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院里的南寨人不止五个。屋内的人叫起来,有三个人夺门而出。一个人跑向院门,两个人追在沈轻身后。追得不够快,因为他们没想到他会逃向院落西北角的鸡窝。他们以为,他冲出那两间屋子后,将会从院子的东门和南门出去。他们还不知道他在那两间屋里干了什么,看见屋里只有一个人追出来,每个人都在惊骇,甚至怀疑敌人不是独自进的村子。
沈轻跳上石墩,跃入鸡窝的篱笆,踏着石头搭的鸡舍蹿到高处,爬上那“将军第”的砖花,翻身来到墙的另一面。四个人全停下脚步,互相看看,然后从院门走了出去。
沈轻挂在墙上,想了想自己的所在。眼前是酒坊的院墙,高有两丈,离他不足六尺。他置身在一条死胡同里。地上是条冰沟,墙根里长了白花花的蒲草。他印象中的栅栏门就在胡同北头,杆子里出外进,朽得灰黑。沿胡同往南走再往西,能到酒坊的正门,往南后往北走,能到村路,还须过另一扇栅栏门。也就是说,他决不能落入这条胡同,否则将会遭遇三面堵截——合院里的四个人以为他要进胡同,已经叫人去了。所以,不消一刻定然有人来堵住胡同的三个去处。
不进胡同,他还能跳进酒坊。酒坊里一定不会没有南寨人。他想了想,蹬着墙花朝酒坊的石墙一扑,爬了五步,又摁住墙头一个翻跳,两只脚踩在了一辆木牛车的曲背上。车轴“吱呀呀”地响了几声,牛足碾碎一大块冰。他跳到地上,踢开一副废旧的铁橛子,往前走了三步,感到手心生疼,才想到那墙头上是埋着陶片和蒺藜的。
他四下看了看,把坊院里的每座棚子都看了看,发现西南的五连间草房曾经塌过,给人拆去北墙改成棚子,里头掘了窖池,此刻他还看不清池子共有几眼。棚子的后墙贴着坊院的南墙,新砌的东西两堵墙也只是薄木头挑起来的泥墙。有人在棚里栽了几根柱子撑起一副简单的梁架,装了椽子、板子,用瓦片、毯子和干草苫住。棚顶生长着带刺的瓦松,有的一拿来高,披挂着霜雪,像是一座座小塔。
坊院西北有晒堂,村民们在那里制甜糜。两座土灶台置在堂前,周围堆放着蒸高粱用的锅屉、二十几只木桶、两口缸。有台石槽床,上头摆满了酒笼酒筐之类的滤器。
出酒的大灶、水井和两座糟池修在院子正中。半人高的木甑坐在灶上,甑上架着天锅。灶台四面罩了一副架子,想是用来摘卸天锅,或是供人登到高处修理木甑的铁箍。此外,他背后的空地上还有石磨、筛糠用的四腿扇车和木榨机。他收回目光,向不远处一口酒缸走去,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踏着结实的脚步。后面的人关上了坊院的大门,不过没有锁上。
这一举动有意思,沈轻明白,这人在跟他说:王八入瓮,颠你几下蒙头转向,扯脖子放血只差一刀。又有一个人从他身后的墙头上跳下来,“嚓”的一声,铁头鞋下腾起来一大片白。
沈轻没看他们,也好像没发现他们。他站在斑驳的酒缸前,从缸盖上提起一个陶瓮往嘴里倒了倒。瓮里不是酒,是变质的醅浆,馊得呛眼睛,比尿还难喝。他连忙把嘴里的醅浆吐出来,又揭开缸盖闻了闻。辣乎乎的甜掺着泔水的霉腐味稀溜溜地钻进鼻子,这才是酒。他舀了几捧喝,用舌头摩擦牙堂,仔细品了品,仍然没尝出甘醇,只是一股子辣浸得牙缝麻酥酥的,和他想象中的“隐天台”没一点一样。他盖上缸,朝着棚子里吼道:“都出来!让我杀个痛快!”他转身就扑向了穿铁头鞋的人。
棚子里走出七个人,又有三个人从榨机和灶台后面闪出来。这下子,槽坊里就有了十三个人。七个用刀剑,两个持吴钩,一个丢套索,一个使双叉,两个掷短镖。没有一个不在南寨旗亭的金银榜上,合伙对付一个杀手当然是牛刀杀鸡。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出来,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原来他们聚在这里,是不想和外头的人一起巡逻。因为在南寨的地位更高,他们不愿屈尊和不如他们的人为伍。后从外头进来的两个人也上过金榜,最后跳进来的人自也不是无名卒子。看见他落进这院,人都觉得可笑,这才把院门关上,以防他见势不妙就逃。
十三个人有信心把他抓住,一来,是觉得自己武艺高强,二来觉得他不懂事,是个村酒野蔬养大的东野巴,仗着有些个头,胆子和嗓门都不小。瞧见他身上带了四把家伙,他们认为根本用不着。家伙是给人使的,不是骇人用的,也不是给死人使的。比起他们手里的家伙,他的家伙太没名堂。只消看一眼柄和鞘,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刀剑能砍断他的剑和匕首。这种感觉,像是把官当了三五载的人见到一个酸秀才,暗中是嘲讽,表面是不屑。这种感觉无可避免,因为他们的刀剑确实贵重,不亚于朝廷武官的佩刀。好比说,在他们之中,有一把尾底有首、柄把缠缑的宝剑,柄缘处雕刻着两只展翅的鸿鹄;有一把剑的镡片镂雕双龙,鞘缀玉环;有一把剑有黑檀的柄把,剑身镀固金汞,璀璨流光,颜色经久不褪;有一把剑又青又黑,鞘上錾满金鳞,那是真金。三把长刀形状古朴,出鞘有余吟,刀首都饰有白色“血禅”——用来擦拭刀锋,浸染敌人鲜血。这些刀剑的样式能代表他们在南寨的地位,锋利则不必说。让他们用各自的宝刀宝剑来对付一个东野巴人,难道不是屈尊降贵?这一刻,他们相信自己能赢,就像相信猎物一定不是猎人的对手,他们的偶像——李继隆和狄青,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一样。于是,在这个东野巴跑向铁头鞋的同时,他们都向他跑去。脚步带起的烈烈风响碾碎了地上的冰和土块,吓得榨机的杠把“咯吱吱”叫了起来,墙头上的陶片落了下来。跑得最快的是钩手。长短两把吴钩拖曳着两个钩手的衣袖脱鞘而出,蓝白的寒光滑过钩刃,像两滴冰凝在双叉尖上。皮套索扫地旋走,吊挂着四支铁镳的套子把冰刮得四零五散,升到半空,那两边有刃、一头溜尖的铁镳把棚檐下的冰幔削成了烟。
穿铁头鞋的人没有拔刀,而是右足铲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左手横护前胸;右掌伸指在前,拇指内收,以手腕和鱼际朝向沈轻。
沈轻转身后跑了四步。在前两步里,他看出了这个人的门道。这人带了一把长刀,傍身家伙是一双手刀。这人的指尖圆钝如杵,无名指、食指、中指的长短相差极小。右掌虽是平伸,指首关节却微弯曲,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关节久经砥砺,以致肿大,指头不能伸直。
只看手型,沈轻猜断这人的双手可以侧劈、可以铲剃。劈可断烧砖硬石,戳可裂颅缝眼眶。他知道手刀有正手、里手、外手、纵贯、横铲,主攻敌之喉颈、踝节,拼的是猝然间爆发的浑劲。近身相搏,他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所以在后两步中,他慢下来。第四步比第三步更慢。他没有跑到这人跟前,在离这人的右掌五尺远的地方,他停住脚步,转身走向大灶。
有的人纳闷了。因为看不出这东野巴人接下来要冲向哪一个,钩手停住了脚步。见钩手不再追笨,其他人也停住脚步。然后,人们又齐齐地开始走,虎视眈眈地瞅着这东野巴人,一步步地走。
沈轻只是快走,看起来是朝着晒堂走。有两个人从晒堂门口向他走来,另一个藏在一口缸后。
两个人用的是剑,一个扎了半尺宽的绸缎;另一个足下跨小步,右手掌心不离腿侧,左手持剑,拇指推护手,小指和无名指抓握剑下,中指食指直贴柄身。沈轻看出跨小步的技出老派,剑快,重突刺,硬打硬进,猛冲猛收;扎绸缎的端正稳健,投足从容自如,说明练的是武当内家功。练内功的剑客往往都有很强的步法,其招式除了点、崩、撩、挂,还融汇领、劈、带、贯,善于出其不意。
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也在朝着他走,铁头鞋走在他身后,如珠儿走盘。但是,谁走得都不快。还不到该快的时候。他们不着急动手,因为这东野巴人不可能逃。包围圈缩得越小,他越逃不了。他们到达他周围的时间越一致,杀他越容易。
坊院中心有一口水井、一座大灶、一深一浅两方池子。深的盛水,浅的盛糟。这时都是空的。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走到水井前,沈轻加快脚步向晒堂走。七人之中有三个人,从他的右侧靠近了他。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另一个在他身边亮出了刀。当发现他要去晒堂,这人又把出鞘四寸的刀收了回去。
晒堂门口,石床一旁,躲着一个镖手。
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疾踏一步,右拳击向他的腹部,被他闪身避开。这人没再出手。这一拳只是试探,试他快慢,试他有何意图。
从棚子里出来的七个人之中,有四个人没靠近他,而是走向院子西边。他们已经预见到他要去的地方——他根本进不去晒堂。那晒堂门口有一张槽床,槽床周围有一口半人高的缸、二十多只水桶、锅和数不清的滤器。他走到水缸前必会调转方向,那时他唯一能去的就是西边。他们要在西边堵住他。
也不一定用得着。他们四个可能没机会出手了,因为刚刚与这东野巴擦肩的人、拔刀的人、用套索的人都在他的西侧。假如他往西逃,这仨人会先用套子捆住他,再用刀剑砍他刺他。而且,在他还来不及往西转弯的时候,镖手一定会出手。这会儿,东野巴正在朝着镖手走。镖手不出镖,也是因为看出他不会突然改变方向。天太黑了,为保证一击正中,镖手想等他走近些再出手。
其他人知道这东野巴人在耍花招。他们认为,他是要找一个犄角旮旯和他们动手,以免四面挨刀。耍小聪明。就算他能找到,少挨两刀也不是死不了。他们不急,任他满院子去找,享受着围猎的乐趣。一头猎物在围猎者的包围圈里四处旋走,又能如何?他们当初在鱼龙会的擂台上一打好几个,如今十三对一,有啥乐子?不如等着看那镖手出镖,把五龙山射成笑话。
这时,他们之中的三个人在沈轻右边,四个在坊院西面。沈轻正前方的石槽床后藏着一个镖手,背后跟着五个人,右边,是酒场的正门。
他离槽床还有五步,其他人离他还有四步。镖手抽出一支柄长三寸、头长两寸的脱手镖,抖了抖手腕。镖射出来,是一道亮,如一根针。
这一镖应当射中东野巴人的喉咙或是前胸。跟在沈轻背后的人这么认为。镖从一个竹屉和一口水缸之间飞出来,目的也正是沈轻的左胸。镖走百尺,相当于人走一步,不应该射空。然而,这支镖却没有射中沈轻,只是擦着他的左膀飞了出去。
镖的落地声响在二十步以外,十三个人都很生气。从这一刻起,那镖手就是徒有虚名的废物了。而他们并不知道,沈轻的闪躲是在镖手从囊里拔出飞镖的同时,差错出在水缸上。如果水缸没有映出人影,沈轻就不会知道那里藏着一个镖手,更不会得知镖手何时出镖。他是先看见了水缸上的人影,才决定走向晒堂。
十三个人无法原谅失手的镖手,也无法原谅敌人躲开了飞镖,于是各自拿出劈砍的架势。在包围圈急剧收缩的瞬间,沈轻摁住灶台,跃上竹屉,在屉底折断之前跳上石槽床,往后打了个把式。
在他打这个把式之前,为了不让他躲进那晒堂的黑暗里,离他较近的九个人之中的五个,绕开锅台,奔向晒堂门口。西边的四个人动了动腿脚,觉得用不着便没有往前凑。还有四个人,两个追着沈轻跳上锅屉,一个丢出套索,一个拦在石床南面。
沈轻按照他刚刚竞走时测定的路线,在锅、屉、桶、瓮上跑了一圈,又回到槽床上。鞋跟上的泥射到镖手脸上,已经身败名裂的镖手吓得打起了哆嗦。其他人的脚步有些乱。他们没有像他那样去观察这一大堆废物,没能设计出奔跃的路线,也就没能在锅、屉、桶、瓮上把他拦住。
槽床有四尺高,八尺长。那个身在槽床正前的刀客决心拦住沈轻,于是出左脚向前活步,提刀直指前方,目光滑过刀尖射向沈轻的脸,如一只飞镖的厉害。四目交汇,沈轻瞪起两眼,大喝一声蹦了起来,像是用脑袋吊着身子飞起来的凶恶样儿。
刀客才不怕他,沉着冷静而又气势汹汹地劈下一刀,只是没注意到东野巴的左手里多了把匕首。倒也不要紧,因为东野巴拔出匕首不是要刺他的。刀划开东野巴的鞋,却没能伤及他的腿。在东野巴吼那一嗓子的时候,刀客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杀过来,然而他没有。就像他们刚才都以为他要进晒堂,然而也没有。
沈轻以腰胯带动双腿向左摆,扑上东北方的院门。匕首刺入木头,他立即用右手拿住另一扇门,身子挂在门扇上朝右荡了五尺,他再次飞了出去。落处依然是院子东边——离他翻墙进来那处只有十步。十三个敌人之中的四个处于院子西边,九个在晒堂门口,都离他有点远。他们当然还会再追上来、围上来。
他们来了。
沈轻仍是走。这一回,他是往院子中心的大灶南边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儿。
这一回,其他人没有一哄而上。围猎的兴致消失了。他们已经意识到,己方应该从被动变为主动,将敌人围困在某一处。他们比刚才要谨慎。不是没有人想过扑上去撕了这东野巴,但克制住了。因为,他们都看见东野巴正在向院子正中的大灶靠近。而大灶与两座池子之间有条窄缝。一旦东野巴进了这条缝,他们从前后堵住他,他势必跳下池子,一定逃不了。这么想着,九个人中的四个绕到大灶西边,四个紧随沈轻的脚步向大灶接近。镖手因为身败名裂的缘故,这时还没有离开晒堂门口。
这时的他们,都在冥冥之中进入了一种规则。这坊院里本来只有一群人和一个人,规则是如何产生的呢?要是一开始就跟着那两个性急的钩手一窝蜂扑向敌人,也许能把他拿下。是那两个钩手在扑向敌人的半路上停住脚步,导致刀客和剑客也停住脚步。两个钩手停住脚步,是因为敌人在铁头鞋跟前调转方向,走向了离他们更近的地方。那时的他们并不小心,只是好奇敌人想干什么。他们看彼此,看敌人,看不出每张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便开始思考万无一失的制敌招数。接下来,飞镖未中、刀客劈空,他们就不得不谨慎起来。从而有一条奇怪的规则出现了:如果他们快追,敌人就会快跑。如果他们慢点走,他就会慢走……还是反之?
他们现在有点相信敌人能从这酒坊里逃出去了,毕竟他刚才差点逃了。他们不想让他逃了,于是与他周旋。而仍旧没有一个人知道敌人疾走的目的。眼下,他们最想知道两件事:
东野巴到底在干什么?他应该知道,他不可能一敌十三。
东野巴的最终目的地是哪儿?
还是他只想拖延时间,等同伙前来帮忙?
脚步越来越快,就像一场雨下得越来越大,风吹下来的树叶越来越多。他们终于获得了主动,是在赶着东野巴走了。前后八个人,兵器全部出鞘,耐心即将殆尽,激动和谨慎煎熬着杀敌的欲望。但仍然没有人觉得胜利值得怀疑,胜利于他们而言只是常事而已。
有人看了看大灶。一只木甑坐在灶上,上窄下阔,底端之径约是四尺,箍着五个铁圈。像一尊古怪的神像,令人难以捉摸。甑的上部架起大如铜钟的天锅,锅底纯是漆黑。木条久经火烤已将断裂,搭成一只架子,把神像似的木甑关在里头。烧燎的痕迹攀附在木条上,便如同那木甑施放的法术。在摘下大锅的时候,须置木梯于架子两旁,两人以吼声为号一齐发力,且遵照“天锅不可落地”的讲究,把锅摘下来,置放在备好的石头上。每年秋季封酒入坛,数月后开坛会饮,须先倒满两碗,一碗泼向天,一碗洒向地,人才能喝。沈轻想到这些,忽然对周围生出一股熟悉,仿佛从七岁至今,他有一条魂魄从未离开过村子。这一瞬的恍然,使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信心,觉得今晚的黑暗正是为他降临。
他垂着头走在大灶与池子之间,放慢脚步。
一把剑迎头盖脸地劈下,掀起绸布般的风,他听到“飒”的一声,也像绸布拂栏的响声;长刀走直线攻向面门,刀尖潜入眼界,仿佛菱形的飞石忽然长出了银白的刺;剑客蜷膝弯腰,正手持剑刺向他的后背,撩起轻盈的雪,他感到有只蛾子抖搂着翅,把有毒的鳞粉撒在了他的后脖子上;铁镳铿然作响,套索从池子南边飞来,如同一只巨大的飞蚂蚁。在这条两尺狭径前后,六把刀剑的扑杀之处,是他的前后要害。
他用右脚踏住灶台,原地翻身,身子在半空中倒过来。脚跟勾住木甄的铁箍,胯骨向右拧,右手抓住大灶南侧的一根杆子。他从这根杆子上再翻个身,小腿勾住架子高处的横木,全身一仰而起,跳进天锅。然后,他一步飞了出去。
飞向了坊院西边的四个人。
这一步的远,相当于旁人奔跑十五步,快得就像抛石机掷出的礌石。只一眨眼,灶台旁边的九个人失去了攻打的目标。
他的脚才沾地,便用左手撑住地面向前打滚,他用右手拔出匕首,身子由蜷而伸,然后跃起。匕首和他一起冲向了一个镖手,莽撞飞快,都好像没长眼睛。刀刃从镖手的颧骨豁到嘴角,把一张怒目圆睁的脸削成两半,同时削断了这镖手夹着飞镖的两根手指。
下一刀不向此人。他以左腿为轴,一转身子。刀柄在拇指与食指间调了个,刀刃从虎口里钻出来,挑破一个钩手的右臂。
他逮住钩手的手腕,竖起匕首朝下削。软骨与伸筋撕裂,血从钩手的桡骨与手根骨之间钻出来,像条黑红的长虫蹿到地上,钻进了泥土。
这两个人没来得及施展武艺、使用兵器,还没摆出架势,一声也没有叫。他们受到杀伤的时间极其短暂,只相当于大灶一旁的人踏出四步。坊院西边共有四人,这二人受伤后,另外两个人急急冲了过来。先到的一个以左肘圈护前胸,右手持握一刀,似绷架以肘部架刀背。
尚未施展。
沈轻来不及收回持匕的右手,即出左手拿住这刀客右手,全身拥着他连扑四步,把人扑倒在地,然后打滚儿起身,奔入了棚子的漆黑里。
有人看到那个被扑倒的刀客没起来,胸口和喉咙有四处伤,都是捅伤。他的刀扔在手旁,沾着一线红,那也许是敌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