了诈。”

师父道:“是不是诈,也不妨当成诈来想想。用兵之事其巧乃诈。如今是我出不利,彼出不利,得先有了诈才打得起来。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正因地势对我们有利,他们才想用些招数……不是把我们逼出来,而是把我们围起来。”

张烨道:“您是说‘丑时又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这话的目的,是使咱据守金矛崷顶。”

师父道:“这金矛崷与别处不同,他们当然不可能爬上来与咱打,咱也没那么容易冲下去。假如他们是要让咱聚在峰头上,目的必是围困。因地而观,形势对咱有利,若长远打算,则对咱不利。”

张烨道:“咱一旦受困,定要下山突击。半途中弄出一点动静,也是对咱不利。”

师父道:“如果咱不下此峰,到了明年三月,粮尽人靡,他们在那时攻上山来,更是对咱的不利。”

张烨看了一会信上的“使阵者,透地奇门道士十二人极善围截,勿使弟独与群战”,道:“他们的杀手锏,是那十二个透地奇门道士布下的阵。照您说的,师妹说‘休门’为破,也可能是诈。”

师父道:“他们认为,我第一个派下山的人定是范二。他们把他看作最强的敌人。阵是他们特地为范二准备的。‘二势合战’的二势,指的是范二和另一个人。你想想,范二已经身如金刚,无一罩门,独当十二人本该有余,带上一个反是不利。他们是怂恿我让范二带一个人前去破阵。这一来,那个人就成了他的罩门。”

张烨道:“如果信中有诈,最大的诈应该是日子。”

师父道:“她作七日之说的又一种用意,是逼咱在七日内下山劫营,不论他们是不是备好了陷阱……”

张烨道:“跟人玩邪的,确是昭业的脾性。”

师父道:“咱一旦下山,与南寨的二百余武士和长江帮匪夫打起来,损兵折将自是难免。更何况他们还占下了山下的村子。这一架打起来,非要祸连那村子不可。要是村子完了,咱往后的日子也就不那么好过了。咱也得顾及村子的安危。这是他最毒的一手:占下村子。”

张烨道:“斩草不除根,就是个遗患无穷。钟钰早该死。”

师父道:“赵门于咱毕竟有收留之恩。我已经杀了赵藩、瞿黻、黎重、臧承勉和他们的二十多个弟子,我留下钟钰,是念及旧恩不愿尽绝,况且钟钰的武艺又差得很。当年,我把赵授囚于山窟窿里,本也想留他一命,谁知他会变成那个怪样……至于钟钰,赖我,是我看错了他。我还真以为他是个秧子了!”

堂中安静片刻,张烨道:“依我看,这封信还有另一种可能。”

师父问:“啥?”

张烨道:“毛病出在这个七日上。”

师父问:“怎么说?”

张烨问:“假如这封信是旁人冒充师妹的名义写的,那您准备怎么办?”

师父道:“不动。不论他们何时进山,我只要死守要道,自可乘地势之利以一歼众。何况西山是范二的地方,就算我召他上这山头,他会不要那座宅子吗?只要有范二一个人守在西山,我不信他们能长驱直入。”

张烨道:“是了。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走西山径近金矛崷。他们要闯,就得和范二对战,而咱弟兄在山里行动更快,一旦那边闹出了动静,咱弟兄一定蜂拥而至,对他们才是真正的不利。我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问您有无旁路通达金矛崷,会不会有一条钟钰知道,但咱都不知道的密道,能通到金矛崷下。”

师父犹豫了,道:“要是有,当年赵门人为何不逃?”

张烨道:“您当年是跟那铁匠一起上来刺杀他们。有没有可能是铁匠堵住了暗路,才让他们没跑了?再者说,您当年的刺杀是趁敌不备,叫他们连峰头也没下了。我以为,这山里还有一条路径,从别的地方能通到金矛崷附近。那才是他们选定的进山路。他们在信中提起西山径,只是要引诱咱的人死守那里。写信的人,也没有指望这封信愚弄了您,此乃诈中之诈。”

师父耷拉着头不说话。

张烨接着道:“写信的人既希望您为师妹的处境心恸,在七日内派人出山,在平地上和他们决战;又料到您可能识出信中之诈,七日内按兵不动。如若山中真有密道,他们由密道长驱金矛崷下。这一来,就把您和范二一隔二开。只有这样,他们的阵才能起到作用。这一定是昭业的意思了。但是我觉着,这信里头还藏着一重心机,不是昭业的。”

师父问:“啥?”

张烨道:“这信里的话有些矛盾,而且不是一次写完,也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不论山中有没有密道,信是真是假,我认为有一处不会有诈:透地奇门阵,是他们特地为范二设下的关卡。我也曾听南寨人提起过这班道士,说他们的阵法有些厉害。我想,他们困住范二的目的,是令他无暇顾及金矛崷的安危。如果他们真的能分隔您与范二,其利,是可以令范二无法赶来金矛崷救援;其敝,是范二一旦闯破此阵,便会使他们自己腹背受敌。他们得在肯定范二无法破阵的情况下,才会事先将奇门阵的存在告诉咱——不论他说的阵眼是真是假。我清楚昭业的为人,如果真有这阵,他绝不会事先通知敌人。”

师父糊涂了,问:“你的意思是,这封信真是巧洺写的。”

张烨道:“不是。师妹不通武艺,又如何知晓这群奇门道士的八卦?依我看,那前一句是写信者受命昭业而写。中间一句,不知出自何人之笔。最后一句却是另一个人加上去的。‘强围之解在于休,二势合战方破之’不是破阵法,也不是诈言,而是另一个人给我们传来的消息。他用了‘势’而非‘者’。他是要我们与他联手,想帮我们解除围困。这个人就是和昭业一起来到此地的燕锟铻。”

师父问:“你是说,他想上咱这山?”

张烨道:“此刻的他就是当年的您。他如今已是宋朝的通缉要犯,想上山入伙,求一安身之所。非但如此,他还带了贺家的财富和几十个弟兄。”

师父道:“当真如此,为强大声势,我愿收留此人。却唯恐他上山之后跟咱夺这夺那。”

张烨道:“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想先与咱合力除了昭业,再除了咱。”

师父道:“做梦,就凭他?”

张烨道:“如果就凭他那点人,量他也不敢打这主意。我以为,叫他上来也无甚不妥。”

师父起了身,在张烨面前徘徊几趟,道:“先找着范二再说。”

这时,沈轻走进来,像看不见罗汉椅上的两个人似的,只盯着桌子上的信。

蛊之极(二百零三 )

张烨问你怎么来了,又当即想到,是发现这封信的师弟把事情告诉了沈轻。张烨心想坏了,把手搭在桌上,压住信。

师父打量着沈轻,问:“晚上在这儿吃吗?”

沈轻道:“不吃!”

师父问:“有事?”

沈轻指了指桌子,道:“给我看看。”

张烨抓住信,道:“你看啥?这不是师妹写的。”

沈轻道:“我看看。”

张烨道:“九师弟是听了范二的才把这信的事跟你说。那奸顽的秃驴给你使坏呢。”

沈轻道:“我看了再说!”他走到桌子前,把手伸向信。张烨把信攒成一团,拿到身后。沈轻一把掐住张烨的脖子,张烨也攥住了他的腕子。两个人开始较劲,都瞪着眼,凶得像互相咬住的两只王八,谁都不肯先撒嘴。

“你跟谁闹?”张烨大叫,“一封假信!看不看怎的?撒开我!你撒开我!”

师父走出大堂,抱起一个孩子上了石坪。见师父没给自己评理,张烨怨懑地把纸团递给沈轻,嘀咕道:“看就看,爱咋咋样!”

沈轻展平信,一行行看完,又把信放回桌上,一声不吭地走到门外。小小的孩子们拖着巨人一样高大的影子,跑在石坪角落的缬草丛里。一个被雪球追打的孩子狂跑着,撞到他身上,被他抓住头顶推开了。孩子们都发现了危险,纷纷躲到树和牌柱后头,眨着黑豆似的眼睛瞧着他。下了山,沈轻从泥样的情绪里捞出一点神智,想了想信的内容。字是大姐写的,他不会看不出来,他看过她抄的《宣和书谱》——她不曾上过学塾,写很多字都是倒下笔。信中有诈,他也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只怕“念兹在兹”是从没有过的,她写下那种话的目的,是唆使他不顾一切地杀到山下去。他要去的,本来也要去。哪怕救不出她反倒落个身死的结果,他也不能待在山里心急如焚地等着别人来告诉他一种结果。不过,这封信让他明白了,她其实不需要他去救,去救她是多此一举。她这样对他,是因为他是这座山里的人。在她以及山下的人看来,他们是一种凶蛮,因为不通伦理,没有身份,不可能介入他们的岁月。这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必须要下山了,不为了救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走到家时,遇到了张柔。张柔站在井旁,手里提着一只带把的细颈坛子。进到屋里,张柔把豆豉鸡和栗子糕搁在桌上。沈轻从格子柜里取来两只碗。张柔道:“用小杯。”就换了饮茶用的小碗。两个人喝下半坛酒。张柔道:“你得去救卫锷。”

沈轻纳闷地眨了眨眼,觉着这话不是表面意思。张柔忽然来找他,是不是也有图谋?张柔道:“你莫思想我说这话的缘由,只要准备好。”

沈轻问:“什么时候?”

张柔道:“今天。”

沈轻看了看窗子上的夕阳,问:“今天?”

张柔道:“想想那封信:‘七日后,百人犯塞西山二径,丑时,二十人潜入各坡山宅,刺杀众弟’。七日内,昭业必杀卫锷。你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张柔喝了口酒,又道,“你得知道,卫锷是你下山的唯一机会。要是他死了,你一辈子就是个杀手。”

沈轻捏住拳头,道:“有人在门口堵着我,这几天是九师弟。”

张柔道:“他一个孩子,不是你的对手。”

沈轻道:“对。莫非范二跟你……”

张柔道:“范二进山坐定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不过也快了。”

沈轻问:“坐定?”

张柔道:“他说坐定,我想是为了躲你师父。他揽下这出山救人的活,就是为了让你师父安在攀月楼中不作其他安排。但如果他再不出来,你师父就要另做打算了。如果你师父和燕锟铻联手,昭业必杀卫锷。”

沈轻问:“燕锟铻?”

张柔道:“那信本是昭业让你师姐写的,是燕锟铻让人从下头加了两行字,这一两天,他一定会派人上山联系你师父。”

沈轻哼了一声,道:“我师父怎会信得过他。”

张柔道:“你师父信不信他,也不妨先联合他除了昭业。如果燕锟铻的人上山和你师父谈过,不论这一仗怎么打,卫锷都活不得。就算昭业不对卫锷下手,燕锟铻也一定会向卫锷下手,再把这事赖到昭业身上。就是燕锟铻不除卫锷,你师父为了断你下山的念想,也会向卫锷下手。你得赶在他们交头之前下山。”

沈轻问:“那昭业如何就不知道燕锟铻要反叛他?”

张柔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张柔不再说山下的事,又打开一只坛子倒了两碗酒,道,“这酒出相州,叫玉碎。这顿酒,是你我提前喝的悼亡酒。下了山,自然是九死一生,人救不救得了,现在说不好。但男儿一世,义字丢不得,哪怕你本来没有义。喝了这顿酒,我就当你从此不再是个杀手了。”

沈轻看着酒面,一时没有动碗。铜铃铛在头上响了几声,灰尘从房梁落进菜里。他端起碗把酒喝干,道:“我有,只是你没见过。”

张柔道:“好。别怕死。在这世上,不论在哪个眼里,都是贪生的贱,敢死的贵。”说完这话,他起身走出屋门。

沈轻拎起坛子,但是没喝。目光从窗户移向襻间,然后落进柜子。他起身从柜层上拿起来一枚圆孔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乾道头一年的元宝钱,背文星月,刻着“乾道元宝”,铸得有些粗糙。因流用十年有余,已经长了绿锈。那一晚他在河边与小六分别的时候,她丢给他一只荷包,里头装满了铜铁钱。后来他把荷包还给了她,留下一枚钱。在回山的路上,他怕自己不小心把这钱花了,就把它缝在衣服里,不时摸摸它还在不在。想来,他和小六之间也有些“死当长相思”的意思了,只可惜“生当复来归”说的不是他们,而是她和燕锟铻。

他把钱揣进一个荷包,走进里屋,先从床底下找出来一件硬布摺皮甲。因为有十年没穿过,披膊的两片皮子已经硬得变形,甲身裱的竹骨断了几条。他把齐胯长的身甲穿在身上,发现腰带不够长。为不妨碍右手使刀,掩膊本来只有左肩一片,以两根绢带与胸衣相连,如今却怎么也系不上了。这些年他壮了不少,要穿这甲得把带子改长。他想了想,索性把甲衣脱下来丢进院子。他把桌上的菜和坛子也丢出去,从屋子各处取来六把武器都放在桌上,又从灶台下头拿来一块扁长的砥石和一块油石。六把武器一一出鞘,看过之后,他笑了,心里有些感叹。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带武器下山,几乎忘了自己过去是用短剑的,而且用的是双手。他的第一双武器,还是磁州锻坊打出来的“真钢”剑呢。剑身是黯青色,看起来与铁差别不大,其坚硬倍于熟铁。两把剑刃长一尺二寸,鞘口有浪痕,与剑格相接处钉了暗钉,剑身极直,模样中规中矩。

他的第二双武器是短刀,刃长七寸,向反曲,乃灌钢炼造以柔铁置于熟铁片上添火炼烧,生铁先化而融,渗入熟铁,取之加锤,锻至足厚,其坚断钉。,没有镡,以铁木制柄,钢片固于其中长达柄末。为了使两块铁木合得足够牢,锻刀的不仅用了极厚的驴胶,还用两枚钩子钉穿过钢片,紧紧勒住刀柄。他嫌钉子硌手,往刀柄上缠了皮条,使得这刀看起来糙厚了许多。他用了一回,觉得太沉不灵巧,又换了匕首。两把匕首无格无鞘,有五寸长的直刃,仅是炒钢锻打,虽然出炉不足五年,却生锈最多。但与他先前的武器都不一样,这双匕的刃上刻着字:沈轻。

他用的武器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值钱。因为他的出手越来越狠,他越来越灵活,胆子越来越大。师父送的真钢双剑只用了一回。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他穿着皮甲和铁头靴子,戴着头巾、行缠、护腕,全副武装地下了山,从路上把《吴汉传》背了一遍又一遍,也就真把行刺当成了吴子颜率军围苏茂。双匕他用过三次,杀的是官者和阔绅。匕首比刀剑更灵巧,刃够薄,锋利易入。用过匕首后,他就有了一种感觉:山下的谁都不是他的敌手,他比故事里的大将还勇猛。他也开始纳闷,为啥大将都用重器?为啥打起仗来,人人都用矛戈?如果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用匕首,会是个什么场面?他给师父看过这两把匕首,师父连着说了两声“轻”,又说一声“真轻”。仿佛念了三声咒。从那以后,他的兵器就越来越轻,他甚至开始赤手。他赤手从敌人手中夺来刀剑,偷姑娘头上的簪花,摔碎瓷碗、掰断纹牌充当利刃,刺杀的结果从来没有两样。只要有根刺儿他就能到处蜇人,难道不是天下无敌?这种麻木挟裹着他,在很多年里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高世的身份。直到刺杀卫锷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存在。在那一刻,他心里的阳燧忽然被光照破,一切都从倒变正。他的目光透过卫锷的眼睛看见的一切,好像忽然从窗隙中的塔之影变成了真实的塔,只有进入塔门,他才能摆脱那伏于塔下的群山的空无。那时的他还没有进去的资格,他只好返回山中等待着机遇从时间中浮出,在等待中,他能够想到,那机遇一定像刀一样锋利,一旦给他握住,就会有血不断地从刀尖上冒出来,他毕竟是一个杀手。杀手的身份是像一件无限厚重的铁甲紧紧缚着他的,仅凭一己之力挣脱不了,得有无数把刀同时砍过来,才能把这铁甲劈碎。

他开始磨刀了,先打来水,再用两根皮条把砥石绑在长凳上,把碎石子卡进皮条与砥石之间的空隙。淋湿砥石后,他用一只手握住剑的柄,另一只手摁住剑,以刀刃对准石面,倾斜着剑身挫了一个来回……他用磨石铲除匕首的锈,磨小刃口、刃角,用油石磨轻刃纹,以石上的颗粒给刀刃儿切出一排细微的锯齿挫锯齿是为不卷刃。

。这些武器只要锋利,无须耐久。所以他把每一个刃口磨得又小又薄,还卸下了刀柄和刀鞘的饰物。磨利六把武器后,他擦去刃上的水,将之一一归鞘,找来一副有腰箍的肩套、一条缝缀着银銙的厚革带,拿出针匣,用绑磨石的皮条围了围大腿。在把这两块皮条封边——缝成两个箍圈以后,他又给这副箍缝上带子,把带子连接在腰带上。这便是了一副软架,让他能把六把武器带在身上。天蒙黑时,他准备好一切,正要出门,就听到九师弟在院外问了一句:“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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