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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蛊之极(二百零七)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小六洗过脸,化了妆,把伏钩的包袱一层层翻下去,提起石绿浅黄的裙子看看,扔到一边;提起红领紫袖的小袄抖搂几下,也扔到一边。最后提出一件黑领缁衣穿在身上,又让伏钩出去打水,说脸上的妆画得不好,还得洗。

伏钩问:“你穿这干啥?这是我去庙里烧香时穿的,没个掐腰开胯。”小六不理她。伏钩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恨死了她,无奈斗不过,只好把盆端出去。水摆在盆架上,架子的三条细细的木腿晃了晃,有人在门外叫一声,伏钩赶忙下楼陪酒去了。小六打扮妥当,从腰间摘下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取出两只窄口圆肚的小瓷瓶。

灯熄灭后,窗纸亮了。棂影套住了镜子里的她的头脸。人们高亢的喊声像条河从她脚下流淌着,吼叫声像高跳的水柱,升到窗外又落了下去,溅起一片笑。这样的声音令她想到了建康府,和她头一次登上楼船时看见的燕锟铻。那一天,周围的声音也是喧闹的,却不妨碍她专心一志地看着燕锟铻,从来到走都看着。此后,燕锟铻的模样印在了她的眼皮上,虽然她睁眼时看见过许多人,一闭眼就只能看见他了。她闭上眼,围绕他们发生的事情和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全都模糊在一瞬间的喧闹中了。事和人,像墟穴里的石痕交错成风的形状、马和鹿飞在一千年前的壁画里的天上,云成了火又化成烟,形和意皆不明白了,只剩下斑驳,再不可还原。而他像个神似的立在一切之间,还是清清楚楚地呈在她眼前。就这样,她日日夜夜地看着他,觉得他并不在任何地方,只在她的眼皮里。即使她跟了一百个男人,他也还会在她的眼皮里,像根柱子那样撑起她的记忆,使她能够窥视周围模糊的形影。假如他跟她分开,无异于是慢慢地收回他的模样,记忆塌下来,将会砸碎她的眼睛。假如她跟他分开,也相当于抛弃过去的记忆,将来的她又会是谁?

酒过三巡,厨房里开始煎炸鳅和鱼头。他们从江南带来的多是咸货,这时泡在盆里,等咸味淡了,鱼肉也松懈碎烂,咬起来没点韧劲,却还有些腥味,下锅须加大量的醋,而且不能放冷了再吃。灶台前腾着白烟,伙计忙来奔去,追着烟赶着烟,都像腾云驾雾的神仙。小六走在烟里,往釜甑中看看,装成帮忙的样子给火门添了几把柴。趁着伙计剖鱼腹、剁辛料,她站起来,向盐罐里洒了一大把助情的淫药,又把一种叫“赤金虿”的毒粉撒入醋钵,端起锅旁的两道菜回了二楼,向鱼肚子里抹了催吐散和砒霜,又用胭脂、碳棒调了一碗血红的水。为了使红水浓稠看起来像药,她还给里头加了些抹脸的白粉。等十几盘煎鱼上桌,厨房没了声音,她端着盘子和碗来到棚里。

有人拇战,有人喝酒。发现有女人出来,人的眼珠子都朝眼角游了一下。燕锟铻笑了,抓住小六的胳膊肘问:“怎穿了姑子衣裳就跑出来了?”

小六道:“你在这楼下喝辣的,叫我一个人在上头听声?我也吃,给我一口……”说着,她从燕锟铻手里夺过酒饮了半两,然后把盛着鱼的盘子摆在一高一矮两张桌上。回来后,她偎在燕锟铻身旁,看着吹唇唱吼的人事渐渐模糊,如同壁画历经着日月的冲洗。梁架挂着一行行透明的水珠,摇晃着,木屑和灰尘打着旋,染上灯光落进菜里,像是螟虫。明黄的灯光也在摇晃,如同锥子从人们脸上刻出孔眼和褶子,让他们愈发沧桑。小六看够了这些人,就爬到燕锟铻身上,把眼闭上。这一来,她就只能看见他了。

她问:“他们进山了么?”

燕锟铻点了点头。

她问:“去了几个?”

燕锟铻道:“六个。”

她问:“你不怕南寨那帮人逮着他们,那公子要来问你的罪。”

燕锟铻道:“那我就杀了他。”

她问:“不过是座山头,你和他抢什么抢?”

燕锟铻笑了:“我和他抢的,可不是一座山头而已,等我拿下了那座山,就能东山再起。”

她问:“你怎么对付那群杀手?”

燕锟铻道:“杀手不难对付,难的是上山。等我上了山,和南寨人里应外合,定能平了他们。”

她问:“你会杀了沈轻吗?”

燕锟铻没说。

她问:“楼上那捕头和女人,怎么处置?”

燕锟铻道:“捕头不能留,他知道我的事,知道的太多了。”

她道:“沈轻也不能留。”

燕锟铻问:“你还惦记着那小子呢?”

她道:“惦不惦记也得隔三岔五提一回,让你呷口醋,好好地收拾了我。”

燕锟铻问:“怎么?你又等不得了?”

小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簪子,看着簪尖娇嗔地道:“我的达达,瞧你这狼子野心的架势,好像永远都不会老似的。这么不积德,等你老到连路也走不动了,看哪个还傻眉楞眼地跟着你。”

燕锟铻道:“我用不着积德,有你扇枕温席,给我送终,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小六道:“那我还真是等不及要你赶紧老了。等你去了,我也跟去,让你永世千年地活在蜜罐里。”

话说到这,被席间的响声打断了。一把椅子翘着两条前腿倒在地上,椅子上的人捂着胸口呕出一大襟沫。接着,羊贯肠和核桃肉翻落在地,又一个汉子趴到桌上吐了一嘴白沫,手脚抽动着,脸皮硬青,看样子是犯了羊疯。像河忽然流断了似的,喧闹消失了,有人搁下筷子和碗,跑过去搀扶这两个人。燕锟铻看着这一幕,把槽牙咬了起来。小六要起身,给他一把揽住腰。

“你是找死。”燕锟铻道,“你是为了他们!”

小六道:“当家的猛志常在,我便叫你做一世真英雄,在这村子里点一把野火!火撒了,我给你千刀万剐了也没话说。”不等说完,簪子就在燕锟铻的脖子上刺出一个血洞,趁他吃痛,小六跑到了台阶上。燕锟铻站起来,但没有抓她。这客店的前门后门都关着,她一定跑不了。

这时,已经有四个人开始哀嚎,脸白得狰狞,手脚抽搐不止,如同在锅里受着热汤蒸煮。一种神神鬼鬼的恐怖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浸染着酒味和灯光潜入人们的知觉,也像是有毒,能让人急躁愤怒。有人抬起头,看向店门口的小六,有人看的是燕锟铻。小六从门后端出那碗紫红的胭脂水,走向一个抽搐的人。两个汉子挡在她的跟前,目光从碗里的胭脂水挪到她的脸上,面无表情。等一会儿不见他们让路,小六把碗放在桌上,道:“给他们服下,能叫他们暂时不死。”两个汉子都没动桌上的碗。燕锟铻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一个汉子,道:“给他们喝个试试。”

小六道:“你们把袖子撸起来,上衣脱了,看看身上的疙瘩!”

周围响起一片惊喘。人们撸袖子,撩衣服,发现手臂、脊背和腹沟处长出了大片的红疙瘩;有人身上的红圈子一个套着一个;有的人身体健壮,身上没有中毒的症状,却因为喝了酒,前胸后背都是通红,便也看不出自己中没中毒。人人都出了汗,身子给凉风一吹,不免感觉异样,当即有慌了神的开始挝挠长疙瘩的部位。也有几个连死都不怕的,好像没听到小六的话,还稳稳地坐在桌旁。

不论是慌了神的还是不作声的,都在等着燕锟铻说话,等着他逼迫小六交出解药,或就地把她杀了。燕锟铻却没有立刻说话。小六先说了话:“想必在座的有人知道我是个懂毒术的,大理来的。此蛊叫坐身劫,有见识的应当早也听说过了。你们管它叫赤金虿。七赤金星为盗,这蛊的厉害,便如纵火的盗贼,先夺人元精,再烧他个全身溃烂。你们中了蛊,肺衰者不消半刻便生疱疮,吐泻数次后手足弯挛,不日即死。就是挺过了半日,也要被蛊虫侵身……”她说着,乜斜一眼燕锟铻。燕锟铻低着头立在一众人之间,谁也不看,仿佛是在沉思。听到她的话,一些人不禁捻神捻鬼。有人知道小六善施毒术;有人懂风水八卦稍谙药理,却都不敢说话。谁也没听说过“赤金虿”,而谁也不知道旁人知不知道这种毒。

有不怯死的人喊道:“你是想我们死,还是想我们活?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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