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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玉碎札(二百零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当天夜里,为了不让山里人看见烧尸的烟,南寨人把五十三具死尸拖入田间的沟渠,用禾秆和冰雪盖住。子时后,钟钰在醋户的石磨上置了水瓮、火盆,三奠三请,焚符揭幡,念了焰口经。又有十二个道士一边挥舞浮尘,一边念着解冤释结的篇章四处走动。嗄嘶的咒声便沿着村路流淌和延伸,缠绕和散落,经由门窗的缝隙漫入各家各户,一时高亢凄厉如同狼嗥;一时尖细诡晦,如鬼怪喔咿。有孩子哭起来,才哭了一声就被爹娘捂住口鼻。有人带着被褥和农具躲入地窖,不敢推开窖门向外探一下头。也有胆子极大的人,踩着土堆或石块,把半张脸伸过院墙朝路上观看。没有人勒令他们回到屋子里去,路上的南寨人都和看不见他们似的来来回回。因为郎崎下过命令,他们尽管自危却能够度过今晚。但村外那些被死尸堵住的沟渠,和他们受到的惊吓,却不可能被记作外来者的恶,从而给予他们修复和补偿。因为南寨人也和朝廷一样,只把寥寥几事当做对贫厄之民的危害,其余皆不在意。

昭业拖着剑走进药铺院落,吩咐公治习去拿些钱发给每户,然后拍掉身上的雪和泥,掀门帘进了里屋。

屋里没点灯,有股子药味仿佛深砌在墙壁上,沉沉地不动。卫锷起身时碰歪了一个筲箕,有淫羊藿落到床上,药味又厚了一层。手铐的铁链条从窗上爬到桌上,一阵咳嗽似的响声,然后静下。卫锷嗑着榛子,把目光投向昭业。虽然头脑还迷瞪着,他却感到了哀慽。刚才他被外面的打杀声吵醒,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过今夜了。昭业会在战斗结束前杀害他。这场杀害在他们之间酝酿了数月之久,已经不能带给他太多害怕。但他还是担心沈轻来救他时遭到埋伏。

昭业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一条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昭业脸上沾着泥和白霜,头发凌乱不堪,像是在什么地方跌倒过。昭业两眼通红,目光呆怔,身子不时朝前摇晃,看起来有些不正常。这让卫锷觉得奇怪和不安。他问:“外头怎么了?”

昭业又摇了一下身子,脖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有根细小的骨头错了位。昭业道:“你知道红巾军吗?我要加入红巾军。”

卫锷一愣,问:“你咋了?”

昭业道:“天底下没一个好人。这个不是好人,那个也不是,我要加入红巾军打杀了他们。”

卫锷问:“你要打杀谁?燕锟铻?”

昭业道:“郎崎。”

卫锷道:“郎崎干啥了?”

昭业道:“郎崎该死。南寨的都该死,他领南寨的头,也该死。这世上凡是有点权的人都不要脸,谁有权谁就不要脸。我想过了,我要加入红巾军,我不干别的了,往后就杀他们,捉着个个都点天灯!”

卫锷问:“燕锟铻呢?”

昭业道:“死了。”

卫锷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脚抽了筋。

昭业道:“姓燕的刚才想杀我,叫他手下几十个人都杀我。逃慢些,我就死在他的棚子里了!”他忽然抬起脑袋,瞅着卫锷嚼牙瞪眼,把槽牙撞得铮铮作响,“他来这里是为了与那山里人合伙杀我!他骂我,砍我,临死好不威风!他一介草莽匹夫也敢骂我!谁要杀我,必先我而死!鸟人!蠢虫!都是他娘的贼!屎壳郎!不配与我为盟!我是大金皇子!我是皇子!他们又算什么东西!等我抢回皇位定要铲平南寨和这座鸟山!”他越说越激动,后几句话极冲,像是从胸中喷出来的一样。卫锷缓了缓神,道:“你继承了皇位,也还得回来铲平这山,那和现在有什么分别?”

屋子静得如同沉入地下的棺椁,泥和血的腥味,一线一缕地飘在床上,不一时就给黑沉沉的药味含了进去。卫锷叹了口气,看了看昭业恍惚的两眼,心说这就是意气完泄、形神俱散,也许是因为他这些日吃了太多的迷药。今晚的一切,包括他现在的疲弱,也都在郎崎的计划之中。想来这的确有些阴险。然而,透过他的疲弱,卫锷看到了活命的机会。

他窥探着昭业的脸色,道:“你也说了,你是皇子,何能跟这些江湖野人一般见识?他郎崎要杀燕锟铻却留下你,许是看出了你并非凡类。那些有权的人,哪一个都没少做恶,满口的豪言壮语也是扭捏作态,你错就错在相信他们。”

昭业听了这话,顺过些气来,问:“你还盼不盼着那群山贼下来救你了?”

卫锷道:“这地方太破落,我如今想回家了。”

昭业道:“好。那你我今夜一醉方休,待来日夺下那座山头,我派辆马车送你回去。”

卫锷道:“我还想再看一回你的金枪。”

昭业拿来枪和一坛酒,进屋把酒放在桌上,点燃灯烛,又去拿来两只大碗。喝下一碗酒后,卫锷捋了捋枪颈的穗子,把枪抱在怀里细细看着。枪头足够近,他能看清细如毫毛的光漾在断骨和刀剑刻下的划痕里,有棉一样的一层淡薄的黄色缠裹着枪头,仿佛隔绝了它的锐利与外物的钝敝。卫锷看到枪颈有几条明显的凹痕,道:“这几条,像是一件兵器砍的。”

昭业道:“不是一件兵器砍的,是一个人砍的。他用的刀都不锋利,但他的手劲大,砍起来刀刀都有响,都有伤。迟早我也要刺他几枪,为这宝贝复仇。”

卫锷道:“不对。这宝贝如此刚强,如果没有与它争锋的利器,它也无聊。就这么亮堂堂来了,又亮堂堂去了,有什么意思?有了这几道伤,它有了对手,不论那对手咋样卑贱,它也不枉来此一遭了。”

昭业喝了口酒,放下碗道:“等我上了山,便要把它供起来,再不叫别人看见它。你别看它现在是样有罪之物,等到那个时候,金廷一定会派人前来,把它当做太宗遗物请走。但我一定不肯交出来,我要带着它上大黑山。将来,我还要让人们知道完颜氏的丑恶。”

卫锷问:“什么丑恶?”

昭业道:“争权夺势,自相伐,赶尽杀绝。”

卫锷道:“你既然厌了权势,何必还上大黑山。上大黑山也罢,从红巾军也罢,最后还不都是争权夺势,赶尽杀绝?”

昭业道:“说得对。可我心里有口气,撒不出去。”

卫锷道:“撒气不非得报仇,也不非得蔑这世道。”说着,就把那盛着乌香丸的银盒子从药砵下头抽出来,放在桌上。

昭业笑道:“这东西好,只怕是要害人。”

卫锷道:“我觉着没什么比它更妙。”

昭业道:“你生于权宦之家,本应上进,不该耽于享乐。”

卫锷问:“权宦?什么是权?”

昭业摇了摇头。

卫锷把盒子拿到腿上,如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我生于地方权宦之家,说我庸懦无能,这话对也不对。你不知在我们那里,权皆囚于营阵之里,四壁坚械。若你生为宗室,则须从禁约去做环卫官,有禄无事。皇廷历来守内,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一切之上颁法改制,终是败多成少。祖宗纲纪但求上下守序,把权分了再分,便如(淳熙)当今,即使你为宰相,也要受官家亲信制约。你寒窗中举受荐为官到最后不论为了何样的官,要行权,得先结党。实则结党整人事大,行权事小。朝廷人难以驾驭官权,反是处处受制。也就不瞒你说,我要铲除长江帮,是因为我没有权。若我如父辈那样为官行事,实也并非行权而是守职。若我有朝一日拜为宰执,也难保不做李纲。在我们那里人人皆知权之巨大无比,大到谁也推它不动。我区区一个地方官的孙辈,何谈上进?天下事与我何干?”

昭业笑了,道:“听你一番话,我连酒也不想喝了。不如你把那乌香丸拿出来,咱各吃一粒,去璇霄幻境度过今夜。”

卫锷问:“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山吗?”

昭业道:“不碍。我若是处心积虑地谋,拼死拼活地杀,倒失了气度。”

卫锷笑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昭业问:“什么条件?”

卫锷道:“我还有四粒乌香丸,今夜我们一人吃两粒,到卯时药劲儿过了,我要与你一同进山。你大可放心,如今我戴着镣铐不能逃跑,此一去,只想见见那山的真容。”

昭业道:“只是一座山罢了,有什么好看?”

卫锷道:“只是座荒山罢了,却行得了权臣不及之权,能主生杀,它其中必有灵验。”

昭业道:“好。”

卫锷把盒子打开,吞了两粒药丸,把另外两粒给了昭业。都吃了药,两个人互相看着,眼里都有真挚。既有真挚的怜悯,也有真挚的仇恨。两个人都知道,到了明早,这屋里只能留下一个活人。先从药效中醒来的人会杀了另一个,谁生谁死,要看谁被玄虚攫住更久。仿佛到了这时,余生已经失去诱惑,让玄虚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已是最高明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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