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沿胡同走向村子北边,有人从屋后和院落里出来,尾随着他往北走。寅时的暝阴正将褪尽,有股子邪热混入黄蒸的香味和牛料猪粪的馊臭,浑水般在周遭漫涨流动,使人如同陷入了睡醒时的迷蒙一样心浮气躁。沈轻感到糊涂和僵滞,手脚麻木,村子的四个方向在头脑中忽有忽无,时时调转,他就像个傀儡似的给一条魂儿牵着走。这魂儿也让他觉得陌生,似乎不是他的,和刚才的黑猫一样,是村子里的一个玄机。他迷迷糊糊被牵到药铺门口,停住脚步,顺院门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个脆亮的声音问:“看什么呢?”
沈轻后退一步,看见一张霸王枨卷足桌,又退一步,看见了桌前盈盈而立的女子。桌上摆着一只陶炉、一支猪鬃硬毫笔,一册摊开的竹卷,女子手握一块“滑不拒墨”的鱼子纹歙砚,用锭子研着砚池里的墨。竹卷的前半张有字,后半张也有,中间空出几根竹签,大概可以写五六十字。女子身穿黑氅,脖颈白嫩,手腕精细,看模样不像会武。沈轻猜她一定与昭业交情匪浅。否则,像她这样的官宦子女,不会到这祸结衅深的地方来。他暗暗算计,从此处奔到那张桌前只需七步,在他挟制了这女子之前,哪个也来不及把他拦住。虽然这么想着,他却没有行动,因为他发现村路上的武夫们根本没有要保护这女子的意思,也好像完全不担心她遇到危难。
女子研好墨汁,在笔洗中涮了涮笔头,道:“壮士你筋如铍交,心似铁石,趁着夜黑,正应当杀个白骨缠草。为啥停下来打起了我的主意?不瞒壮士说,小女是受了朝廷派遣前来观战的。今日不论哪个害我,自有朝廷日后追缴。”
沈轻问:“可你那朝廷又怎知你为何人所害?”
女子道:“若是朝廷不知,就要惩处所有人。”
沈轻道:“既然如此,南寨的又岂能不管你?”
女子道:“你有所不知,南寨人各个是一斗之胆撑脏腑,自觉一身横突兀。说白了,就是好斗。今日他们要与你斗,就算是官家前来拦架,哪个又肯停手?”
沈轻问:“你写啥呢?”
女子道:“江湖志。就是民间笔记,流寇传,你们的事。”
沈轻问:“你要把我写成啥?”
女子道:“鬼、怪兽、山贼、造反的,或者英雄……要看今日谁死谁活了。”
沈轻问:“有人看吗?劳什子。”
女子道:“等改朝换代了,就有史局的人拿这些东西作箸撰,也非得到了那个时候才有人看。不论我今日如何写,是妙喻取譬还是胡诌一通,他们用得上。”
沈轻道:“满口大话。”又看一眼屋子,问,“卫锷呢?”
女子道:“大梦不觉。”
沈轻问:“完颜聿呢?”
女子道:“也大梦不觉呢。”
沈轻不屑地哼一声,道:“他是来干啥的?”
女子道:“他当然不知道。你是来干啥的?你肯定也不知道。今日在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无头蝇。”
沈轻道:“那么说,你知道我们是来干啥的?”
女子道:“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就看我如何写。也就跟你直说,你要是敢动公子,你今日就是来杀人的。杀人者该当入狱,死后再入地狱,永不可转生为人。”
沈轻说了声“疯丫头”,道:“等那完颜醒了,你替我告诉他。他要是有胆就赶紧出来应战。若他也和你这般油嘴滑舌,便叫他早些闭嘴,白费口舌。”
话说到这一步上,沈轻知道,这女子是来拦着他进屋刺杀昭业的。他已经来到这院落门前,南寨人却全然不动,说明他们希望他进去杀昭业。他是要进去救人,但是在此之前,还得再打一仗。这一仗得放到村子外面去打。村子北门正向他敞开,他依稀看见几个人立在村外的土丘上,面朝一片没有雪和沟堑的土地。想必是南寨人不想同时对付他和张柔两个,才在村外设下陷阱诱他出去。卫锷还在他们手里,他只能出去。他和张柔,得先了断了村里村外的敌人,才能进药铺救人。
一条人影从药铺旁的黑胡同里走出,对上村路上的南寨人,跟他说了一声:“出去。”是张柔。
张柔道:“昭业没醒,卫锷也还睡着。你我若是败了,他们就永远也醒不了了。”
沈轻问:“我姐呢?”
张柔道:“在村东的小庙里。”
沈轻向村子北门走去。没人拦着他,没人追赶他。人们闪开一条路把他放了出去。村外那十二个周家道士,如同听闻了风吹草动的白鹤那样,纷纷向他看过来。
张柔在村路上立下,踩住一条牛车的辙痕,从背后的紫金鞘中拔出一杆槊。此槊重二十五斤,有长锋两刃,两尺长的沉木柄,两尺五钢刃,通身是个扁锥形,刃的四个斜面开了四条直槽,以包金铜箍锲于柄中,严丝合缝浑如一体。这是范二的东西。
下山以前,范二让他挑选一样武器,他没选刀、剑、棍、镖,选了槊。因为南寨的周老板曾对他说过:不论你想上哪一张榜,南寨人必不会不服。南寨的五十四张辟人榜中,唯独没有马槊。
张柔道:“我今日来此,不为与你们为敌,但我要带走公子。有谁要走,现在就走,我不阻拦,还念与周家交好一场,今后不与南寨为敌。”他没有说“不然”,而他面前的人都知道“不然”的后果,都没有冲上来。半晌后,有零碎的拔刀声从阵仗中响起,人们的脚步开始退向两旁,每个人都只挪了一步或是两步。兵器彼此碰撞,动静少头没尾。阵仗缓慢地打开一条缝,一个戴皮笠子的人背着手走了出来,看上去关键无比。
这个人来到张柔对面,道:“和周老板再熟,你也不是南寨的人。该走的是你。”
张柔问:“你是郎崎?”
这人道:“我是郎崎。”
张柔问:“你来干什么?”
郎崎道:“这不关你事。”
张柔道:“日后,这事便是一个金人绑了两个宋人来到这里,南寨是来救人的,打杀了五龙山与那金人,可两个宋人也死在了山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地方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知道。”
郎崎道:“知道就知道,不必说出来。”
张柔道:“你以为,荣厚会把五龙山送给南寨做哨岗?”
郎崎笑出了一脸褶子,问:“你还知道什么?”
张柔道:“即使荣厚今日杀了乌林答端,山上的人也不会做斥堠。当初荣厚把这座山许给你们,仅是为了叫你们放弃对他的诽谤和追杀。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金刚无限力’才留他一命。他花了二十年在这里铸成一把刀,头一刀砍的就是你们的人。”
郎崎笑道:“你误会我们了,也误会了荣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那把刀,是为了另一个人。至于这山里头的人何去何从,他们可以自己决定。”
张柔道:“我只问你,你要把公子如何?又要把卫锷如何?”
郎崎道:“我要用他们向山上交换一个人。”
张柔道:“你要找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郎崎道:“那最好。”
张柔道:“你最好现在就放了公子和卫锷。你要的人在武禅手里,你根本换不出来。”
郎崎道:“我也要见见武禅。”
张柔仍然道:“我要你现在就放了公子和卫锷。”
郎崎道:“不放。”
张柔道:“叫你的手下上。”
郎崎转过身,抬起胳膊向两旁摆了摆手。百十来人向前冲去,就像给荆棘刺了屁股的野牛。无数阵霜雪和沙尘,从乌皮靴、黑缎靴、尖头靴、铜钉屐下腾起来,迅速结成一阵席卷了整条村路。铜刀铁棍忽起忽落的声响如同喘息,都急于击碎什么。一种黄褐色如蜡一样的光亮映现在每张脸上,使得人们的五官有了坚硬的形状。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打败张柔的信心,但是从胡同和酒坊里传来的败讯激发了他们的勇敢,他们以为,这场冲杀是在挽回南寨的脸面,因之有胜无败,一旦胜利,他们能从南寨的金银榜上连跳三级。郎崎了解他们,所以并不在意他们的胜败。下达命令后,他悄然无声地走进药铺的院子,穿过女子戒备的目光,踏上柴垛跳出了院子北墙。
打杀声被一丈多高的木墙关在了村落里,他那些牛马一般的手下和一个叫张柔的江湖妖魔,都被关在了村落里。他来到村子外面,在铁匠身边背起手,看向十丈外的十三个人。
铁匠笑呵呵地道:“郎侠,几多日未曾见,你又老了不少。我前几天还梦到你了,是你年轻时穿蜀绸衫子的模样,要多潇洒有多潇洒,怪不得石公的女人稀罕你。”
郎崎道:“我一辈子只那一日穿了绸子,倒是要给你损个没完没了。我终日奔波不得不老,比不了你从灶旁打铁,啥也不管,只看焰火生灭。”
铁匠问:“我打出来的铁,怎么样啊?”
郎崎道:“还没见着。但依照我们的盟约,你不该擅自在这里打铁。”
铁匠道:“我岁数大了,不记得和你之间有什么盟约。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盟约来着?”
郎崎道:“你在石公面前发过誓。当年刺杀完颜亶不成,你本该自尽。但你没有。石公赦免了你的罪过,你领命于他,从此处设办斥堠营。按照你与他的承诺,这座山不应该归那金鬼,该归南寨。你说过,待时候一到,便杀那金鬼为南寨拿下此山。可是你呢?借机在这儿喘息了二十多年,竟把这山变成了我们的祸害。”
铁匠道:“你怎不说我叫徒儿屡次挑衅南寨,还叫徒儿杀害了石公?”
郎崎道:“我知道你杀他是受命于朝廷。”
铁匠道:“那就是了,我其实是帮你们办过事的。没有我徒儿去杀石公,普天之下谁敢顶下杀害柱国公孙辈的大罪?你说我刺杀未成,我认归认,但如今的完颜宗室还剩几个?不都被完颜亮杀了吗?完颜亮难道没死吗?难道不是乌林答端下了那一刀吗?你说我借机在此喘息二十多年,我认归认,可是不在这儿喘息我还能上哪儿?你知道的,我是个少林和尚。我那寺庙如今已给金人占下,我在这儿也是喘,在那儿也是喘,我还能上哪儿喘去?我的确跟石公说过,要在这山里建斥堠营,可这话是我和石公说的,不是和你说的。你们不是让我把他杀了吗?又跟我讨什么债?你来跟我要债,也未免太不要脸。当然,我也是个不要脸的人。我们明明就是一群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干什么人都想杀的大恶人。两个不要脸的在这里讨价还价,有什么意思?”
郎崎道:“我只想知道,乌林答端什么时候死。”
铁匠道:“他是该歇歇了。”
郎崎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是还不动手,我司自知你已经叛变。那时候,就算我不问你的罪过,也自有人来灭你满门。”
铁匠笑道:“听听,灭门。你们是什么人?动不动要灭人满门。贵司先灭了石公满门,如今又要灭我满门。杀人都按门来算了却还跟我说‘罪过’。贵司需要石公满门被灭,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已成众矢之的。他身边全是探子,他不死,若是被敌人抓去,贵司岂不是要出大事?贵司忌我,是因为乌林达端除掉了这山中的赵家人。但这件事怨不得我,当年他们端着皇亲国戚的架子,压根不同意你们的主意。他们瞧不起你们呢,岂能让祖宗的坟地归了贵司,变成一座斥堠营?再说人是乌林答端杀的,又不是我,我还救过一个呢!”
郎崎道:“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
铁匠道:“我是个人。”
郎崎道:“你也曾敢为人不敢为之事,如今却成了造孽的烘炉。再不好自为之,必会惹来大祸。”
铁匠道:“你是在威胁我,其实你用不着威胁我。我没门可给你们灭。我死也碍不住你死。咱都活到这个岁数啦,也该知道,有时祸为福先,有时祸是罚。你们都当上了英雄,可总得有人来弄死你们。我无能造福,就只好多造些祸,巴望着它们越变越大,好能改变什么。”
郎崎道:“你疯了。绍兴十二年后你就疯了。”
铁匠道:“随你怎么说。但我一个野和尚,既不是金人,也不是宋人,没得过贵司一文钱便宜。我肯做杀手为贵司卖命,自知成败都是个死。当年我不为别的,只因亲眼见过岳将军挥师北伐。”
郎崎道:“少了岳将军,天下也是天下。”
铁匠道:“你少拿天下压我,你才去过些啥地方,我到过佛祖的故乡呢!你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和你的人都杀了。贵司要灭我满门,我就先灭贵司满门。”
郎崎道:“可你这山上只有一群匹夫,没哪个有这本事。”
铁匠道:“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我这山上只有一群匹夫,你们呢?还不如这群匹夫。”
郎崎道:“你的牌真有这么大?”
铁匠道:“大到我都管不住了呢。”
郎崎道:“你管不住,就不应该留着他。”
铁匠道:“这就是我和你们的不同了。你们先持权柄而后谋一切,说胜天地,无非是为了持住权柄。我不持权柄,因为我看不起你们那套权谋。你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握权柄,是让什么事变好了,还是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们就一直握下去,自诩为对,让别人都拿你们当主心骨,肯为你们卖命。他们信你们,你们信什么?贤哲?道理?经?道理上的道理?不,你们啥也不信,你们只是为了你们的权柄四处找意义。没人告诉你们这样不对,因为你们手握权柄,功勋满身。”
郎崎道:“我们也有反思。”
铁匠道:“没有。”
郎崎道:“有。”
铁匠摇了摇头,道:“你们是依靠模仿岳将军的举止在朝廷混日子的。你们为了保住地位,能把吃屎当学问,为了装作爱国,能杀害自己的恩人。为什么你们还能高高在上?你们用一套规矩道理圈住了他们。你们太笨,只好把信徒变得更笨,这一来,就又一次牢牢握住了权柄。你们都会名著汗青的,也许换个姓,换个名,那竹简上撒满了谎,没有一个对处。你们自以为深奥的那些学问,总有一天会酿出大祸,到了那时,你们都进了棺材,还是一无所知。你们愚不可及,是无耻之尤。”
郎崎道:“你把我们说得如此卑鄙不堪,未免大言不惭。比起朝廷大体,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识大体,便不会说出这般话来。”又说:“罢了,反正你说的也是我的过去。”
铁匠不再训责,直溜溜地站着,看向不远处的沈轻。
郎崎问:“这小子是谁?怎敢只身叫阵周家的道士?”
铁匠道:“他叫褐鹞子,就是屠过长江帮的那个人。”
郎崎道:“看来他身手不错。可惜了,瞧这一身伤痕,怕是凶多吉少了。”
铁匠道:“你可知他下山干啥来了?”
郎崎道:“莫不是与那卫锷有关。”
铁匠点了点头,道:“他一个杀手,却重义气。”又说:“我想和你打个赌。”
郎崎道:“不可能。给周家这十二个道士围住,便是你我,也难逃生。”
铁匠道:“服老吧,大侠。”
郎崎道:“这一次,我是来找人的。”
铁匠道:“你要找的,是江彦英的儿子。”
郎崎点了点头,望着沈轻手里的刀,皱起眉头,道:“那把刀很好,只是过于华贵,反而显不出刃的锋利。”
铁匠道:“那可是你江南朝廷的法铡,这都看不出来,你也当真是有眼无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