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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细步向黄泉(二十)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水上虽无有前呼后拥的浪沤,却有逐着风的涟漪。沈轻听了一会水声,掐灭陶碟里的火苗。

灯一灭,船篷中更为幽暗。他看见一层烟如纱如絮地飘在水面四尺之上,艄公的衣领镶着绸边、后脖颈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

还不到商船向水寨“缴月银”的日子,金山寨里不会有太多外人。即便有人提早一天来了,只要客栈还有空房,人也断然不会从寨子里留宿。所以今天的金山寨和平时没有分别,隔江望去,那边的灯烛就如一群荧荧的虫儿,落在黑黝黝的山脚下。

船篷里似乎越来越难闻。霉黑的榫缝散发着鱼虾的腥臭,四处却没有人的汗味、头油胭脂的香味。或许是艄公想在斗鸭走犬时多加些注,才会在夜里摸黑摇桨板。沈轻左右看看,没见有桌子、草垫、茶水,从甲板到船尾,只有结实的板子和橹技熟练的艄公,他推测此船从未做过载客生意,他是头一个客人。

一个月前,他与那瞎眼伙计说的是“每月十五即剿一座水寨”,却在今天来了。瞎眼伙计提起了“大跄浦口”,他今天来的却是金山。

那天,他企图让那小子以为:他下一步要去找燕锟铻或是贺鹏涛——才逼问这二人身在何处。他的用意是让长江帮其他寨子疏于防范,方便他本月来此下手。而依此刻情形来看,他的谎言未能使金山寨的水匪们放下警惕。寨中之人已经为他设好圈套。有人知道他今天会到金山寨来,所以寨子点亮所有的灯,为他指引方向,还有意在渡口上泊了几艘夜里不歇的船,载他过江,前去自投罗网。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从时间上推断,他离开苏州城迄今的十七天里,若由塘河买舟西行,最远可到达大跄浦口的总寨,讨近可去石狮渡口蚶江寨,敌人通过什么判断他要来金山寨?有人跟踪了他。

船驶入江心,雾染得远近迷离。对岸水寨中璀璨的亮光,就像雨中火星,忽然在同一时间全熄灭了。有人在观望这艘船。他或是他们,就在隔岸离码头最近的地方盯着江心。但灯熄得颇有些迟,让船上的人看了个正着。想必他们事先说好的是:船一现身,寨中灯火便熄。然而他先灭了船上的亮光,对岸的人就看不见船还有多远,直等到雾中出现船的影子,确定那船头的艄公就是他们的人,才通知寨里熄灯。

黑暗是杀手最好的藏身之处。金山寨之所以熄灯,是要藏住埋伏在寨子内外的一帮杀手。

沈轻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油灯,又看一眼篷外的江水。

他们怎会知道他今天乘这艘船来?除非今夜泊于渡口的都是金山寨的船,也只接他一个人的生意,否则寨子里的人就不能确定他乘哪条船过江。也许他们在十几天前就封锁了西津渡口。

他翻起眼皮,又看向艄公:这是条瘦矮的中年汉子,臂长腿长,颈短腰短,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肥肉,皮肤紫红光亮。只有常年生活在水边的人才有这般体貌,自幼游泳的人多是四肢发达,而常年在水边生活自幼游泳的人,一定有很好的水性。他的水性不怎么样,掉进河里也能扑腾几下,如果在水中和人动手,非得吃大亏不可。他听人说过,水性极好的人不仅可以在水里与人械斗,还能从江中拆卸船只、掀翻竹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离岸只剩三十丈的时候,大寨的轮廓复又显现。寨子虽然建在山脚下,却占下了相当平整的一块地方,正房非傍山而造,乃是一座有柱有檐的楼阁。从此处望去,瓦顶此起彼伏,如同一片凝固的浪。想必这金山寨的房子都有瓦顶,这地方的水路生意远比吴淞江上下游做得大、做得好。

不一会,风更冷,雾更浓,桨板划水更快,声也更响。

沈轻意识到:只要他手脚一动,艄公就会跳江。同时有一批埋伏在对岸的水手纷纷跃入水中,潜至船下,合力将船掀翻。到那时候,就算他长了八双手脚也必死无疑——这是一种假设,他做出这样的假设,是因为他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想了想。既然要设圈套伏击敌人,自然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他必须在船抵达对岸,或是艄公投水之前想到一个办法,不下水,又能顺利到达对岸。船要靠岸,不过半刻钟事情,艄公投水,可能就在下一秒钟。他要上岸,似乎是办不到的事。

他把左手搭在膝上,用右手的拇指摸摸自己的颧骨,叫了一声:“仁兄。”

艄公头也不回地应道:“客官。”

沈轻问:“干吗划那么快,着急上岸?还是着急回家哄老婆孩子睡觉?”

艄公笑道:“该回家了,回去晚了,老婆要不高兴的。”

沈轻问:“你老婆多大了?”

艄公的话音中透着一股子喜悦:“十八,去年才过门。”

沈轻问:“她漂亮吗?”

艄公道:“自然。总得喂饱一张妇人的口,她要是不漂亮,俺凭啥喂她个饱?”

沈轻道:“说得对。那她奶子圆吗?屁股壮吗?床上骚吗?”

艄公一愣,心道这人好不流氓,哪有一见面就往别人老婆身上问的,抬眼见江上寂静阴晦,想他也是无趣才问。倒也不怕告诉他什么,反正他知与不知,也占不到她一丝便宜。于是得意地道:“自然,她那一对,囫囵抓不住,每在床上,总能扭出些汁,令我醍醐畅快!”

沈轻问:“你娘是否健在?”

“在,都在,硬朗着呢。”艄公像是在与人炫耀一件谁都没有,只有他有的东西;像是在诉说一种人们都能理解,却强求不来的好处——他的确知道船篷中的人就是杀手。

沈轻道:“如此这般,家里再添上个小子丫头,你也算享尽齐人之福了!”

艄公道:“自然,自然。”

“你现在离我有多远?五步,还是三步?”

橹板一停,艄公打了个愣。

沈轻道:“你信不信,我坐在这儿,在一眨眼那么短的工夫里,就能用刀插爆你的脑袋?”

艄公连颤两下,向前迈出一步,又定住脚。他信与不信,都不愿意用性命做赌注。若平时遭了这般威胁,他可能想也不想就跳了,而此时刚把他那年方十八的媳妇、还能再活二三十年的爹娘都想了一遍。要是他死了,这些人吃什么去?一个拖家带口的人,赚的钱不能太少,只好做些吃苦受累或是履险蹈危的活,自己不一定能享多少乐子,却是死不起的。他一时胆怯,身子僵在原地,又听沈轻道:“你很识时务,如果你刚刚跳下去,这时已经喂了鱼。”

艄公手心里的汗淌过桨的握杆,脚似是钉在了甲板上。

沈轻吩咐道:“摇,慢点儿。”

艄公倒吸一口寒气,把桨板送入江水。这一时他大臂绷紧,小臂抖颤,两腿发麻,已然成了畏水之人。

沈轻道:“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做一件事,只要你如实说来,做了这事,我保证你不会有麻烦。我的问题是:今天寨子里都有谁?”

艄公张开嘴,下巴打着哆嗦:“我……我不知道。”

沈轻道:“我今天就算死,也要先拖个人垫背。”

他话音将落,艄公已抢声道:“我将情形如实告诉你,一定会受罚,搞不好会……”

沈轻问:“你是想死,还是愿意赌一把?”

艄公道:“我听说,来的是六金刚中的乔愿和郭小燕。”

沈轻哼笑一声,嘀咕道:“贺鹏涛的人啊。听说郭小燕的锁喉功已练到九成熟,乔愿乃马籍短打的后继之人,你们当家的果然很有头脑,知我用短刀,找了近贴路子上的高手来对付。”

艄公道:“还有,我听说,燕当家的也派了两个高手过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沈轻点了点头,把右手伸到腰后,不紧不慢地道:“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船离岸边只有十丈远了。

艄公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我要你现在就跳水。”一道影飞向艄公颈后风池穴。

艄公的颈子被一柄五寸长的水果刀楔开一条口子。剧痛由伤处发至肩胛,沿脊梁一蹿到脚。人丢下船桨,一跟头栽进水里。

“扑腾”之后,又是一阵扑腾。远方传来一片跳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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