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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金星蒙着白晕,华丽地垂在东方,引领一片辰星。夜幕的边角在山头上显露出来,似将掀起。微光泛滥着,空中的黑暗愈发稀薄,潜伏在墙角里的石土和杂草已经有了稍许形状。沈轻走在两行抖搐的枯草之间,低下头,看见一只死去的蛾子半埋在墙皮里,将要复活那样抖动着残损的翅膀。有棵脱尽细枝的老柳树紧紧地压住一户院落的墙,粗枝拐弯抹角地伸向道路,仿佛是昨夜黑暗的残遗,已经干涸到不能淹没墙头浅浅的边界。

刀剑在鞘里的响声不住地碰撞着周围的灰黑,令他忧心如酲。离药铺还有一里,他几乎能闻到黄芪的苦味了。天亮前必须突围,离开这儿就再也不回来了。他这样想着,越走越快,直到一堵栅栏门堵住前方狭窄的胡同。他停下来想了想方向。村子的局面从他脚下这条东西向的胡同开始延伸,向着四面八方。路线织成一张地图,又缩减到四五条路。他的目光在这四五条路上徘徘徊徊,最后到达一条小道的尽头,看到两堵高高的墙。忽然,“哗哗”的脚步声从面前的栅栏门后响起。靴底踏过砂子和冰雪,响声涩中带滑,犹如刀剑擦过油湿的磨石。刀鞘的铜帽闪着光亮,鱼贯刮过两旁的土墙,泥皮从墙上剥落,在无数只皮靴之间飞溅来去。蓝蓝白白的呵气结成的一阵雾,缭绕着许多没有面目的头颅。

这队人走到栅栏门后,入栏的牛马般一动不动了。有个头戴皮笠子的人摘下皮笠子,侧身来到门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沈轻站在离栅栏门二十步的地方,看到几个人穿着葛麻裤子,裤裆给马鞍磨得发光;一个外族人顶门光秃,鬓前耷拉着几根小拇指粗的辫子;两条黄狗你追我赶地从别的胡同里钻出来,停在门前摇了几下尾巴。一声喝叫冲出队伍,砸到它们脚下。

沈轻后退几步,转过身沿来路往回走,经过槽坊院墙的拐角时,又看见南边涌现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他再次退回,路过一个巷口时,又遇到四个持铁链和斧头的人。

路好像只剩一条了。他继续走,迎着栏杆门朝前走,拐过槽坊的东北角,听见一阵泼水般的拔刀声。

这会儿,有一座民宅的山墙立在他的左边。他翻身上墙,跃进院子,停了一下脚步。院里堆满木头,有些颜色赤红,可能是榆木。一扇屋门贴着剪纸和对子。扫雪的妇女见了他,胆怯地怔住。他作了个“嘘”的手势,问:“有盐吗?”妇女拿给他一只罐子。他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走,走,走。就像整个村庄围着他的双脚转来转去,人头不住地从目光中闪现,已经不知有多少人追着他从这些横七竖八的道上走。起初那无数条绳子一样的队伍们,这时已经从他身后结成一条。脚步又回到刚刚的栅栏门前,门是打开的,脚印堆叠在泥皮和雪里,像一群被踩扁的鱼。

他穿过栅栏门朝前走了四十步,再往右,拐进一条长三十步、宽五尺的胡同。

这是一条很深的胡同,与村路隔了一座大院,尽头有一堵又高又厚的土夯墙,东西都是院墙。西边墙头上的篱笆缠着蒺藜,东边的抹灰墙砌有瓦花。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墙披着地锦的藤条,三面连成一片绿,远看很繁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三面的墙一样高,十几年的时间仿佛只是覆盖在枯藤上的霜雪。他能穿透这层霜雪,看到绿油油的地锦叶子紧掩着瓦花和砖块,像是在尽力阻拦窥牖小儿。他就是那个窥牖小儿。看到那些密集的叶子想要一探究竟,有天夜里,他爬过了这户人家的院墙。临走时,他遇到一只黑猫立在墙头上,一颗小脑袋对着他。然后,这只猫下到花圃里,变成了一个提着水桶的老人。翌日,老人和胡同西侧人家的汉子吵了一架,说有贼人蹬着汉子家院墙爬进他家,从屋里偷走了一只金口瓶。那汉子为证明东西不是自己所偷,便从自家东墙上修起半人多高的篱笆,又给篱笆结上许多蒺藜,使得这条胡同成了如今的模样。空中掀起一阵沙,霜雪打着圈飞出胡同。他的记忆忽然把他吐在了这里。有只猫朝他叫了一声,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白光。猫说:“贼,今晚休想走出这村。”

沈轻问:“你是啥东西?”

猫说:“你今夜就死了呢。甭想到哪里去了,还不赶紧跑。”

沈轻问:“你咋知道?”

猫说:“山鬼叫我挠瞎你的眼睛,把你留在山下当鬼。”

沈轻问:“谁是山鬼?”

猫说:“有好几个,我也是一个。我是你的命呢。”

沈轻道:“我不当鬼。”

猫说:“现在跑回山上,不用死。死可疼了。”

沈轻道:“我不回去。”

猫说:“用不多久这山下就都是鬼了。当鬼好呢,不当鬼将来你准后悔。”

沈轻道:“滚开。”

猫的脸颊抽搐几下,眼睛一翻,居然向他做了个鬼脸。

脚步声传来,两队人在道口汇合,率先闯进胡同的是两个穿身甲的魁梧汉子,一个提着青黑的钢刀,另一个持四槽重锏,锏节水滑锃亮。他们的甲衣是用皮条扎系木片制成,可以抵挡弩箭,也足够轻。这二人身后的三个汉子,持短殳、直刀和双斧,脚踏革鞮。为了蹚踹有力,落脚沉稳,那鞋掌上都贴着铁片。再后边的几个人也穿了半片的甲,提着长长短短的兵器,撇嘴耷拉眼。那些脸上有疤瘌的,就像秉承着什么海涸石烂终不减的东西,哪怕把皮囊剐得千疮百孔也不觉着可惜。

沈轻把盐浇在刀剑上,武器收鞘,双手捏成拳头,咬住牙向前扑了上去。这一刹那,人们看见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给挤碎了。也许是他们先前对这场打斗的设想,是意识里不是本能的一切,是挑战的意义,是一种悬在高处的如网一样的连结,分分秒秒总在变化,却能使人相信它恒久不变。平日里,它黏着他们的魂儿,蜘蛛网似的,挂衣杆似的。一旦断裂,那条魂儿回到皮囊,就再也逃不出去了。然后,从虚空到务实,那魂儿狐狸胡滑地起着变化,豪壮变成胆怯,胆怯再变成勇敢。皮囊就被赋予了一种鲁莽,开始不顾一切。

头一个冲到沈轻面前的汉子云刀过顶,不顾这胡同的狭窄,从左至右撩刀,把墙划出一条深深的痕。双锏一刺,一抽,攻向沈轻的颈和肋,都有风掣雷行的气势。只是算不上快,胡同毕竟狭窄,人无法大展身手。比如说那刀客,该出的是云顶、斜劈,而舞刀却以右腕为轴,从脑后旋至正前纵劈而下。如果他出全这一招,击过的地方应当比这一刀广阔两倍。因为招式施展不全,他也就快不起来。

再比如说那锏手,开不出角步、伸不直胳膊,不能使出全力,双锏借不得顺水之力,反受自重拖累。

再比如说他们身上的甲衣,如今也与束缚的网罩无异。

刀和锏同时逼来,沈轻撤步,后仰,再近。他避过长刀,把左腿屈膝上提,用膝头顶偏一把锏;右手擒拿锏身,左手拔出短剑,刺向刀客与锏手之隙。这一剑才出即收——归入鞘。

有个双斧汉子的眼窝里涌出了血。这汉子原本在头两人身后,招式还没施展。听到他的惨叫,刀客、锏手都有些懵。沈轻拔出短剑时,他们听到了“辏”的一声,瞥见一条白不知从哪儿飞到了敌人背后,比闪电还快。然后明白过来,之所以这一剑如此迅疾,是因为出和收在一条弧上。几个人看到双斧汉子贴墙倒下,发觉了这条胡同带给他们的弊端,但是没有出去。人多总是优势,万一这么多把兵器都刺不中敌人的要害,这么多条胳膊也能耗尽他的力气。于是,人奋力向前拥,要把沈轻顶在胡同紧里头,再用兵器把他钉在紧里头的土墙上。

刀客弓步,使刀从腰侧刺出。又有一个人在他背后,正手持一直刀朝前扎。直刀擦过锏客右肩,刺向沈轻面门。

要避开这两把刀只需往后退,沈轻看的出来,这些人的目的就是让他退。而要抵挡这两把刀很难,他这时正侧着身子用右手逮住一把锏,再用左手抽短剑出鞘,也不可能一齐挡住两把刀。所以他蹲下去,抽出另一把短剑朝前劈。劈的是锏手与土墙的空隙。锏手不明所以,立即侧过了身。他躲开沈轻的剑,莫名其妙地被搡了一把。

沈轻钻过锏手与土墙的空隙,反手持剑刺向一刀客的肋。

这刀客才刚收回自己的直刀,胳膊正在蜷着,就给沈轻一剑穿过肋条刺伤了肺,接着,短剑割瞎了锏手的一只眼睛——其实是一下。短剑的出和收,是先朝前去,再随沈轻收臂而横后。这一下后,沈轻没有如人们意料一样退,反倒进了两步。那打头儿闯进胡同的穿甲刀客处于他的背后,正欲出招——这情形应该出现,然而没有。因为沈轻用左手抽出了匕首,匕首就如同长在他尾巴骨上的刺,从甲衣的两片竹板之间扎进了刀客的腰。

第二轮来到他面前的是三人。一人持双匕,一人用三节钻,一个用四尺刀。匕者向东出腿,想先用一条腿阻住敌人的去路再行出手;三节钻的一节铁锥抽过来,朝着沈轻的脖子;长刀砍向沈轻的臂膀。

先倒下去的是钻手。短剑穿过连着铁锥的链条,刺入钻手前胸,头一截铁锥在空中跌倒,如同给短剑绊了个跟头。短剑搪住长刀,还没来得及从链条中抽出来。然后,沈轻用肩膀向左猛撞,割伤他脖子的长刀突然短了二寸。刀刃从他的颈上抹出一条寸长的血迹。短剑擦过刀刃抵住刀镡,再把刀客的身子钉在墙上。持匕者旋划左匕,以右匕剖向敌腹。沈轻用剑身驱开腹前的匕首,左手持匕投梭一划,从持匕者面门上揳出一条黑缝。

接下来,短剑从斧头的柄把上削下来一片漆。剑刃轧过持斧者的虎口,水蛇般钻回沈轻臂弯,剑尖刺入斧手的心室。剑的一倏一顿皆如跳跃在敌人的斧与臂上,一动一滑,一滑一近。一拳手腰胯大摆,猛出左弓步,左手急急逮向沈轻后颈。又一把剑从半死的斧手肋下刺出,向着沈轻的左肋。

沈轻用剑逼退拳手的手,踹了半死的斧手一脚。剑客的面门撞上斧手的脊梁,脚下一踉跄。身后有人撑住他的肩膀。短剑劲如放矢,穿过斧手左腰刺入剑客右膀。

拳手的第二拳击中了沈轻的后心,第三拳打在他的左肩上。沈轻旋踵转身,短剑挑穿拳手的喉咙。

再一把偷袭的刀刺中他的小腿。这刀手出招很快,但却有伤——被他的同伴踩断了腕骨。锤头升至顶门,还未落下已经被血溅红。长在锤头上的刺刮破沈轻的肩,刀尖刺中他的胳膊……短剑和匕首上都有了齿形的豁儿。

他的两只手又粘又滑,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家伙,而他一直没有停下来。敌人们团结一致,组成一张刺网缚住他的全身,他不可能不受伤,使尽心机气力,他也只能减轻敌人对自己的损伤。每次过招,他都一定会受伤,则须保证自己比敌人受的伤轻。如果伤势的轻重一样,他也得让敌人比自己更疼。让他们疼,是打断他们出招的最好法子。

这条由南寨人和武器组成的队伍,还在往胡同里蠕动,一点点被斩碎,被斩成血肉、废铁和屎尿。十多个人倒下以后,胡同里不再拥挤,因为人们的招式开始谨慎,心境已不同于厮杀以前。不乏瞠乎人后者东冲西突,可一到前头,见了势头不妙,打个把式便匆匆退了,想要乘敌不备再出家伙。仿佛杀敌也变成了一件自觉自愿的事,不再理所当然。这一来,沈轻的左右有了空路。

很快,兵器交锋之处到了胡同中段。有个刀客侧刀拦截沈轻的腰;有个剑客出剑劈向沈轻颈右。沈轻转动短剑,从正拿变为倒持,拨开刀头,转个身,右肘撞打剑客膻中穴,又出短剑刺其肚膛。剑客欲躲,却被他跺住了鞋。刀客见势不妙,连退五步回到胡同口。

三个剑客一齐冲来,三把剑到了前、左、右,极直极挺。沈轻咬牙瞪眼地冲向其中一把剑。

这把剑被他砍断,那两把剑挑破了他的膀和臂。他踏着墙根一跃,用手抓住高处的瓦花,身子朝前荡,然后横在墙上踏出三步,一个落,膝盖撞上了那逃跑刀客的脊梁。他用右手掐住这刀客的后颈,抓住刀客的脑勺朝地上一磕。

他站起来,甩了甩头脸上的血,拐出这条小道,旁若无人地向村路走去。没人追也没人拦着他,到了这时,人们都想离开这条胡同找个干净地方歇一歇了。有的人正在吐,吐出来的东西落入血的小溪,散发出的腥臭味他们从没闻过。有个人跪在地上,从黑红的内脏和碎肉里摸找自己的手指头。脸孔给划成两半的人倚墙坐着,唾沫和血淌了一襟。周围,是铁砂掺碳,百灌百炼,淬火成钢的武器们。血绕着武器们潺潺地流,像是水,流来流去也流不出半点意思来。

东方欲晓,鸡开始叫,孩子开始哭。一个男人爬到墙头上,看了看外面,道了句“图什么”。

妇女在屋里道:“图什么?人家有种哩,跟你不一样。”

男人道:“俺也有种。”

妇女道:“你那种是秧苗,捋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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