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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11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卯时到了,炊烟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缭绕村子上空。刀剑的碰撞声、武夫的吼声在村子里东碰西撞,嘈杂中又隐藏着无声的凶暴,激烈的搏斗仿佛随时能冲破村子的围墙,散布到外面的荒野上。然而,这一时的寂静盘踞在空地上,如枷锁囚笼关禁着十三个人,使他们保持等待的姿态相互注视。仿佛只要相互注视,他们就能分出胜负,动手只是对已知胜负的履行一样。

就这样,他们相互注视了一盏茶时间。日光结在每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涂了一层胶。困倦升入颅脑,沈轻感到眼珠酸涩,鼻头冰凉。半宿的厮打耗尽了他的气力,这时的他已经进入麻木,如同神魂和皮囊因缠上困意而有了隔阂,互相都觉得陌生了。他试着打起精神,用舌头舔了舔牙堂,尝到一股苦味。他用牙齿撕下嘴唇上的一块皮吃下去,又看向手里的刀。

金、绿、红浑淆成雾样的晕,似是一种灵验将要缠住他的手。他还是第一次握住这把刀,而这把刀却好像跟他极熟似的,像是要长在他手里那样紧紧贴着他的手心,贴得越来越紧,而且还在发抖。他觉得莫名其妙了,便问:“你咋了?”

刀说:“我害怕。”

他问:“怕什么?”

刀说:“怕见血。”

他说:“你是刀还怕血?”

刀说:“我是不应该见血的。”

他问:“为啥?”

刀说:“我是仪仗刀。”

他说:“但你利得很,不见几回血可瞎着你了。你帮我杀了他们,我送你回卫家。”

刀说:“我不回卫家,我想建功立业。”

他笑了,心说这刀怎么和卫锷一样,什么都想要。

他说:“那我要了你,带你建功立业去。”

刀停下哆嗦,想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士们。共有十二个道士,分为里外两圈围着他。内圈有四个人,在他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离他二十步。外圈八个人,在八个方向,都离他四十步。

外圈八人用长剑,剑尾有马鬃,鬃毛粗糙无光。

内圈四人手持拂子杵,像拂尘又像金刚杵,柄长一尺四,杆头也扎有黑白马鬃,杵身裹了赤铜,头部有三股弯臂,一拿长的钢刺从弯臂对合处伸出来,形似六棱殳头。拂子杵的鬃毛更亮,说明才打造不久。内圈四人今日用杵,必是为了对付范二或张烨。范二和张烨都有童子功的根底,练的是硬身功。刀剑不一定能重伤他们,而杵可将通臂之力凝聚在一毫厘上,是破解硬身功的好武器。

十二人分为两圈,内圈四人有引敌之意,每人有外圈三人相助。不论他冲向内圈的哪个人,都得跨出二十步。而离他目标最近的外圈三人,也只须跨出二十步就能到达此人身周支援。也就是说,不论他想把内圈的哪个人当做突破,都要受到三面之击。假如他乘内圈四人之隙,则又将受到内圈二人与外圈一人的三面截击,跑得慢了,还会遭到更多围杀。

不论他往哪一处跑,都将在同一时间遭遇三到四人夹击,继而受到十二个人的偷袭和轮击。这阵法的用途还不仅是围截,它能够时时变化。此刻,十二个人立在四面和八方,纹丝不动,有如十二根柱子,说明此阵的意图在于“守”,而非先发制人——在不知道对手的身法套路之前,道士们立定不动。要是动了,就一定会列出新的阵型,可能是“齐攻”或“轮攻”的阵型。

道士们身穿长短齐膝的素绫法衣,制衣的料子又薄又滑,虽不碍手脚活动,却不保暖。他们个个儿立得笔直,应该都有内功,想必也精通气劲短打的拳法。外圈的人不缚行缠,脚下踩着麻履,只将鞋帮和鞋尾的带子缠在小腿上束住裤脚。这般轻装上阵是为了行动快。十二个人身强体壮、器宇不凡,端正的五官都透出见素抱朴的道家气质,让人一看便会把他们当做清心寡欲的魁垒之士。浑身的朗韵和仙气就像体面的外衣,套住了他们真正的身份:杀手。这就是南寨人,争强好胜也罢,杀人逐利也罢,总要打扮一番。这时,他们在敌人面前亭亭玉立,像仙鹤,像黄龙,像白鹿,像三清六御,而在浑身的行头之中,只有手里的家伙才是真的。

沈轻低下头,又看看刀,问:“你杀得了他们么?”

刀说:“小意思。”

沈轻笑着问:“你怎这般狂妄?”

刀说:“一群凡夫俗子,装来扮去也是四不像。”

沈轻说:“我也是凡夫俗子,我还不如凡夫俗子。”

刀说:“但是你有了我。”

沈轻说:“只怕你也不顶个屁用,你连血都怕呢。”

刀说:“你傻,不懂我。你是个野佬儿。”

沈轻说:“莫废话了,先弄出点血来我看看。”

说着,他跑出去,朝着内圈一东一南两个道士之间的空隙。霞光射破云层落到地上,有瓢虫似的冰从沟渠的尸堆里飞入光,纷纷蜇向他的脸。腰带的尾梢抽打着他的腿,催促他跑得再快点。他的脚跟掘挖着泥土和矮榆叶,仿佛惊醒的雪地鼓起一阵浪涌入林子,湿霉霉的风从林中吹出来。

蹄印、黑白的牛粪、枯萎的禾秆,在余光里一闪而逝。有脚步声从他背后的几个方向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他跑到第四步的同时,整座阵都动了一下,就像水洼荡了一下。但真正要拦住他的是内圈一东一南两个道士,他们朝着他将要到达的一处跑了去。他们要截住他。东南方的持剑者(外圈)朝他冲了过来。三个人跑得都不慢,但也就仅此而已。

三个人似乎是在以速度和气势向他证明:他们是他的对手,势必把他包抄其中,扑杀在地。沈轻跑得也很快、很猛,而脚下的步子却不如这三个道士断乎决绝。他不想在起先的二三十步中展现能力和本性,连一点技巧也不想泄露。而他的对手们还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一种本性:能钻。

跑到第十五步,沈轻接近了这三个道士。也许再过一芒秒,他就得和他们刀兵相见了。他的刀遽然划过一堆草,五六根枯草的断秆像蚱蜢似的跳起来,精钢的刀刃铲起一滩牛粪攘向前方的道士。他挺直右臂扬起刀锋,急急转了个身,往北奔去。

在这次短暂的、也许不能算作交锋的冲撞中,他挨了一刺,他的刀划破了一个持剑道士的衣襟,又在一个持杵道士的右胸留下一条细细的伤口——这道士头戴一只砗磲冠。三个人的伤势都可以忽略不计。

敌人无孔不入。道士们发现了。战斗才刚开始,他们还不能意识到敌人是像蚂蚁一样,只要钻进一个孔便会长驱直入,及至钻出一座蚂蚁窝。他是不会留给他们“变”和“围”的时机的。

刚才,沈轻是直线冲向了东北方外圈的持剑道士。原本位于内圈正东的道士才被他划破胸脯,就又一次奔跑起来。外圈正东的道士也在刚才离开原位,向他奔过去。在上一次短暂的交锋前后,企图拦截他的人共有五个。发现他奔向东北,正南方的两个人没有追来,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追着他跑。

他离东北方外圈的持剑道士有三十几步,足够他与身后的追赶者拉开一段十步左右的距离。但是他没有。

北方两个人亟不可待地堵了过来,但并非直朝目标奔跑,他们的目的方向是东北。“截杀”是他们的目的,但冲杀却不是沈轻的目的。跑出二十步后,他距离头前的敌人还有十七步远,距离背后的敌人不足六步之远。在这个点上,他又一次转向。

他突然跑向了东。

在众道士以为他要从剑阵里逃出去的时候,他回步、转身,冲向了那受伤的持杵道士。

这道士本也是追着他跑的,此时正与另外两人呈一字横列,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杀,倒也不是没有随机应变的本领。这道士甩出一杵,刺向沈轻喉咙。

杵撞上刀锋,迸出两颗火星。两把武器碰撞时发生的震动又给沈轻提供了转向的时机。他以左脚踏地,右脚牵动腰胯猛地蹚出一步,来到两个道士背后。刀锋向前伸,白刃从空中“嗡”地一声。持杵道士尚未转过身,已被刀锋截断后颈。这刀确实好,称得上举世无双。刀锋从持杵道士的脖子上铲过,沈轻还以为自己砍断的是一根细树枝。人头弹起来三尺多高,落地后滚进了荨麻丛中——此前,刀拖拽着沈轻的胳膊和衣袖,砍向了另一个道士的颈侧天荣穴。

第一个人颈子里冒出来的血还没洒落到地,第二股血已经飚到空中。其他人见势头不妙,都欲冲上前来。而当第三个道士抡起手中的杵,沈轻连退四步,使长刀护住前身。

忽然,他周围的脚步声响作一团,又同时停下。喜鹊从林子里飞出来,落在一座没有雪的土堆上。四野有了一瞬间的寂静。这一瞬,沈轻面前的道士没有冲锋,而是转身奔西而去。刚才被他撑出一个角的阵型,从内四外八变成了内五外五的“梅花阵”,此乃“齐杀阵”。内圈者五人,在阵之五角;外围者五人,列成大五角。待圈子一缩,内外齐攻,攻刼不停,可以令敌人无暇还手。每三人又成三角阵。倘若敌人攻向内圈五人其一,便有周遭四人一齐攻上;若敌人欲乘内圈五人之隙,则会陷入三人之围。比起刚刚的阵,这才像一座战阵。阵型一成,十个人再不会留给他奔跑的机会,他们将以五人为组,交替出招。

他们看了出来:敌人的最强能力是跑。

沈轻没有看见他们的阵,只瞥见了土堆上的喜鹊,听见了周遭的脚步。他没有等到他们列成内五外五的阵型,就又一次跑向东南。

这一次,他本可以跑向四面八方,却还是选择了与上回相同的方向,因为他想让敌人们猜他的意图。他希望他们以为他要故技重施。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与上次不同。他在上次跑向的是东、南二者之隙,看似是以一个外圈道士为目标。这一次,阵之东南方便有一个持杵道士,离他只有十五步远。他要攻破这个人,必会受到周围四个人围截。而阵型的缩小,又令敌人们的联系更加紧密。阵型还在缩着,不断地缩。所有的敌人,开始不断地向他靠近。

因为阵型在缩,东南方的持杵道士没有迎着他跑。上一次的失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敌人疾如雷电,鬼蜮心肠,他们不能迎击,不能追击,想要杀之无损,只能聚众围歼。

疾如雷电、鬼蜮心肠,是他们在敌人身上发现的第二种和第三种本性。这没错。他们当算机警,好歹在沈轻开始狂奔之前,就把双层梅花阵列出一个大概。但是在他们此刻的想法中,还有一点不够精确:轮击、齐攻展开之前,他们必须先把他拦在某一处上。他们先假设己方之中的三两个人就有拦住他的本事,却没发现己方的人既不够多,也不够少:凡一人遇众士围杀,必会选中一处拼力突围,倘若单一处没有阻敌之力,则全阵形同虚设。不论是两军对垒,还是如今的一座阵只敌一人,谁都想要减少损失。“围歼”是令敌人无可逃遁、令己方损失最小的战术,但围歼者必无蹈锋饮血的勇气,他们会在把敌人围起来的瞬间萌生出“无损杀敌”的感觉,从而把持据守,互相推诿。他们感不到阵法对自己的影响,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明确地发现敌人的顽固。恐惧栖隐心底,尚未动魄惊魂,而他们的气势已不若一开始强硬了。

也许东南方的道士有信心打败敌人。他既没有迎面冲向沈轻,也没有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左后、右后的人,他只是盯着沈轻横挪三步——只有他能发现,沈轻跑得不是一条直线。沈轻一共跑了十步,足迹略微偏右。如果这人不挪动脚步,沈轻就会落在他的右边。那时,东边的道士会从沈轻之左出招,与他形成夹击。且,他们这一切动作都不影响处于南边的两个人、东南偏东的一个人跑过来围住敌人。不动更稳妥。东南方的道士自己没这么想。而对于沈轻来说,这道士动或不动却至关重要,待会儿这道士是背对着他,还是侧对着他,足以决定敌我的生死。

沈轻跑得很快、来势很猛。看了他横眉瞪眼的表情和右手背的血管,道士们认为他满怀杀意。然而,在他跑出第十步后,道士们目瞠口哆——他突然蹿起一人多高,飞过两人头顶,落在一道士与外圈的一个持剑道士之间。前脚一落地,他以腰带胯,转了个身。宝刀直入此道士背后腰眼。刀刃拖出的血溅在另一个道士脸上,长剑刺在沈轻右膀,持剑道士的肘关忽然被狠狠抓住。宝刀挥下来,剑干脆地一响。

断剑弹高四尺,从空中切出一条白弧。一个持杵道士疾步上前,欲救同伙不死。见这道士来得又快又猛,沈轻持刀一跃,以右肩从侧面撞向此人胸怀。刀压偏拂子,刀身紧挨拂子的木柄转绕半圈,刀尖攮入这道士的肋缝。

还有两个人在奔跑的途中听到了同伴的惨叫,退了回去。断剑道士也没有杀上前来,而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杵。在摆出新一轮的阵型以前,没人再次追击。沈轻又开始跑。

四个人相继倒地,都只在眨眼之间。倒下的人都是陷落计中,又遭偷袭,说明敌人阴险歹毒狠如禽兽,而剩下的八个人却没有乱了阵脚。他们及时地列出了新的战阵,一人据一方,四人于内、四人在外,又排成里外两圈。这是轮击阵,呈四照花形,也是“动阵”。此阵看起来整齐对称,动起来却没有一定秩序。待阵型略成,由外圈四人之二主动将敌人赶入一处,再由外圈余二人与内圈三人从敌之前、左、右分别逐击,最后一人偷袭敌背。于此阵中,近者与敌只有十步,远者不足二十步,此动彼应,一人观机而动,牵引全员分进合击。比起刚刚的两种阵,这座阵更利于他们临机应变。人稠而不沓,也就不会产生混乱。

从一开始,沈轻就猜出了他们会变阵,每变一次阵型收缩,每个人离他越来越近。刚刚杀死持杵道士的时候,他根据左前方两个人的动向,预料到他们将要列出此阵。他们的人数从十二缩减到八,却也并非只够列出八方四照阵。他们还不是要用轮战逐击的法子使他无暇还手,这一追逐阵的最终变化,将是一座六合阵。在四照阵中,定会有两个人追着他跑,两个人再放他走,其余人于左右背后一一啄之。

他们是想借用此阵的逐击之力,把他逼出这片平整的土地,使他落入东边的土丘下。然后,由两个人堵截他的身后,六个人轮番进攻,一试一攻,一攻一近,最后将他彻底围住,齐力杀之。即叫他顶着阵型跑,整个阵随着他跑,所有人一直跑到那土丘下头去。

他们都很聪明。失败两次便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围困”上,他们围不住他,却也不会被他耗死。他们知道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因此他决计不可处于低处。他也预料到了他们的打算,于是在四照阵将成之前,先一步奔往东南方。

这一次,他的目的是阻止他们把自己逼到低处,还要打乱他们的阵型,给自己创造一个逃往东方土丘上的机会。那么,他就不能让他们有八个人。

这时,他离东南角的持杵道士只有十步,而处于内圈西南、东北的两个人并未向他发起追击。外圈的东、南方二人似乎是为了防止他突围,一齐奔向了内圈那持杵道士身后七步之处。见此情势,沈轻便知,自己身后已经有人追了过来。此人的目的既是追赶,也是偷袭,所以脚下没有一点声响。

他已经连续跑向东南方两次,这次去的还是东南。于是,东南方的持杵道士尤其警惕,没等他近身就抡起杵。这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通过刚刚的两回失败,这道士知道:敌人浑身是刺,如果给敌人留下先机,他们必将有所伤亡。

沈轻的第四步还没有踏出去,这道士便唱戏样动了起来:退左脚,迈右脚,双手持拂子木柄,使出一招跟步搬砸从右上抡至左下方。,进而令拂子低架于左,随双臂提起,身朝左扭,杵于正前方旋打一周……他动得很快,然而沈轻能辨认出来,这道士用的是棍招。

这道士的动作极其熟练,一连舞出七招没有一点停顿,想必接下来还要舞出劈头、扎喉、挟击、磨盘、抱杀,等一系列招。这道士体魄强健、内气充盈,应该不会在二十招内慢下来。

但沈轻没有退。他不能退,也不能改变方向。此时,不仅他背后有人,内圈东北、西南二人也正拭剑以待。面前这持杵道士固然厉害,对付其他人更难。他一退,敌人士气必增,他们将会发现他不是确乎不拔,他的每个看似主动的姿态、每次死不旋踵的奔跑,其实都是被迫。

他杀到持杵道士身前,正逢此人使出一招挂扣。此人刚才的一招是霹雳击顶——右手握杵,左手滑把在下,杵由左下向上一提,两手迭臂,杵头于正前方旋转一圈扎向敌颈。所以,沈轻踏到此人面前立刻退了一步。他所等待的,正是这一招“迎面钻”。

这道士执杵朝前挑,右脚铲地,左脚虚步,两肩摇摆,令钢杵随两臂屈伸而旋绕、叩击、下劈、前戳……其动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杵头拖着半尺芒光捱风缉缝,沈轻不可能躲得开,也没有可能一直躲下去。他身后的敌人出剑欲袭,东北、西南的道士就要到了。比起继而的危势,眼前乱舞的钢杵并不可怕。他在钢杵从左外方飞来的一刹那,连踏两步,钻进了道士的招里。

杵头挑穿袖子,一块肉飞了起来,血染红拂子的鬃毛。

沈轻咬紧牙关,左手一拿刀背,使刀锋砍入道士的喉咙。刀轧着人的颈椎向旁倾斜,“咯吱”一声。道士把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背后的两把长剑乘隙而入,一把刮破沈轻的左肩,另一把刺入沈轻的右肋。

沈轻没有还击,没去看这两个人一眼,转身便扑向西南方正待出手的道士。杀伤他的两个人疾步追逐,最西边的持剑道士跑到了同僚的身旁。一人擘步纵剑,一人绞步拉剑。沈轻奔出七步。一剑直逼面门,如长蛇掠食。

他的冲势比剑还直、还快,因而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目标是位于他正前方的两名道士。

沈轻以右臂抱腰,将宝刀置于腰左,跑这一路保持着“待拔刀”的姿态。然而奔至剑前,他突然提刀三尺,以刀之柄头撞击长剑之刃。剑削下了瑞兽头顶的金粉。他的奔跑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了“扑撞”。长剑虽偏离他的喉咙,却还拦截在右,而另一持剑道士位于他的左侧,出招刺杀之处,正是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他们没有想到他不会停下。他们都以为一把迎面而来的剑能够使他停滞一瞬,并把那一瞬当成了他的死期。所以,对于他的这次冲撞,二人都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他没有杀死这两个道士。为了使刀柄上的力足以撞飞一把刺动的剑,他转正手为反手持刀,在与持剑道士相撞的时刻,他的武器是刀柄而非刀刃,那道士因畏惧宝刀抽身而退。他退得十分及时,横在沈轻身前的宝刀没能伤及他的任何部位,但沈轻的人却从他的右侧冲了出去。

沈轻的下一个目标,看似是西北方的持杵道士。

这时,还活着的七个道士心中都有了一个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先奔向东南,引东、南的两个人离开原位前去堵截?他与那二人擦撞而过,又是不是要引西边道士离开原位?那么,他此遭奔向西北,是欲战还是欲引?他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如此东奔西走虚张声势,却不是为了出阵,他到底在追求怎样一种战局?

因为猜忌,他们一时间没有追击。他们对追击产生了反感,不想像傻子一样被敌人耍得东奔西走。他们心里还都非常清楚:这杀手没有以一敌十二的能耐,也没有只身抵挡三个人的本领。按照刚刚的战况来看,他全是投机取巧,而在杀敌之后立刻逃跑,也说明他胆怯心虚。最令他们烦躁甚至是恶心的,还不是他善于乘间抵隙,而是他这种看似漫无目的的跑,一会儿顾此失彼、争猫丢牛,一会儿快似流星、鸷狠狼戾,又一会儿促忙促急、大败而逃。他好像总是知道他们将会列出何种阵型,了解他们的玄机关键,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次援助西北方持杵道士的,是正北方的剑士。但为了看守北方,他在跨出四步后停了下来。原来东、南二方的道士处身东南。西方道士已经奔去西北。东北方的剑士不动,是为了不使阵型出现漏隙,防止敌人突然改变方向钻出阵去。其他人不动,是因为他们正沉沦在茫无端绪的心情中。可他们依旧认为:此时在北边的三个人就算杀不死敌人,至少也能把敌人拦截在战阵之内。他们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阵的,西南、东南方的四个道士欲从沈轻背后攻上。

宝刀与钢杵发生了一次鳌鱼脱钓的交锋。刀刃挂住杵之弯臂,一震,一拽,撬断了杵股最细的一段,与杵的钢锥一擦而过,又从杵股中抽离而出。

沈轻离开西北,将刀高举于右,奔向北方道士。

见到他这个姿势,北边三个人都意识到:他不会用这把刀。他不会用长刀。他始终没使出八卦刀、太极刀、梅花刀或是八斩刀的任何一个招式。他提着这把刀冲锋的模样,就像战场上趁哄劫杀的卒子。他其实没有用这把刀与人正面交锋的本领,他利用的只是这把刀锋利的刃,而对其毫无把控能力。他的招式皆为大开大合,他就连变招都不会。

想到这儿,正北方的道士一翻手中拂尘,使鬃毛搭于左臂肘部,左掌半握在前,膀子上下一转。他练过太古意手功,力大千斤,内气强劲。他相信,以自己的迅猛,一定能制住敌人的刀。

看见他摆出这个姿势,那气冲斗牛的表情定在了沈轻脸上。沈轻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改变方向,奔向东北。

北方道士疾奔追之,沈轻仓皇而逃,眼看要被东北剑客阻住去路,他突然拼劲力气,把刀扔了出去。宝刀飞过数丈,落在雪地里。他蓦然转身,一手挟住背后道士的杵,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头猛撞他的额头。

撞的力道不太重,却足能令人昏沉一下。趁这道士头昏的一瞬间,沈轻以右手拽敌臂肘,左手夺杵尾,把杵反刺入敌之腹内,继而托住此人全身,回身飞出一脚。他什么都没踹着,因那东北方的道士还没有来。

他把死人推到一旁,如牛一般撞向东北方的剑。剑士左脚闪撤,迅出侧剁,以剑头刺向敌人肩膀。接下来发生的事,不仅令周遭的五个道士吃了一惊,也让旁观的铁匠与郎崎叹为观止。

沈轻徒手握住剑头,使之偏离数寸,而后一跃起身,以膝盖撞击对手前胸迫其倒地,将伤手捏成拳头,暴打敌之印堂,只一拳就震裂了敌人蝶骨与额骨间的冠缝,以至血脉皆断。

道士的脑勺陷进地里,泥土飞溅。听到响声的五个人如受尖锥刺股,拔腿奔向事发之地。沈轻由此处突破战阵,最后一次跑了出去。

到了这时,再没人不明白他的意图。最后一搏也成了必不得已。他们从起初的十二人变成五个,今日要是杀不死敌人,就不用回周家复命了。震惊过后,他们心如刀割、痛悔前非。他们也真不是败在了实力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中计失陷,是因为太看重优势、众势,想“无损杀敌”,而忽略了蛮横与暴戾。他们竟是一群宁死也不肯出血的自雄之辈,那么除了去死,岂还有别的选择。

天已经亮了,云似涡旋,朝阳迟迟没有现身。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村里没了声音,沈轻最后听见的,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他疾驰到低丘上,捡起地上的刀。他的手指碰到了雪下的藜芦草,抬头时看见林间升起一阵瘴气。他擦掉眼角的血,踏过一丛灌木冲向敌人。这时的他既不像在冲杀,也不像在奔逃。他有些狼狈了,而敌人惊魂未定。五个人,刚刚被他分为三股,此时尚未合并,土丘下有一片十步之径的洼地,他们曾想把他逼入此地,就不会由低向高展开奔逐。两个人停在洼地西边,三个人冲上土丘,沈轻一路急下,一跃当空,腾过七步,落脚出刀一劈,劈开了面前两个敌人。

这二人与奔上土丘的三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不近的距离,似乎踟蹰不前。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思索如何接近敌人。他们知道沈轻一定会冲下来。只要他们能截住他的去路,奔出去的三个人跑下土丘追击敌后,五人夹击,胜算仍可把握。

于是接下来,一人旋身出平抹,使剑突刺沈轻胸膛;一人右脚外撇,持剑上举,拦在沈轻身右。

沈轻双手提刀,由下朝上一拨胸前长剑。刀剑相撞之际,另一剑如鞭抽向他的右肩。持剑者右脚前跨,欲以左手二指偷袭敌之气海。沈轻猜不出这道士的剑和手指哪个更厉害,在眼前道士使出下一招之前,他只来得及躲开其一。

他左脚后撤,身子一侧,如此躲过身右道士的剑,用左手逮住此人手腕。他未能使敌人的招式停下,却减弱了这两根指头的杀伤力。可他还是被戳中了左腰,疼得全身一抖。与此同时,他出了一刀。敌欲退步躲闪,他先一步来到此敌之左。

他一切动作的目的,就是让这二人无法同时向他出招。如今离他更近的道士大可出拦、刺、砍、劈,但另一个道士却与他产生了两三步距离。他想击败近处的道士,还要留神他那只硬如铁铸的左手。

他于敌人左侧向下挥出一刀,拨偏敌人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出招的剑,也让敌人转了个身。他上前一步,以右手腕勾住敌颈,左手握拳击向敌之左眼。

他的拳头打不死这熊腰虎背的道士,却能让他的眼睛暂时失明。这道士欲以左手回击,沈轻拖住他那条持剑的手臂,连退两步,而后一刀砍断他手中的长剑。听到这一声,不仅是受伤的道士愣了,他背后的三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敌人明明可以砍断这道士的胳膊、刺穿他的膛子,为何只砍他的剑?

沈轻奔向了身后三人。

一人用左脚踹起一丛枯草,身子左转,长剑挽弧而出;另一人踏步端剑前行,欲杀敌之喉颈;第三人因是从另一方向跑上土丘,这时与二人尚有五步。

沈轻冲出三步,右腿向右前方大跨一步,牵动左脚甩向正前,从他脚下飞起来的冰碴打在一个道士身上,长剑刺出也正在此时。他继续向右跨步,躲开迎面而来的剑,以左脚挽住此敌踝骨,左手拿其左肩,转身圈刀一抹敌人喉咙。

他没杀这名道士,只在他喉前留下一道伤痕。他的下一招是用刀背甩击旁边正欲转身的敌人的颌骨。刀锋撞上人脸,牙碴和唾液喷出来。他倏忽转身,劈出了直上直下的一刀。

宝刀割破道袍的前襟与丝帛腰带,在这道士身上留下一条三尺长的血痕。这道士仓皇后退,被自己的裤裆绊了个跟头,仰面跌倒在地。

沈轻用刀架着此人脖子,抹掉耳下的血,看向四个受伤的敌人。

四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地上的人只是望着自己的同伙,没用手中的剑偷袭沈轻的脚。

真相在他们五个心中炳炳凿凿,较若画一。他们是打不过他的。不论是围困、齐杀、轮击、追逐……他们都打不过他。他的招式不属于任何门派,每个动作都不在套路之中。他的厉害明确而真实:他动一动就要杀人。必要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脚下的步子也能成为招式。他们苦心经营的玄之又玄的阵法,十年练就的断蛟刺虎的剑招,都不能置他于死,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心思至纤至悉。从一开始,他们就把武艺当成绝技苦技,这也许没错。他们毕竟是人。是人,就要先事虑事到委曲求全,自圆其说到面面俱圆,又怎能与山间的虎狼一般鼓吻奋爪?

武,到底是野人的征鞭。南寨早已不是尚武之地,否则他们怎会在提着刀剑的同时身穿道袍?这一刻,他们很丧,却没有绝望。他们的武器、阵法、身法都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不是用来狩猎豺狼恶狗的。敌人连眼睛和耳朵都在淌血,比他们伤得都重。他们必须就此罢休了。这场打斗是他们主动挑起,他们应该为此抱恨终天。

“你们可真野蛮。”沈轻呲牙笑着,问,“就你们,还有脸穿法衣?你们是受雇来的。说白了,不是要在一张纸上爬高一等,就是为了几个臭钱。到头来都沦落成我这般狼心狗肺的杀手。那个让你们来铲逆除暴的人,更狼心狗肺。你们却都肯相信那狗屁不如的荣誉,你们看看自己,什么是你们南寨的荣誉?”

道士们面面相觑,默着,不想张嘴。见过同僚的尸体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缺乏一种言辞,能将之描述成“捐躯赴难”。

沈轻把刀递入左手,走几步,来到一个道士面前,道:“我困了,你们要是想死,就进那山里去。要是不想,尽早离开周家,没人会为难你们。”

他无精打采地走向村子的栅栏门。经过两个看客的时候,郎崎叫住了他。

郎崎道:“你连武艺都不会,活命全靠投机,也敢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不是你们惹是生非,他们怎么会来?不义就是不义,我们南寨人杀的便是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贼!”

沈轻挺直后背,咬牙瞪眼地朝他走来。铁匠连忙上前拉住沈轻的胳膊,向郎崎道:“多大岁数了,逗引他干吗!”

郎崎对沈轻说:“你其实输了,你根本不会使那玩意,那是我大宋的宝刀,你一个白山野人怎提得?你根本不会武,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吗?你再厉害,再跋扈,再能杀人,这一战也是输了,就算你把他们杀光了你还是输了!”

沈轻没挣过铁匠,指着郎崎鼻子骂道:“你不服!过来试试!看爷爷不揭了你脸皮抽了你的肠子!”

郎崎道:“我信你能扒皮抽肠,但你得知道,你的输赢,是我说了算。”又问,“我能叫你出人头地,你跟我走吗?”

沈轻道:“不惜的去!”

郎崎笑了,问:“江峰怎么样了?”

沈轻问:“你怎么知道我师弟的名字?”

郎崎道:“他是我朋友的儿子。”

沈轻咳出一口痰,“呸”地吐在脚边,道:“他上了这山,和你们再没关系,他现在是我们兄弟。”

“好。”郎崎摆了摆手,笑着转过身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声不像叹息,当中夹杂着咳嗽一般的呻吟,像担负着千斤之重的一根绳子将要折断的声响。沈轻转过头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发现这人虽不年轻却是神龙马壮,单看手腕上黝黑的两条伸肌,他也知道这是个拳脚功夫的行家。这人无病,刚刚的叹息却如同患有肺疾之人的喘鸣。听到这古怪的叹息声,他居然对这人有了好奇。

“你要找的人没事,他在药铺里。”郎崎说。

沈轻把栅栏门拉开一条缝,低头钻回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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