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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孩子的影儿从地上打着颤。孩子的半张脸从麒麟背后探出来。

范二指了指一旁的墓道,说:“进这条道,一直走,出洞口等我。要是遇到了人,就说找九师父。”

孩子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范二道:“我一会儿走。”

孩子问:“不找三师父吗?”

范二道:“找九师父,除了九师父外,不论哪个要带你走也不许跟。”

孩子问:“为何?”

范二道:“快走。”

孩子进入墓道,走了几步又站住脚,回头看了看范二,抹去脸上的眼泪。

范二对上棺材。这一刻,他感觉到一种没有分量的沉重,如同有一样比这棺材还沉重的东西悬在头上,随时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因为他丢失了门户,就像一把刀摆脱了世上所有的手。而这也是他真正看见面前三个人的一刻,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其他人和自身的敌对。这敌对一经出现,就非要你死我活,让他觉得十分荒唐,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成了师父眼里的沙子。他想,今天之后,他就不是谁的弟子和谁的同党了。在这口棺材上,他要建立他的门户,一个全然独立的门户。他不做石公、郎崎那样的人,不恃强怙宠,不与敝相济,不露,不蹬,不与任何人同盟同谘。他无疑将为这一刻担负责任,如果他会死,不论何时死去,一定是从这一刻决定的。

流水把窗碹的金漆冲到地上,从沟门灌入湖底,洄流成涡,激起一大片沤浮。水浪敲击洞穴,“砰砰嗡嗡”的声响从石壁后面传来,如同许多条蛟龙在那洞里低吟,诅咒着山崩地裂。一股贼溜溜的风刮过棺材,掀动了冰上的几星儿亮光。飞镖似乎是从水浪的敲击声中幻化,射向范二左胸,钟鸣一般铜白。

汉子跃上棺材,如狼似虎地扑向范二。这一阵疾动隐匿了飞镖的下落,但有声音从范二的方向传来,像是飞镖撞上了墙。人们以为就是飞镖撞上了墙。汉子却看见,范二的右手捏成拳头贴在胸前,尾指朝前,飞镖卡在他的拳头缝里。

汉子的铠甲是回鹘之物,他是一个摩尼教徒。敢冲,是因为他穿了刀枪不入的环锁铠。又因为穿了这铠甲,他就不能在棺材上腾挪打滚。他穿着铁鞋的脚步如铲子一样,削下棺材上那些历经千年才有两三寸高的石笋,冰屑飞溅如矢。他冲到范二面前时,手里多了一把弯背刀。刀柄是一根灰褐色的羊犄角,刀背上措金用金银丝镶嵌成花纹。

镶有经文,刀刃又白又亮,一身流水纹。

汉子在棺材上半蹲半跪,右手持刀护住胸前,肘一翘起,弯刀割向范二喉咙,像把刷子在空中涂下一道白。臂肘开始疼痛前,他确信弯刀已割入范二的脖子,他的眼睛却看见刀刃给范二的颈部挤住,进退不能,如同夹在磐石之间。范二似乎无意躲避他的刀,只是在伸手掐住他脖子的时候,顺势用颈肌和颈后的斜肌卡住刀。汉子的右胳膊被范二用左手抓住,脖子被范二的右手扼住,膝盖既直不起来也曲不下去,脚跟像冻在了棺材上。

他抬头看向范二的脸,忽然觉着陌生,仿佛刚刚和钟钰以及僧人说话的并不是这个人。他从没遇到过这副模样的敌人。敌人颧颊粉白,眼尾细挑,额头饱满发亮,相貌是个书生,而卧蚕、眉梢却透露出一股狂怪,像个风张风势的邪魔。惶遽袭入心中,他的下颌到脑后风池穴开始剧痛,如同受到斧劈。刚才动弹不得的两脚忽然打了滑,他跌下棺材。这时,他虽然夺回了刀,但没能直起身子。敌人踩紧他左腿的膝盖窝,腓骨“咯”的一声响,痛楚如电贯穿全身,他倒在地上,还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倒下的,因为把他举下棺材、踩倒在地的气力大到让他不能明确地感受,他好比是从高崖跌入渊涧,无法明确感觉让他下坠的力量有多强猛。他只觉得自己被动,像是给石头压住的鸟卵那样别无选择。敌人踩住他的脖子,因为惊讶和窒息,他晕过去。

范二揪住环锁铠包着铁片的领子,手指勾住铁环。相连的锁子纷纷变形,撑到极竭后陆续断裂,有零星的锁子弹了出去,微弱的声响如同针尖拨挑着人们的耳朵。铠甲勒住汉子的两肋,一张铁网不断收紧,像是要绞断汉子的身子。然后,这张网——从汉子的肩头裂到胸前,被范二撕下来丢出去,像个扯破的口袋。范二一拳打在汉子胸前,两股血从汉子的耳朵里淌了出来。这一幕,三个人都看见了。

钟钰的脸又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颠颤着周围的鸡皮褶子,又圆又红,像是一双鸽目。两片紫灰的嘴唇上下也列出了横横竖竖的皱纹。僧人抿着嘴唇,仿佛雷打不动。妇女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让人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因为她是女人,在这间屋里便显得有些多余。从进屋到现在,唯独她没动,没说一个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范二问:“这人是哪儿来的?”

没人说话,女人仍然微笑。

范二又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还是没人说话。女人下颌微收,摇了摇头。

钟钰大叫一声:“出来!”

墓道中又传来脚步,有五个人走进来。范二看着他们,觉得有些名堂。五人之中有三个身穿牛皮短衣,脚踩卫士长靴,手里的四棱铁尺根粗头细,侧枝溜尖儿,尺头作了锥形、长足两尺,柄把上烙着作坊的印章。用尺者双手各一,尺状如叉,也作“双叉”。范二从那印章上能看出,这批叉是忠州军械坊在绍兴三十一年打造的短械。宋卒多用长器,军械坊通常铸造拒马枪、拐突枪、拐刃枪装配攻城车械,为战阵所用。最短的锥枪长四到六尺,也只用在绳井、坎阱中杀伤敌军马队。城门兵卫、衙役捕快及军士所用的手刀、锤鞭多为州郡作院铸造,遵循同一套样式。这套样式本不包括叉。而在绍兴三十一年十月,夔州路忠州作坊在未得军监之令的情况下,打造了这批短叉。同年发生在忠州的另一件事,是张浚知忠州任。同年九月,完颜亮率兵南下攻取两淮,未到十月已然连下数城。十一月,完颜亮遇刺瓜州渡。到绍兴三十二年建王继位,隆兴元年北伐失利,将领不和致符离兵散张浚上疏待罪……再也没人见过这批短叉。这三个人既然拿了专为刺杀海陵王而打造的短叉,他们一定和江南有关。

另外两个人,提着长三尺、弦二尺的弩。挂牙悬刀似二铁钩。弩臂下掉了漆色,露出发黑的木头,弦却是新装的小长筋,亮得好似能滴下油来。他们身后都背着箭桶,桶中矢长六寸,比寻常箭矢短了不少,却都是半木半铁的三脊箭,近尾处缠有三撮鸭羽。他们的弩弦槽皆短,弩机却极为紧凑,望山、钩心、悬刀样样精巧,可保证一矢出槽,毫无偏差。两弩手托起弩臂,拉弦挂牙,钩心卡住悬刀,“擦”的一声。范二退了一步。他知道宋人善奇技淫巧,还从未见过这么精巧的武器。他不识其中关节,便不知道这东西的威力。想到传闻里震声百里的风火炮和金轮炮,他对这两把弩有了芥蒂。

他这一丝怵惕逃不过钟钰的老眼。钟钰笑道:“你号称刀枪不入。就连阿难也说你是不坏之身,只不知你怕不怕毒。不怕,今日便叫试试!”

范二问:“什么毒?”

钟钰道:“你若识实物,就赶快让路,放我们去金矛崷上杀乌林答,你去向阿难请罪!看在他的份上,我愿意放你生路。可你要是执意谋叛,就怪不得我们放毒箭要了你的命。”

范二又打量弩臂上的马筋,愈发觉得这东西模样高深。一时间,双方因为不知对方的底细都只好沉默。水从冰上流成细细的几股,染着石缝里金粉的亮光。冰重新冻住折断的石笋,仿佛也要把人冻在原地。因为过于寂静,时间无法计数,直到火光在灯里摇晃了一下,范二听见了四个响声。

钩心脱离悬刀,发出第一声和第二声;“嗖”的一声,弩箭滑出臂槽;第四声是“啪嗒”。

范二明白了前三声,却不知第四声从哪里传来。也几乎在他听见第四声的同时,有支弩箭射来,他本来可以抓住,而想到钟钰说的箭上有毒,他仓皇了。箭极快地射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箭头擦着他的指关飞向中府,他看见了箭头锋利的棱,箭颈紫黑的血,感觉这根箭很像钟钰向他射来的阴毒的目光。

一条焦黄透亮的丝忽然浮现在他的余光中,离他和这根箭很远,以令他的眼睛把丝的断裂认作了与己无关。箭头击中他的前胸,然后刺进他的幻想。他从幻想中看见这支箭穿过他的身躯,又穿透他背后石麒麟的脑门,在山石以内贯穿无阻。而他真正看到的,是脚下的一个箭头和一根木杆。

第五声响入他的视线,是一个弩手的脑袋撞到地——在弩矢落下的同时,有一支三棱鹘羽箭刺中了这弩手的后心。而这并不是闯进石室的第一支鹘羽箭。还有一支来得更早,射向了弩的弦口弦耳。弩弦穿过弩弓两角的细孔,系绕数圈绷于弩机引钩,并非是一股,而是许多条细如苎丝的筋丝捻合而成。连系弓臂两角的一段弦胶成几缕,第一支鹘羽箭射中的正是胶住的弩弦,力道不如第二箭强劲,却射得极准,轻轻一触,就使绷紧的弩弦断成了飘舞的丝毛。

三个尺手冲过来之前,范二的目光从弩手身上抬起来,穿过三个尺手的空当射入墓道,但是没看到射鹘羽箭的人是何模样。

墙上的人影伸着胳膊,向半空中拉开一把形状完美的弓,弓耳的缠筋发着一丝亮光。范二不知这人的身份,和他射死弩手有何用意,但明白这个人射那两箭即便是为了救他也不会没有缘故。

三个尺手冲了过来。一人左手正持铁尺于下,左肘架起右手倒握的一尺。双尺交叉攻向范二喉咙。又一人直扑而来,一尺刺向范二左眼,另一尺伏在腰间,攮敌之上腹。第三人屈膝弓步,双尺从腰侧出击,一上一下攻向范二的胯和左肋。

三个人的出招有死士的亢进,如阵前士卒那样整齐果断。出招之前,他们和范二有四五步距离,为了困住范二使他接应不暇,他们在明知他“刀枪不入”的情况下,没有采取迂回轮击的战术,而是一同出击。要保证自己和同伙的武器一同发制敌身,快的人须慢,慢的人须扑。

六把尺一同攻来,范二用脚跟顶住麒麟像石座的一条棱,侧过身去,百余斤的石像一颤,石座拗碎地上的冰,划出一片扇形的线痕。

这一来,本该刺入范二的胯和肋条的两尺指向石麒麟,六个人忽然定下。剩下的四把尺中,上下两把被范二用手拿住锥尖;其余两把之一敲中他的喉咙,另一把被他的左臂顶偏四寸,擦着他的肩背刺了个空。

被范二抓住双尺的人没能抽回自己的武器。要剪范二脖子的尺手最先后退,想要趁此时机再出一招。刺空的尺手左腿撤后,双臂于右前抬起,双尺朝左刺,攻的是范二的肩胛和后腰。胜负就在这两把尺刺出之后显出来,且在所有人眼里明白无疑。想趁机出招的人没有再出,反而一连退了好几步。他听见了一阵骨头摩擦的响声。

这声音从范二的脖子里发出,尺手们看见他垂下头颅,颈部夹肌忽然隆起;背后阔肌展开,如同两把广大的羽扇,覆住他的两肋;斜肌从脊梁两旁挺起,像两块骨头。然后,他提起岗肌,脊肌似乎在不受任何部位牵引的情况下胀高两寸,夹住脊缝。他的一系列动势很快,且清楚明确。然而,看到这种动势的人绝不会相信,他只用了一个低头的动作,就牵动了背上的变化。当这变化终止,两把锋利的铁尺刺中他的腰和肩胛,如同戳中铜墙,没从他肉上留下一点伤痕。

真正看清他这种姿态的人是刺中他的尺手。收招以后,这尺手白着汗涔涔的脸立在原地,身上的激灵接连不断。他刚才在敌人身上看见了两个背对背的幽灵——再怎么想,他都觉得敌人背上凸起的肌肉是幽灵。常人不论如何强壮,也不可能这样活动背部的肌肉。所以,敌人施展的不是武艺,而是一种神通。另外两个人和他一样,因为意识到敌人掌握着我方不能参透的神通,没有再次出手。他们不惧死,但也不愿死在一场不能使敌人受到分毫挫折的战斗中。

范二没有继续对付他们,又一次看进墓道。这次他看见了弓手侧在暗处的一半身子。弓手的右胳膊紧贴石墙,左手推弓,手掌斜倾朝下。他的手似乎并没有握紧,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弓把,中指头一关节顶在把的内侧。他勾住弓弦的右手紧贴下巴,右肘直挺在后,双臂同在一条线上。而他的弓却不是竖直。原因是他拉弦的右手里夹着一把鹘羽箭:每两根手指夹住一支箭,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住两支箭。三支箭有青黑的三棱铁头,另一支箭头发白,许是短一些的竹头箭。这四支箭全对准了一个地方,范二。

弩手倒下后,钟钰还以为这弓手是范二的同伙,见他这时瞄准范二,对他的来意疑惑不解。但他能看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这两人在相互考验。弓手射断弩弦,是为了向范二展示他的实力——不无威慑恐吓之意。他的箭中有一句话:“我比他们更厉害。”

范二用后背生挡两把铁尺,也是在向弓手炫耀他的本事。他要说:“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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