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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蛊之极(二百零五)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2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范二抱起小六,朝山下走去。起初是平路,范二走得不快,小六用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不时就抬头看看他的脸。后背给他的胳膊揽住,隔着羊皮袄和夹纩袍,小六还是觉得硌得慌,好像后背挨着的不是肉,而是两只凸棱凸角的锤头。明明暗暗的光像蛾子似的,在范二的脖子上倏忽飞动,她时不时能看见他的眼睛,仿佛嵌入卜字戟头的脖子和桥过脖子的虎头肌。离近了看他哪一处都不似人形,非得隔远了看一整个,他才不像榆木疙瘩,不像石头,才算有些人样了。

想来从相识至今,她误会过他不少次。最后连误会也免了,因为她知道了自己不可能了解他的性情,便连问也不问了。可她多少还是好奇,从他这儿听见的话都玄乎着,是真是假也分不清,叫她咋样都有些不甘心。问不清也说不明,她就只能搂着他径自琢磨,其实也不是琢磨,而是用摸来知觉他的古怪,不过摸来摸去,她还是只知道他的形,不知这形有啥来头的。

她按住他的肩,伸头看向后面。沈轻的院门和屋顶渐渐被夜色吞没了。走来一棵松树,又走来一棵松树,林子仿佛一只队伍绕开他们朝后走着。树枝挑起的冰如新娘头上的遮羞布,有穗子耷拉下来,随着范二的脚步一高一低摇晃。她朝后伸出胳膊,冰凉的雪沫落在手上,立刻化了,如同狗儿身上的虱子,给人一看就没了。她哼了一会儿《期夜月》,贴着范二问:“你有虱子吗?”

范二道:“小时长过。”

她问:“你怕虱子吗?我过去最怕虱子,可还老长。”

范二道:“我小时候怕练功。”

小六问:“练功苦不?”

范二道:“不是苦,是丢脸。那寺院里过来过去的人老笑话我。”

小六问:“为啥?”

范二道:“我的法名难听,脑瓜难看,也因为我师父在那寺院里吃不开。”

小六问:“脑瓜怎么难看了?”

范二没说,沉默着往前走。不一会,小六觉得无聊了,道:“你慢点走,我颠得慌。”范二慢下脚步,手在她腿下面挪了挪。小六又说:“你还是快点走吧,别迟了时候赶不到地方!”范二紧了胳膊,又加快脚步。小六叹一声,问:“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干啥?”

范二道:“知道,也不知道。只知道你要去,结果却不知道。”

小六道:“我看你是啥都不知道,又啥都知道。人都说情到深处便无情,道是无情是有情。那甭管有情无情还都是有。你呢?大智若愚了,不恃聪明了,也就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范二道:“该有的我都有,只是情不该说,因为难说。”

小六问:“情有什么难说?”

范二道:“难在它有千变万化上,非得给人闷在心里才自由,一出口就有了限,像鱼落篓。”

小六道:“你才不是不会说呢,你是满脑子玄虚,把常的都给忘了。而且你还分不清玄虚和实际,老放魂儿在梦里头。说什么坐禅,就是做梦,你爱做梦,一做梦就好几天没了踪影,浑似个人也入了梦一样。说说,你这些天都梦着啥了?”

范二道:“做了个梦,不知是谁的梦。不知道是他梦见了我,还是我梦见了他。只梦见我从蛇口里救了他,还杀了个人。”

小六问:“男的女的?”

范二道:“不知是男是女,像个男的,可我上一次梦见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男的。”

小六问:“人从哪里杀的?”

范二道:“洞里,就这山里的洞里。”

小六道:“你再去一趟,看看,没准不是梦呢。”

范二道:“去过,杀的人没了,救的人也没了。”

小六拍了拍他的脸,道:“你瞧你,说着说着,又玄了。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你这样的,像孩子,也像老和尚,只不像外头那些腌臜男人。”她说着,嘻嘻笑了,把手贴在他的胸上,瞅着他的下巴颏道,“你呀,入海算沙哪堪苦,不若叫他了此时。那可得是啥样的纤手雪足才引得出你这灵龟出了庵。我是真想有命活到那时,好瞧瞧谁如何挂了你去的……”她把手插进他的领子里捂着,边搓摸他边道,“不然你还是把头剃了吧,我喜欢看那没毛的脑袋,熹微一照油光锃亮,射得出光。”

范二道:“是,光头好。我头光那时,一路化缘回的这山。可惜我一辈子也剃不得头了。我头上戒疤太多,剃了头便没脸见人了。”

小六问:“六个?还是九个?”

范二道:“二十二个。”

小六笑道:“了不得,你是有多深的法性才烫这么多疤?人家和尚有八九个便自称高僧活佛了。你定是毗卢遮那佛嗣法子转世投生来的!”

范二道:“我师父给烫的,因了他同辈都是七个八个,他才两个,觉着不服气,就往我头上点了二十二个,从上星到哑门穴都点满。从那后,寺里孩子都笑我,见我就指点。”

小六嬉笑着,搂紧了他的脖子闭上眼。不知过去多久,听见风卷着“咔咔”的声响吹过来,睁开眼看见左右两边屹立着山壁。想是这涧中常行大风,冰面如镜。有冰幔从嶙峋的石头上坠下来,摔得稀碎,化作烟雾飞上夜空,使得风在高处有了云的形状,贴在低处的冰上,又有了浪的形状。

她觉得冷了,低下头,把脸和耳朵贴上他的怀抱。风的响声弱了,劲也没了,她嘀咕道:这脚不沾地的感觉可真好。”

戌时二刻,范二走上一道低坡。土房和蓬顶遥遥地现出来,大多都冒着烟。折断的烟跌进光里,在村路上袅袅潜入黑处。光零散在村子里,像乱撒在溪水上的纸片,不时没一片,又浮出一片。凡是有亮的地方都铺着雪。村子从头到脚盖着绀青的雪,眉棱没角,围着一圈矮墙。范二往坡下走,村子在雪里越陷越深,墙越拔越高,渐渐遮住土墙和蓬顶,拦在他们与村子之间。这时,前方只还有几片长枝挑着炊烟伸在村子上空,不时颤晃几下。连水沟也给那墙截断了。范二就在凌乱的黍子地里站住脚,把小六放下来。

脚一沾地,一阵寒凉袭上身,小六却也不顾,坐在一堆黍子杆上揉几下发麻的腿,抬头看了看范二。范二的脸没被凉风吹红,不喘粗气,动也不动,好像又变回了石头。小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整了整凌乱的发髻,道:“你走吧。”

范二转过身走向山坡。忽然,小六嗅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像湖底的淤泥一样又腥又咸。或许是风吹得眼睛流泪的缘故,她看到范二的身影模糊成一团白,似乎不是在走,也不像飘,像爬。雪里的脚印连成一条,又连上他的脚,他仿佛爬在雪里的蛇。小六愣了愣,如同洞穿了什么隔阂一样,大叫一声。她叫的不是“范二”,而是“和尚”。范二定住,却没有转过身来。她跑上去,急慌慌地道:“你摸一摸我的头!”

范二看着她,不懂她的意思。

她道:“我听说人给高僧摸过之后能变灵光,你快摸摸我的头。”

范二道:“我是个啥,连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敢给你灌顶受法?再说那法术不为禅宗所通,我也只是听过,并不会施。”

小六道:“我不管你是啥。我是犯了罪的人,便是吊死也讨不得半分宽赦,岂用得着神佛睁眼相看?”

范二不再推脱,先拉住她的手,以中指轻轻一点她的手心,又握住她的指头,闭上眼,把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脑后,慢慢的,摸向她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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