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后,村道上没人了。村口有家刺缝铺,门前的杨树上挂满了葛灯笼。大灯笼有一二尺径,小的只手可握,乍看是一树红果高高低低的晃来晃去,像是在躲避白风。有妇人把剪纸贴在门窗上,家中有老人的,院门都贴着纸画。神荼挽着绳索拧眉张目,郁垒身穿铠甲手执大钺,两个神的脸一模一样,而在每家的门上又各有其貌;碧霞元君头戴云冠,怀里抱着雪白的孩子,全身端庄,只是孩子那话儿大了些,许是家里人盼着孩儿成年后做个“大阴人”;土地神全拖着大长胡子,有的拄了高高的拐杖,有的头戴双翅帽,手上托着大桃——也可能是寿星老;长得像张飞的许是关公,像关公的许是财神,还有的说谁就是谁,没准是这家的祖宗。有人干脆画了狗尾草似的高粱和黍子,弯弯的杆上密密麻麻全是粒,人一看直起鸡皮疙瘩……仿佛一到腊月,司管丰收、生子、降妖除魔的神仙就都来到人世,亮出法器,忙起了各自的活计。
两天前,一众人削木为柱,借三面院墙,从客店里搭起来一座棚子。有会做木工活儿的伙计,向农户借来刨子、锯、角锤,给直木两端开管脚、套顶榫,以砖石为趾,栽柱其上,再作几条梁枋搭成架子,撑起茅草扎捆的屋顶。这是为了过节。南寨人拿了大笔的佣酬,又要跟山中杀手决一死战,也就不记挂过节。但吴江帮的伙计们却不愿意误了大节,村子里一到腊月就聒噪起来,锣鼓炮仗不时响几声,不时有几头牛驴驮着肉干和白面走在道上,伙计们耳染目染,便从心里馋起了度岁的热闹。
昨天中午,昭业看见两个吴江人从剪纸铺里与村人赌博,傍晚又听到民户中传来划拳,他去找了燕锟铻一趟,也没说要罚哪个。一来是罚不责众,二来燕锟铻不让他管。燕锟铻说,这些人都是撇家舍业跟着他的忠义之士,不能让他们在节日里连几口酒也喝不着。节是要过,而且越早越好,只要把节过了就能让他们老实下来。于是,他让人从客栈当院搭起棚子,又派几个人骑马进了县里,跟脚店和酒家买了几十坛酒,要在今晚犒劳手下的弟兄。昨夜,昭业又来找他,说既然提前把节过了,那不如明天就攻进山里。否则给南寨人见了你们过节,也馋酒馋肉,战事往后拖,只怕越拖人心越散。你的人也是一样。昭业还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是郎崎的。子时,两个人定下了攻山计划:明天一早就进山,人分两拨,各从东西,西路再分两拨,绕过西山两角去到金矛崷下。如果在半路上遭遇武禅或别的杀手,则施诱术、使阵法将其围困,趁此时机,让另一路一百二十余人直奔金矛崷下,封住下山各径。待东西二路的百余个人解决了路上的杀手,把几路合成一伙攻上金矛崷顶。此外,还须从村中留下二十余人,一旦战况胶着,便由这二十人骑马驾车,把木头、钉子和毡毯送入山里。如果先头两路人半途中了敌人诡计,落入腹背受敌,也由这二十人进山突击解围。不消说,这也是他和郎崎共同的意思。燕锟铻没问如何困住武禅,也没问“另一路一百二十余人”走哪条路去金矛崷下,只是点了头,就到厨房督办晚上的庆祝去了。
戌时四刻,小六回到村里,进了客栈的院门。
酒宴才开始,棚子里已经座无虚席。棚顶桁疏,只赖六枋支撑,柱子越多越好。二十几根柱子都只夯了几铲泥栽进地里,也仅是去皮后对中开锯的细树干,大多弯曲不直,给风一吹就晃晃悠悠。有人抬出了客店前堂穿销带楔楔是一头宽厚,一头窄薄的三角型木片,打入榫卯之间,可使二者结合严密。
的桌子,又从客房里搬出几张床案,凑齐十三张桌子。椅子如何也凑不够,便有些人端着碗立在桌旁,有些人围矮桌席地而坐。人都身材高大、膀粗腰圆,一张桌旁最多坐六个。如果按身份高低就序落座,敬酒说话都不方便,所以燕锟铻允许他们肆意走动。这一来,有些桌子旁边有六七个人坐着、蹲着、站着。人从一个地方看过去,是数不清棚子里到底有多少人的。
因为人多,棚子里比客房还暖和,但气味十分污浊。吴江伙计倒不是污手垢面,他们身上只有脸和手还算干净,其他部位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洗过,或是用凿冰融化的水简单擦过,除不掉汗垢和头油。有人发觉了臭,把香斗和香炉端到柱子下头,焚上佛香,又点燃香蜡。然而,臭中掺香比臭还难闻,把臭鳜干菇掺起来再淋一遭香茅汁也不会比这更难闻。人们只好忍着,捱到酒菜上桌,自然也闻不到别的味了。这会儿,有一串串的铲刀刮擦锅底的“沙沙”的响声,被浓烟从厨房里卷出来,掉进话音的潮水就沉了底。上菜的伙计赤着脚,腰缠白苘带,来回都飞快,偶尔撞上几个乱走的人,不说话就闪开,把菜搁到各张桌上,也是落一下就闪开。菜有豆子咸肉、蕨菜鸡鸭脯、鱼肉猪肉。盘子瓦罐大多有缺口,都是向村人借来用的。菜一定很咸,一定不好吃,但是能让他们想起江边的山珍海味。酒也不好喝,倒是和佳酿一样醉得了人。小六从桌子之间穿过去,几十条偷觑的目光射中她的身子,当中有愤怒仇恨,也不无绻慕——嗅到她的香味,他们就看见了建康府那些花枝招颤的女人。
小六才不理他们咋看咋想,从一张桌上端起小灯,麻利地钻进店里,上到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听见开门声,坐在镜子前的小丫头一巴掌合上妆匣,捋几下发梢,拧着腰,换上个刁蛮神情。这小丫头是伏钩,明年才满十七。十一跟着小六到了建康府,头一年也从客栈里端屎倒尿。自从小六跟了燕锟铻,她便做了使唤人,以后只端小六一个人的屎尿,擦桌扫地也只围着小六一个人打转。既然是使唤人,平日里只用棉绳结发耳后,梳的是双髻,逢年过节扎一对朝天髻,髻头插两朵银钿梅就算打扮得体了。而她今天却绑了朝云髻,髻上还套了粉粉白白的珍珠网,模样像大家夫人。伏钩跟的也是燕锟铻,算是接小六的班,从小六离开建康府,她就上了大楼船,往后一边给小六传递燕锟铻的消息,一边伺候燕锟铻,直到今天,已不知和燕锟铻结下几多夫妻之恩了。小六见了她当然要呷醋,伏钩也不怕她呷醋,回头瞥她一眼,凶巴巴问:“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小六走到桌旁,看看掐紫铜丝、雕凤镂雀的梳妆匣,用指甲挑开扣。嵌在盒盖里的铜镜映出伏钩白净的小脸,像一朵还没绽开的小芍药,花瓣儿冰玉水嫩,已有些大花的艳了。小六拉开两寸宽的木抽屉,把一根吊着金环链的压鬓簪拿出来,摸了摸簪帽的珊瑚珠,问:“这是老贺家的东西吧?瞧这模样,你是傍上当家的了?”
伏钩扶了扶发髻,道:“说这拈酸的话就好像我原先没跟你一起伺候过他似的。你我姐妹都是一人,当初是哪个说的来着?仨月不见,又不知你在外头弄耸了多少贼囚,我在这里伺候姐夫,又不似你那般养遍街肏遍巷。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作甚?”
小六把簪子丢到一旁,骂道:“扯你的毴淡!那邪男人怎把你也肏成了小姨子!年纪不大,脸却比老空心子松树皮还厚!不在河边安生呆着,来这死人遍野的地方干甚?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就差精着脚儿、坦了胸在那帮男人眼皮底下乱蹿了!”
伏钩拿出削尖的小炭块,描了一道细细弯弯的眉,道:“屄声颡气地学什么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房倒不压人,舌头倒压人!当初还不是你削尖了脑袋要在河上混头脸的?”她翻起眼皮瞧瞧小六,又道,“你不在家,我岂能管得住他?从哪儿牵上的淫妇都不少哩!他如今便是那卖豆腐的关王,货不硬心硬,你快下个咒给他画上一道,只怕肏过界去,牛马拉他不回。”
小六道:“歪剌骨,少拿他嚼自己的理!少说两句我也当你是姐妹情肠,再这般撒奸逞嘴!明日争破了床单子叫谁都没得盖。”
伏钩笑嘻嘻地道:“吃着盆里的,望着瓢里的!那山里的郎怕是个火炕睡惯了的,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瞧你这刁刁的样,是不是给人甩脸子了?”
小六瞪起眼道:“你懂个屁!敢说长道短非将你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计都星悬在头顶上,你是不是瞎?”
见她又瞪眼又下咒,伏钩“哼”了一声,闭上嘴不再争了。小六端起橙子茶要喝,伏钩拉住她的手道:“这是我早间漱口吐的,放这儿沾口脂用……”话没说完,一盅茶泼在伏钩脸上。小六道:“早间漱口的茶此时还热得烫手,怎不说从胯下接出来的?瞧这插插戴戴地来这里抢棺材奔命!今夜我就砸折你这双能跑的脚!”说着,小六一把扯住伏钩的披帛,扬手作势要打。
伏钩吓得蹿上了床,抱住两腿哭唧唧道:“你当我愿意来这里!我先随他去了枭阳,又随他逃来,还哪有地方可回?回河上,万一给衙门逮起来还不是要夹断手脚?你怨我和他近,打也狠打,骂也狠骂,怎不怪那两头八方咂破鞋的男人去?你如今学滑了,这厢才捂热床,那边又养起了白面郎,说是姐妹一人,我不过学了你几手把戏,怎就心疼上了?”
小六白她一眼,笑道:“胆子虚了?怎不找你那亲姐夫告我的恶状反倒缩壳子了?快,倒盆水来,我画脸。”
伏钩爬下床,像使唤人那样抻了几下褥子,怯怯地端起盆走出房门。不一时,燕锟铻走进来,做贼似的先关紧门,又朝小六打了个收声的手势,躬下腰咬着她的耳朵问:“拿着了么?”
小六不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蚕茧纸。燕锟铻伸手要拿,她又把那卷纸插进袖子一半,搂住他的脖子“吧嗒”亲了一口,道:“我的郎,也不谢我奔波了一整天,才拿来这劳什子?”
燕锟铻赔笑道:“时候紧急,怪我没备下什么东西犒劳你。过些天,一定送你。”
小六把纸卷插进他的衣领,道:“我的郎,你说我今天打扮成啥样好?是扮个柳青娘,还是学个踏谣女?”
燕锟铻道:“一群人在下面喝酒划拳,你凑啥热闹!好好在这楼上等着。”
小六道:“你不叫我下楼,却叫那小妮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陪酒去,是不是嫌我没她嫩?”
燕锟铻忙道:“我是舍不得你给他们看,瞎了一双眼,我还能嫌你这眉眉靥生的天妃娘娘不够嫩?给我摸一个,酒足再与你掀腾……”他掐了小六一下,起身走出屋子,从楼梯上遇到伏钩端着水盆,也朝她屁股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