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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蛊之极(二百零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小六道:“只道是当家的与你们有义,不知用心全在错处!我问你们,是谁断了你们的财路,害得你们有家难回,逃来这鬼地方!可想过家里妻女得受多大的拖累!你们愿意跟着当家的也算重义忘身,可如今却对那害了你们、耍了你们的金贼言听计从,到这儿来抢夺一伙贼人的山头!若我想害杀你们,刚才便不救那中蛊的,可我要是不逼一逼当家的,他非得把自己和你们的性命都送在此地!你们可知那山壁立千仞,山里都是虎,都是狼!我只问你们以何为名来此打杀,要是那一山的杀手凭险作守,你们可也死得?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为了帮那金狗复仇前来送死的?”

说这话时,她看的是所有人,声声句句讨伐的却是燕锟铻一个人。心性不定的人听了“有家难回”,鼻子一酸,就有点后悔。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少。他们既然来了,早也把义气放在家道性命之先。唯一能决定他们去留生死的,就是燕锟铻的命令。

小六道:“要解此蛊,须以酒涂身,用人的肝肺雌黄熬药服下。刚刚我给那几个人喝的,也正是这蛊的解药。那蛊虫好食人肺人肝,在人肠胃里吃了雌黄,只消半日就死。如今你们都中了蛊,要解,得杀六七十人取肝取肺。这地方别的没有,人就在外头!你们若有本领,就冲出去杀了他们!”

稍谙药理的人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还听出了她的用意,是叫他们和外头的南寨人打起来。一个坐着的人笑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只要我们杀人就能解毒?那我们何必去杀那些难杀的?这村里别的没有,人可不少。”

小六冷笑一声,道:“只看你们当家的叫不叫你们滥杀无辜哩。只怕你们是一群拿井绳当蛇虫的孬种,不敢与厉害的动手,只敢打杀百姓,反把南寨来的都当祖宗敬仰!”

“疯妇!”一人拍桌骂道,“少煽阴风点鬼火!俺不信你这套邪!若今天有一人死了!你也活到头了!”

小六道:“不瞒各位,我今天正是来找死的。弄这一出戏法只为给你们当家的提个醒,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谁。”她撑住一根柱子,倚门卖笑一般地道,“你们当家的指使这山里的杀手行刺了贺老大,想必跟他来这儿的人也都知道。贺老大待尔等可有微薄之处?当家的背信弃义,你们便说他是操莽,到头来给一个金贼害没了屁股底下的位子,又被宋兵撵到海上,还有脸举着义旗来这里讨伐一帮杀手。混到这步田地,他倒也还是二当家的,待明日你们把那金银铜铁都送上山去,他倒也还是二当家的,英雄做不来,只怕那元恶也做不来!”

一人问:“你到底是哪一伙的人?”

小六道:“那咱就敞开了说罢。我知道你们想干啥,你们想伙同山里人杀那金贼。我要是想害你们,进村时托人给那金贼捎个信,你们全也活不过今天晚上。若不是跟你们站了一头,我怎会破着一条命不要来给当家的放这把野火?可今晚这把火我是不得不放,因为咱谁也别想活到明日,有人非要杀光了咱不可,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那金贼。当家的狡诈一世,糊涂一时,倒也不是败在那金贼手里,而是败给了南寨。南寨领头的那位,压根没想让咱活着离开此地,既然来了迟迟早早都是死!那就不如先杀些南寨的给自己解解恨!”

人都愣了。燕锟铻仿佛被搁在了西关的城垛上,心中既躁又恨,也有惊异。不论下蛊是真是假,她是要他们和南寨人拼个你死我活。她说南寨人要害他们,有可能不假,但真假无可辨断。假如她说的是真,那要害杀他们的也不是旁人,正是郎崎。郎崎以对他的赦免和收容为诱利,使他与昭业争斗,目的是除掉他这伙有罪的人。这一想,他攥紧拳头,感到前胸后背如受矢石相攻。一种屈辱感恍然而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然把绝路走到了头。可他也立刻就悟出来,他是不可能出人头地的,他生来就是个草莽。

那些站在他左右的人,刚刚还像刑场上的罪犯一样紧张不安,这一刻也都回过神,不再问蛊毒之事。他们对中蛊疑或不疑,今天或留或走,要先听当家的说几句。他们是仗着江湖义气敢于衙门里撒泼放刁的人,是渔霸,也是武士,到了此地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有当家的能给他们一个身份,成全了他们的仗义。

燕锟铻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来到小六跟前,问:“这是哪个跟你说的?山上的人跟你说的?”

小六的拳头越攥越紧,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起来。她怕着,怕的不是死,而是帮不了沈轻。她知道,除了她以外,就没人能在今晚帮他了。她没回答,而是道:“当家的,道走到头了,我是跟着你的。”

燕锟铻道:“吃里扒外!”

小六笑了,点了点头。

燕锟铻喝道:“我只问你,那蛊是真是假?”

小六道:“我死都认,又何必不下真蛊?”

燕锟铻道:“蛊若是真,你今天就活不了。”

小六道:“那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怎能有假?”

燕锟铻把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射出眶一样。听到他拳头的响声,小六闭上了眼。又睁开眼,直直地看向他。

燕锟铻道:“滚!滚回山上去!”

小六道:“当家的说的是哪里话,我哪也不去,就是来找你的。”

燕锟铻道:“滚。”

小六背后的客堂里显露出一个形影,是昭业。这些天,昭业住在村尾的药铺里亲自看着卫锷,极少到这客店来。昭业的出现似乎证实了小六的话——他穿了窄身窄袖的缺胯衫,系马皮带,束了头发,手提一把才磨过的汉剑。他把剑提起来,直挺挺架在小六的脖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道:“这女人戌时被武禅抱下山,当家的知不知道?她今日上山,是不是和山上的杀手道别去了?她要真是去和他们道别的,怕也早将这里的事说给了山里人知道,当家的又如何不介意,还与她好?”他调转话锋,看着燕锟铻又道,“她的确是去和那帮人道别的,也的确把这里的事告诉了他们知道。要不是为了给山里人通风报信,当家的又何必在今晚设下这劳什子酒席?戌时,这客店里外有六十五个吴江伙计,到了亥时,剩下五十八个。有六个人护着一个孩子出了村子。去了何处,我不妄言,谁叫我的手下没本事抓着他们。但当家的对我有深仇大恨,我不会不知道。当家的想联系山里人把我杀在此地,这件事,我也是今晚才知道。”

燕锟铻道:“你说明天攻山,是算计我。”

昭业不说,而是道:“是我惑你杀兄夺财,是我于你兄弟二人之间挑拨是非,目的便是谋取贺家之财。但当家的没坐上大帮头一把交椅却不怪我。我知晓当家的对我心怀怨恨,一路上不提,是因为我对当家的心怀愧意。现如今,我愿意再跟当家的合一回伙。只要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与我一道上山,今晚,我们便无须动手。”

燕锟铻问:“叫你今晚杀我,是郎崎的意思。”

昭业道:“这还用问?”

燕锟铻问:“他允了你什么?”

昭业道:“乌林答端的命。”

燕锟铻道:“你信他的?”

昭业道:“南寨的人听他的,由不得我不信。”

燕锟铻看向小六。

昭业道:“这女人想害我,也想被我杀害。要是我在你眼前将她杀了,往后咱就是仇人了。昭业不愿与当家的为敌,也不想受旁人唆使对当家的赶尽杀绝,只要当家的把这女人交给我做人质,今晚咱们大可不必动手。”

燕锟铻看着小六,脸上没有表情。小六朝他笑着,桃夭柳媚,和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一个样。

燕锟铻把拳头举起来,向周围问:“谁想走?”

十几人踏着结实的步子,把昭业围起来。人一个个身子红着,眼也是红的,好似不要命的山野匹夫。

昭业的眼睑颤了颤,道:“当家的!可是要与我决一死战?”

燕锟铻道:“你算个屁!”

昭业指着院门道:“南寨的人就在外头!”

燕锟铻道:“他们算个屁!”

昭业大喝一声:“下来!”

几股风从棚顶的缝隙中钻进来,缰绳样曳引着霜雪,抽打到每个人的头上和背上。刀声、劈砍声远远近近地作响,四周的寒凉中有了一股阴森,叫人牙齿打颤。先落下来的是支离繁碎的望板,柱子打着哆嗦,榫口相继折断,倒下来砸塌桌凳,激得灰尘四起,木头被灯点燃,火又被酒食泼灭。有个被砸到的人吼了一声“小心”,然后中了箭。大风挟卷着十几支箭冲下来,溅起血和吼声遍散在周遭各处。人们都像门口冲去,前脚才迈出去,就遇到了呜呜泱泱的人。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链子镖缠住斩马刀,火花从刃上滑走,把落到空中的木头烧出来一片黑点。眨眼工夫,刀剑把柱身刻出了百十条伤痕,散架的桌子拗出木屑,盘碗跌成碎瓷片。木屑、瓷片和盘子里的鱼被革靴子、铁头鞋踹起来老高,又纷纷不知所措地“噼啪”落下,浸在地上的血水里。

绸一样的血从小六眼前飞了几尺远,她猛地感到喉颈又疼又冷,还来不及憋气就给血呛得咳嗽起来。她伸手摸摸喉咙,抬起头往前走,脚步跟着一个很像燕锟铻的人,如同朝着性命的尽头。光像落叶一样在眼前“砰磅”摇晃,落到乖张狰狞的面目上,落到血和链条上,倚着短而疾的风四下乱窜。风像锯条,不停地割她脖子上的伤口,让她觉得可恨。而看着周围的事事物物支离破碎,仿佛一场急剧的消解,她心里就有一种痛快。折断的不仅是木头,还有短刀和长剑,钢铁比木头的叫声更响,沉沉地落到地上,最后的弹跳就像垂死挣扎。血像红花上东西南北地绽开,四处的声音渐渐哑了,刀声、吼声、脚步声、破碎声,从光滑分明变得囫囵半片,连成一片然后微弱下去,她耳朵里有了被褥摩擦掀卷似的“沙沙”的响声,及至这响声也消失,一切逐渐磨蚀不清,如同壁画在被刀剑不住地铲削。有东西溅在脸上,可能是热的血汗,可能是冷的酒肉,她觉不出来,麻痹感已经胶住她的全身,像一张不透气的鱼皮,把她和世界隔开了。在寂静中,她看到人都拼了命地扭动,做出平时做不出的动作,都有点滑稽了。一把铁环刀险些把她砍个跟头。接着,血就从刀手的胸里冒出来——那斧头砍在刀手身上,似乎砍破了一个没口的瓮,一阵飞溅过后,黑窟窿一样的伤口被几道臌胀的血所染红,她才看见骨头和肉。有个脸红脖粗的大个子跳上桌子,落下时被一条木头绊倒在地,立刻被四五把刀砍断了胳膊和腿。她失聪了,还能看见这个人的牙齿和叫声从人缝儿里洒出来,把铅灰色的霉运带给每一个人。一把带槽儿的剑在她左胸上切出来一道伤,而那剑客的头颅很快就滚到了她的脚下,头颅的眼神从惊惧变成空洞,仿佛看穿了短浅的见识,从性命的口袋里解脱出来。

走出院门后,她有些睁不开眼了。有许多乱滚的灯笼呈着黑红,像熟透坠地的果子。农家的院门都紧紧关着,窗屉后没有亮光,草檐顶着雪,吊着冰,枯黄的禾秆立靠着墙,一座座院落隐藏在寒冬里。她反反复复看着四周,捂住流血的脖子,张开嘴叫了一声燕锟铻,也不知叫出声音没有。她闭上眼,燕锟铻就向她走过来。一阵眩晕把她推倒在地,她看见了天。忽然,一只黑色的手从东方伸过来,障住了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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