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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一)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从田地上看过去,村子的围墙浓黑生刺,如同一只巨大的猎夹趴在雪地上,警备着周遭强壮的高山大野。走近些看,这墙有一丈七尺高,以泥灰、粘土填了桩杆的间缝,再用粗绳、横板牢固,可以抵挡枪矛。

村里没有搭造哨塔。近日常有南寨人蹬着梯子立在墙顶,如鸟一样瞭望四野。但有一个地方他们看不到,便是村子南口偏西的一条砬子沟。这条沟在了一座丘陵与村子南头的两所民宅之间,原来更宽更深,经年累月有石土从丘上滚落,填得只剩四尺来深。他走出林子,如果经这沟往北头走,则能去到墙下,让瞭远的那帮人瞧不见他,但还是翻不过一丈六尺高的墙。

而且,墙根儿雪厚,踩着一定有响声,南寨人也不可能不在周围埋下机关。看似平坦的地方,有可能埋着绳套阱、钉夹、刺桩、陷坑。他走得格外小心,百十来步之后,他居然发现,凡是有机关的地方都“种”上了铁线莲。山里有铁线莲,村子周围皆垦农田,以往极少有。这草与南方的爬藤莲不相同,茎秆直立,紫梗大叶,耐寒,便是枯了也不难认。但外来人认不出来,更不会关心村子周围的杂株啥样。这几棵草虽然黄了,而叶子还没掉光,可见不是深冻过的野草,是村人从自家的花圃里拔出来,才刚摆在村外的,都有半人来高——稀疏地列成一条队,伸到围墙的一个弯里。他望着那黑不溜儿的拐弯,慢慢走着,觉得怪了。眼下正有南寨人昼警暮巡,谁敢放他进村?他把见过的村人想了一个遍,没想到这人是谁,倒是从脑海里拼出了村子大概的格局。

村里有两处大院,都是后搭的。一是客店,二是酿酒场。那开客店的一家子是十年前从外地搬来的,据说盖他家屋子时,邻里帮忙进山伐木,拿了不少钱。有人说他家老头子原来在河间府做幕职,因为得罪了新来的县官招致罪名,便携同全家来此逃罪。

酒作坊在村子西北,门前有两条过水埂。原来那儿是一片三亩大的高粱场,用枣树枝编捆的篱笆围住。秋天,有人在那儿扒高粱打高粱晒高粱,就从院西泥了五连间房,用作谷仓。一年丰收,有人提出要造糟坊,村人们掘挖水井酵池,从场地东北角搭起一片摊晾糟子的晒堂,堂外修了蒸粮、加粬的土灶。

依祖辈传下的法子,酿酒须把高粱或黍米磨碎,过筛后入锅屉蒸煮,然后拌入高梁渣做成的糟合酵数日,上槽得滤酒,最后窖藏。村人好饮,天天都酿。几年后,一个乞讨汉子经过村子,尝过作坊里的酒,说这不是酒而是浊败的米汤。这乞丐向村民说,他知晓一法能酿出仙酒。男子们就在他的指派下,给从县里买来的几篓麦子加上水、草药和豆子,再将之磨碎践踏多次,封入缸中,制成一批曲子。用这曲子滤汁,掺以熟高粱入坛密封,下窖池与糟渣合酵,出酵前撒石灰去酸,摊凉后上灶复蒸,最后压榨出糟——这般酿榨的酒的确可口,饮后易醉,只是有些废粮。但村民们好饮,如获至宝,不在意多花麻烦。往后这乞丐留在了村里,村人都叫他“酒仙”。又是一天夜里,一个进作坊偷酒的少年撞见乞丐在甑锅旁动手脚,藏进晾棚偷瞧,见那乞丐在甄上架起天锅,撇入几盆冷水,用布围住甄口,拿锤子、錾子从甄腰处钻出一寸大的窟窿,经窟窿往甄内置一根有长筒子柄的酒斗。火一上来,便有酒汁从锅底流入筒中,乞丐拿碗接着喝了,不一时便醉得不省人事。四年后,乞丐醉死在窖坑里。芒种祈谷,少年效仿乞丐当年的取法,蒸出几坛“头锅酒”。比起原来的压榨酒,这酒更辣更清更冲,只饮半碗可以醉一日,封坛存放数年不腐。村人管这酒叫“隐天台”,说喝了它能使人淡然一切物外。果真也是,自从有了“隐天台”,饥年外出逃荒的人回来的也多了,跟外来人跑了的女人也少了,这酒便像神仙一样保佑着村里人口兴旺,人人安居乐业。奇的是,乞丐死去的第二年,有个铁匠和他兄弟来到村中,不久后,铁匠出走他乡,而他兄弟留于村里数年不出。直到前年兄弟病死,铁匠才回来抄起炉锤,还捎带接管了兄弟媳妇。据说这铁匠和死去的乞丐长得极像。

这一想,沈轻明白了,这铁匠不是一般人。他走到围墙的拐弯处看了看,他心说放他进村的人必定是铁匠了。这道弯后头是烘炉铺。他小时候去过,还记得铁匠家前屋用作烘堂,后院细长,比别家的要大一些。南寨人修这围墙是被他家后院撑“凸”了一段,这里便有一个弯。有高粱秆立在这弯里,挡着墙。有把断柄锄头埋在雪中,露出来的一半铩铲锈迹斑斑。他拨开高粱秆,从高往低摸了摸围墙的木头,指头碰到低处,“嘎”的一声响,纸破了。两根带皮的整木上开着三寸深的凹槽,槽口用皮纸掩住,伪装成树皮。他顺着这两根木头往上摸,隔二尺就摸到一个槽,深浅大小,恰好是鞋头的尺寸。他往前推了推,见木头没晃,就把鞋头伸进低处一个槽里。

墙的另一面,也果真如那孩子所说,有一口腌菜缸,盖子上压了四块石头。他谨慎着,没敢踩缸盖,从墙顶跳下来后,他来到铁匠家的后院门口,见八尺来高的院门上挂着两把铁疙瘩锁,猜想这是铁匠给他的暗示,让他不要从这门进院。他绕着院墙来到院落南头,见到一片瓦房顶。

铁匠这院落也和村里别家的一样,都是面朝村道,大抵是坐西南朝东北。院落有土墙圈栏,多在房后,这是为了在家中增添人丁的时候盖屋子,不占道路。铁匠家里没添过人丁,正门临道的前屋做了铺面,一家三口人,就住在后院西南的三间瓦房里。他家院落的南墙,也就是瓦房的后墙。三间瓦房连在一起,铺着六分筒子弧的瓦片,屋脊叠了蒙头瓦,看起来不大结实。但这房子山面支出来六根桁,与墙架相连,挑檐梁下方是夯泥墙,应该耐得住抓和踩。

沈轻抓住架着房子后檐的一条桁,脚蹬土墙往上跳,用另一条腿跨住凸出墙面的栿头。翻身时,他用右手逮住房子山尖下的脊桁头,右脚踹一下栿身,身子向前扑,就落在了院子里头。

院里没有牛棚、菜窖和猪圈,只北角有鸡窝,四处还算干净。不知那铁匠是一夜没睡,还是趁早起了,这会儿,前屋有亮光,有人在里头说话,屋子的后门却紧紧关着。窗屉的葛布干硬褶皱,被烟熏得黢黑,透不出个影来。除了烧火声和轻微的爆裂声,他听不见敲打铁器。又仔细听听,有鞋底踩踏焦渣“唰唰”地响。东西掉在地上,“啪沙”一声。铁匠捡东西时说了一句“开火喽……”

铁匠掂了两下铁块,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长的不如短的,扁的不如尖的!”

有个人哼笑一声。又一阵“哗啦啦”的动静,是铁匠在挑选锻打的料铁。铁匠边挑边道:“人这一老,眼也昏花,手也抖颤,下辈子宁去敲木鱼也不打铁了!丢下耙儿弄扫帚,何时也没头!”

有个人道:“打铁好”。

屋里静了静。铁匠道:“不瞒您四位,这村里是墙有缝,壁有耳。搞不好哪个便是山中客的熟人,您不怕他们在自家屋里开窟窿,把贼伙计放进村里?”

有个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几句话,无疑都是铁匠给他的暗号。沈轻明白,“长、短、扁、尖”说的不是家伙,而是四个人,铁匠怕他听不出来,第四句话还说了“四位”。沈轻不知这铁匠是如何知晓他进了院子,倒也没有多想。他琢磨着如何除掉“长、短、扁、尖”四个人,忽闻一阵咂叽嘴的声音,从院子南边的屋里传来。他回头看了看,没见有窗户亮着,来到那间屋子门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粗喘和被褥的摩擦。

屋门没锁,开着一条缝。他推门,关门,人进来,抽出匕首,走到床帐前。屋子一角有土炉,没有点。桌上除了衣物,还摆着两只盘子一个碗。衣物里有一片革肩甲、两只铁护腕,一长一短两把刀子。床帐后的喘息越来越响,响声越来越急。他知道床上的男人是南寨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因为他发现情形有点不对头。那男子从床上的嗬嗬呻吟如同骡叫,想是在了兴头上,完活也不消半刻。他暂且搁下不对头,把左手伸进帐,摸寻到男子汗湿的脊背使劲压住。刀尖挑着夏布帐子朝前一冲,朝下一刺。血走着粗糙的纹理,从一个瓣儿红成一大丛。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屋里一瞬间寂静。他又想起桌上那堆衣服的样式,忽然感觉不祥——铁护腕是拳手的,刀呢?他就像被刀尖碰着了喉咙,腿被上身拎着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在一只手冲出帐子的同时。他看到这只手五指张开,逮的正是他喉咙刚刚所在之处。

接着,床架一颤,床柱从墙上刮下一捧土渣子。一只赤脚蹬出帐子,踹到了他的膝盖。骨髁压住韧带撞扁了半月板,剧痛贯穿右腿,他却没再后退,而是隔着帐子扑到床上,把那伸腿的人制在身下,持刀一刺。

刺出这一刀,他没有来得及捂住这个人的嘴。一声叫刚出口,这人就被刀尖从水突穴穿透脖颈,截断了喉咙。嘶哑的呻吟又持续一会,气经过喉管的短处,漏出来,“咯咯”地响了又响。妇人在一旁抽噎着,声音局促而沉闷,也许是捂着自己的嘴。

妇人怯怯地问:“是山上下来的吧?”

沈轻道:“你说呢?”

妇人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往后挪了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一会儿听到他开始打铁,你再进那前屋里去。”

沈轻问:“你们是啥人?”

妇人不说,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他当年救那钟钰,现在后悔了……”

沈轻道:“放屁!”

妇人哭哭咧咧地道:“你们就饶了这一村人吧!两年前要不是那帮找你们寻仇的……我男人怎会被害?”

沈轻问:“你男人?”

妇人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

沈轻从床上爬起来,要出去,又听妇人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沈轻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好。”

妇人道:“等你的事情好了,回去问问你当家的,要是行的话,让我也上山吧。我会织布缝衣,也会搭猪圈、编篱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吃白饭了。”

沈轻问:“你不怕?”

妇人道:“我怕大伯子哪天把我轰到当街去。”

沈轻道:“你胆子挺大。谢你刚刚帮我堵住了那人的嘴。告诉你大伯子,我们没想问罪这村子收留外人。那钟钰死便死,活便活,不干我的事。”他说完就走出屋子,关严了门。

掺着冰碴的冷水淋在通红的扁铁上,“唰”的一声响在烘炉旁,热气如同飞扬的皮鞭擦摩着人的脸。锤头击向砧子,火星的乱线织成一张网,豁剌剌飞向挂着剪刀、耙头、马掌、镐头的一面墙。沈轻冲了进来,金灿灿的火苗给风吹得一阵升腾,焦渣像黑云似的迷漠了摇摇摆摆的亮光,屋子霎时如同起火。

黑黄交混中,一把两尺长的白杨刀钻出鞘,曳着白弧刺穿火星的乱网,急攘攘刺向沈轻。这刀客是屋里第一个出手的人,抽刀后,他的右肩随刀朝前冲,摆腿踏步,步子抽得地上尘渣大起——说明他的劲大多是在腰里。左手于刀后绷拳滚肘,说明他也随时准备出左拳击打敌人胸腰。

这人快马溜撒,应该是个拳手,用刀许是为了一击致人丧命。而他先出刀,却不是头一个到。比他先来的,是一把“二人夺”。这家伙四尺来长,看似一根全铁拄杖,不细瞧看不出杖身有条细缝。那缝子是一处对合,杖内藏锥,能在杖头被人制住时出鞘偷袭。

白杨刀和二人夺,从前方和左边飞快攻来。沈轻向前踏,侧身俯冲避开刀客的短刀,与“二人夺”擦肩而过。那“二人夺”便以为他要以手中短剑刺向自己的肋条,连忙撤杖一搪,搪向身右。这时,第三个人拧腰,收胯,先旋,再掷,投出了手里的链子锤;第四个人才戴上手撑子,倒是还没把拳头挥起来。

见了三把武器,沈轻踏上旁边的砧子,下一脚蹈进了火红的炭堆。行缠给火撩着,黑烟从脚下冒了出来。踏出火堆之前,他用一条着火的腿从正面勾住刀客的脖子,胯一摆,身子横转,在左肩倒向火堆的同时,他用手撑住炉口,以腰拖动双腿把刀客的上身绞向烘炉。刀客一趔趄,后腰贴上炉壁,给火撩着了头发烧破了衣服才想起拿刀去刺缠住自己脖子的腿。而沈轻已经收腿,从炉台上翻身而下,来到刀客左侧,左手捏住刀客的脉搏。

“二人夺”就在一旁,却还没把杖子抡到空中。链子锤紧随其后,要到烘炉后击打沈轻头脸。戴手撑子的拳手没有离开门口,也没有夺门而出。尽管那刀客落了歹势,他们还没发现敌人的厉害,都认为他逃不了。

沈轻在烘炉后头的旮旯里,这旮旯只有五尺深、四尺宽,两个人就能把他堵在里头。拳手本想守门,以防敌人跳火逃走。然而,他却也朝沈轻冲了过来。因为他看见沈轻拉起刀客左手,使短剑穿过刀客肘腋于喉前一抹,又向刀客锁骨之间一个猛刺。血渌渌的剑才出刀客的天突穴,沈轻转身以剑格搪住“二人夺”,左手拔出匕首,极快地刺了四下。刺头锤盖顶飞来,沈轻后退两步,又听那锤链“哗”地一响,锤头涮涮甩甩逼向面门,他知道再躲来不及,便从炉台上抄起烤得烫手的火钳子,全力击向链条。

一阵浓烟扭卷过去,倒下的是两个人,刀手和“二人夺”,都死得又快又惨。

这一来,不仅惹得链子锤怒火三丈,铁撑子也沉不住气地向烘炉这边奔来。实则链子锤不知道铁撑子要过来,否则他就不会怒火三丈,而是要跑出去叫人了。然那铁撑子以为,假如跑走了一个人,另一个根本支撑不住。总之,出去叫人也罢,上前帮忙也罢,这屋子里的人还要躺下一个,至少躺下一个。

铁撑子出拳之前,链子锤头由后向前、从低往高剐向沈轻,来头煞凶煞猛。而锤头的刺即将刺破沈轻的衣襟时,链子的一个环却套住了一把匕首。锤头给匕首拽到低处,锤手正往后躲,就被沈轻掐住了脖颈。

拳手看见刀子刺入锤手的肋条,要出拳,一阵热烟忽然熏到眼前——是铁匠把水泼在了烘炉里。意识到事情不妙,想退却也来不及了,只有殊死一拼,拳手便使出浑身的劲,朝沈轻的下颌、喉咙、两肩打出一套拳。沈轻闪闪避避,可还是被铁撑子刮破下巴、撕开了衣领。

看过这一套招式以后,他摸出了拳手的门路。又一拳击向颧颊,他急一闪,脖子被撑子擦下去一块皮。他没有完全躲开这一拳,是为了看清拳头上的铁撑子。且在这一拳击来的时候,他也出了手。他的两根指头抠进了撑子与拳手指关之间的缝隙。拳手急欲解难,可他的另一只拳头还没起来,足三里就挨了一脚。出拳不成,他还想用其他部位冲撞敌人的发力之处,于是他大摇肩膀,撞向沈轻的胳膊。他是咬着牙、闭着眼撞过来的。脸被摁在炉台上,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卫锷在哪?”

“药……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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