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完结】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txt

第219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一)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这是一间墓室,位于洞穴中,邻接山中暗河。洞顶有高高低低的石盘,石刺从石盘边缘吊挂下来,根根相溶,密密匝匝。经年有水流过石壁的隙巇,淌入沟漏的钱眼。水从洞壁上剥下的鎏金冻在冰中,一线连着一线,熠熠生辉,如同描金的饰纹。石室高有二丈,上窄下阔,筑于山穴之底,深埋地下。前后券门两旁各立麒麟像。墙上筑有舌形的石沟嘴子,四扇碹窗雕刻四方连续纹,碹石胶银朱彩,绘火焰纹。一口黑色的理石棺材摆在石室正中,棺箱前大后小,头板翘,两壁凿刻夔龙,其“苍身无角”,身似横“弓”。

孩子坐在棺盖上,用指头捻着细细的石笋,两条腿摇来摆去,木鞋跟踢得棺壁“梆梆”作响。范二面朝石壁半晌不动,孩儿觉得无聊了,抬头看看洞顶尖利的钟乳,小声道:“我冷。”

范二走过来,脱下身上的衫子围住孩子的肩膀,又回到石壁前盘腿坐下。孩子眨了眨眼,感觉眼睫毛像结了冰一样硬。孩儿问:“你干啥呢?”

范二低头看着冰上的字:

韩诚、韩侂胄、塔里胡台、涅坤河万户、刀子鞑靼清水泊附近的鞑靼族人。

石公、郎崎、祁乌珠、周衢。

这石室常年阴寒,积冰一年一厚,字刻在去年的冰上,如今已被一层新冰覆盖,有的字模糊得已经只剩几笔了。范二猜度着叫这些名字的人有何样的身份立场。第一行里,他知道“赵渡”是在隆兴元年北伐后调入京城,后迁机速房为其计议之官。第二行里,除了已死的石公,他还知道郎崎是南寨的头子,做过巡检官;周衢就是南寨的老板周盛长。

他又看向两行人名下面的手印,这里原本刻着一个名字——乌林答端,现在是个掌印了。他把手贴在“石公”三个字上。冰似乎朝着他手心生长出无数根细小的刺。水从指缝渗出来,冰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继续看着石壁上的字,像是要用眼光把墙壁钉穿似的。字是阿难刻下的。知道这石室的人,除他以外只有阿难。阿难的命令是叫他杀了这些人,他明白。在派他去行刺石公的时候,阿难说,“这个人的死是未来的需要”,至今他仍然不知道“未来”二字是什么意思。因为曾是“必致”的果报一旦消解,事情的起因也就无从寻找。阿难在撰写未来。他知道,除了阿难,还有其他人在撰写未来,并把推情得出的未来当做历史,原情定过,言之凿凿。未来的痕迹就像冰下的石纹、肉上的疮瘢,任人摸之观之,不可辨石之全貌,肉之腐秽。阿难和其他人一样言之凿凿,阿难和其他人却在撰写两种未来。范二无所谓知不知道他们预见的“未来”,但好奇他们凭什么对未来言之凿凿?

他想起了那些朝臣,如仙鹤、斑鸠、喜鹊群立在高高的柱子之间,陈述着进德脩业之策,讨恶翦暴之法,激昂慷慨,谏争如流。朝臣们的言语包含着高深的学问和千百种忌讳,让旁的人难以理解。当他们议论战争的时候,不考虑“杀人者其罪当诛”;或为避免一场战争,必须提前扳倒有可能谋反的武将;或指出一个同僚“蠹国害民”,不须等到兵连祸结的一天;深文附会、析律二端,亦是朝臣们为了达到政见的目的而采用的手段。这种言语给他们带来一种不完全由纲纪管束,没有明确边际的权力。权力和权力在朝堂上互相压制,所以,朝臣们必先颛政才能达到政见的目的。执政为责,颛政为弊,那么,为了执政而颛政又是什么?

阿难说,颛政是一种赌,它的对错只取决于结果。

阿难说,所有已经达到的目的必须正确。所有没有达到的目的必须错误。所以不论目的是什么,被达到的目的是唯一的正确。

这么说,当年阿难对完颜亶的刺杀,是在失败的一刻成了一种错误。阿难发生错误的缘故,是绍兴十二年岳将军的死。这也是阿难与机速房分道扬镳的理由。他以刺杀的失败向雇佣他的朝廷证明岳将军之死是一个错误,他认为岳将军之死是一个错误,想以另一个错误来给这一错误增加分量。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实说明,阿难犯下的错误无足轻重。刺杀的失败被记作阿难个人的失败,使他成了罪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事是由他刺杀失败所导致。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阿难才会说:被达到的目的是唯一的正确。

阿难说,绍兴十二年之后,一切不可能再回到绍兴十二年以前。

孩子打了个喷嚏。

“好像有人来了。”孩子说。范二抬头看向墓道里的光。一阵“嗵嗵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其中夹杂着冰的碎落。范二抱起孩子,来到石室另一端的墓道前,让孩子藏在一座麒麟像后,又把墙上的灯捻灭两盏。

昏黑爬上半间墓室的石墙,厚布一样遮盖了孩子的影子。孩儿怯生生道:“我害怕。”

范二道:“别怕,一会带你回家。”

脚步声渐渐响过来,拖连着墓道石壁上的三条人影。人影一粗两细,前面一条最细的弯如犁把,有三条腿。跟在后面的一条又粗又浓,另一条属于女子。冰从高处的石盘上落下,棺板“啪啪嗒嗒”地响了一阵。火光铺入石室,金银的漆色闪烁在墙壁上,如同沙子上跳跃的日光。接着,一个老人和一男一女在棺材另一头旁边立下,三个人的目光都对上范二的脸。

老人身穿法袍,拄着一根龙头杖,鹄形骨立,脸上却没有太多褶子,只是手和脸都涂上了岁月的灰,眼里的黑白也已混淆成两团暗沉的灰。女子三十多岁,身穿葛布长袄,挽坠马髻,两腮各点一颗红痣,脸盘不小,颧骨颇高,鼻薄眉细,显得寡恩薄义。男人臂粗膀圆,面色赤红,白长袍外面套了一件齐膝长的锁子连环甲,脚踩铁靴,靴帮上刻着苍鹰星月的图腾。范二打量过他们,把手背起来。

老人将拐杖给男子拿着,朝前抱了拳,道:“老朽钟珏,见过宗探师傅。”那一男一女也向范二行了弯腰礼。

范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老人脸上滑动到棺材的天盖上,看见了几根细细的石刺,也看见了那汉子骨节粗壮的右手,和一只镖囊的金葫芦鞓扣。

钟钰问:“师傅先来这暗道之中,可是来接应我们的?”

范二抬起眼皮,道:“还请你先把我师弟叫进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钟钰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了。不等他叫,一个白面人从墓道中走出来,脚踏双齿木屐,身穿赤红法衣,是个僧人。这人约摸十六七岁,面如冠玉,两只手却其丑无比。他身子不壮,两条胳膊极为健硕,小臂与大臂同粗,腕上盘曲着虬枝一样的筋管,十指长似畸形。他站在钟钰身旁,隔着棺材向范二行了个合手礼,面无表情地叫一声:“师兄。”

范二和悦地笑着,问:“许久不见,笙儿,这些年一切可好?”

僧人道:“我法名心住。”

范二盯着他的脸,敛起脸上的笑,然后又笑了。

范二问:“师弟可曾修得初禅?”

僧人道:“我去年已修得不退住。”

范二道:“我才修到第三住,每逢坐到第四个时辰,妄想反踵而来。阿难说我力有未逮。奇得是,如果跨过‘继力一住’,往后便得最极寂静,专注一境。我是越不想,越想,越不自由,越猛进……”

僧人道:“此言非矣。如果师兄不能进住寂止,调伏三业,后继则为余念催生。师兄的专注一境并非寂静,而是忆念假象,其中仍有虚妄。如果师兄不除前弊,往则必致后殃。”

范二道:“如此,当算师弟的修为只比我高。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你。”

僧人道“请”。

范二问:“师父是什么人?”

僧人道:“不可说。”

范二问:“是不可说,不该说,还是不能说?难不成师父也和禅一样,是个无边无际?”

僧人道:“自不是。”

范二问:“师父为何要弃法入世?师父入世为何却无任何果,浑似入虚空?可是师父有欠缺才不能入?”

僧人道:“只是还未修成罢了。”

范二道:“我学了二十年佛,连九住心也未能修得,非根器大利之人,修行神通本是煞费。”

僧人道:“师兄虽有此言,心中却甚喜悦。师兄问及我的修为,不过是想说自己不善修行,觅一沉沦借口。”

范二道:“师弟有如此修为,难得。而我还有一问。”

他徘徊几步,看着冰上的字痕道:“他要我杀了这几个人,是为什么?”

僧人道:“众生。”

范二把拳头捏出了筋来,笑道:“假若师父不叫我刺杀石公,我也可持戒、修定、观慧,于真境之中出入无数幻境。可我在此境中已造下杀孽,还如何做得僧人?师父是何用意?可是要我去参苦集灭道?要我去做地藏王菩萨?也就不瞒师弟说,我是怕你们一秉虔诚地修佛修法,最终都弃绝世事达到寂止法门奔了福德而去,却留我一个在此混融善恶担负恶孽。我怕我担不住。”

僧人道:“师父毕生信赖的弟子只有师兄,师兄不该怀疑师父的用心。”

范二道:“那师父为何先使我修得不坏身,又教出你来压我?只怕是我不疑他,他也要疑我。”

僧人不说话了,范二转移眼光看向一旁的钟钰,问:“敢问您是何派?”

钟钰道:“老朽无门派。”

范二道:“您,我,师弟相聚在此,是因为阿难。我们是去杀乌林答端和张烨的,阿难要我们同仇敌忾,那我们怎会无门无派?您是官家亲戚,是赵门后裔。如此,我有一事不明,望您赐教一二。”

钟钰道:“请讲。”

范二问:“据我所知,太祖曾下诏传于此山中人,‘不别亲疏,一断于法’。山中之人长留在此,说是为汉朝京兆尹赵广汉守灵,实是受太祖之托守护大宋皇权。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钟钰点了点头。

范二问:“如何守护皇权,可是做杀手?”

钟钰没有说话。

范二问:“太祖是怎么死的?”

钟钰道:“寿终正寝。”

范二笑了,道:“您算是朝廷的人。”

钟钰点了点头。

范二道:“这山里那拨宋人远离朝堂已久,宋廷才叫阿难来结纳他们,为的是朝廷重新起用他们。此地深入大金,又居之极险,向使山中人做了斥堠,假意归属金廷,日后与宋廷里应外合,足以扰乱京城。机速房想利用阿难完成此事,而阿难却利用乌林答端杀了这些人。您是当事人。您说阿难有此作为,是因为当年那些宋人真的不肯与宋廷合谋,还是阿难要坏机速房的事?”

钟钰道:“不论本山归属哪家朝廷,山中人都行刺杀之事。金廷派乌林答端来此,目的是督军,督的便是刺杀之军。机速房听闻此事,才要阿难来此。”

范二道:“阿难想干什么?”

钟钰道:“阿难师傅的打算,是不使天下陷入锋镝之间。”

范二道:“他今天要杀乌林答端,是为了收归本山为他所用。因为,乌林答端一心想归入金廷。”

钟钰道:“是。”

范二问:“您知不知道,阿难为何叫我去杀石公?”

钟钰道:“宋士欲夺回失地,清洗二圣之耻。但依老朽看,当年二圣被掳乃一折数,就如同岳将军之死也是折数。这些事已经发生,不论后辈如何作为,于当年之难皆无意义。石公掌管军机边情的那些年,打着恢复旧地和肃清秦党的旗号做了太多越权之事。他行事过于憍气,又因年迈而不合适继续任职,可是,迫于他和南寨郎崎的关系,迫于他手中掌握着太多秘密,禁内也不方便革他的职,只好遣赵郎中出此下策。”

范二道:“想必那石公是与赵郎中不和,阿难叫我杀他,是在帮助赵渡重掌南寨。原来如此。你瞧,我也是刚知道行刺石公的真正缘故。我是替江南朝廷杀过人的刺客了,而我竟然连机速房在哪也不知道。在阿难与朝廷眼中,只怕我是一把会动的刀子罢了。而今,我这把刀子有话要说,不知您想不想听?”

钟钰道:“请。”

范二道:“我不想再被什么人握在手里了。”

钟钰叹了口气,道:“阿难真是料事如神。今日我们上山之前,阿难说过,他后悔教了你这个徒弟。”

范二道:“阿难曾收乌林答端为徒。他收我为徒,便要我刺杀乌林答端,收笙儿,是防范我日后背叛于他。不瞒你说,我不得不背叛阿难,如果我杀了乌林答端,沈轻和张烨必对我穷追不舍。我也不能再等下去,我怕我师弟将来有本事破了我的功夫,我不是他的对手。我这把刀子生来不贪图金刚无限力,但阿难既然把它给了我,它就是我的东西。我本来只求阿罗汉果,可阿难叫我刺了石公,我也只能沉沦。那么,现在我也要他们的功德。”

说完,他向石麒麟叫道:“舸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