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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妖魔鉴(二百二十三)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除了僧人,其他人都看着弓手。弓手着黑衣,蒙面,两只手上缠了粗糙的茼麻布,脑袋略微歪向左肩,全身不动,像猎人注视猎物一样持重待机。范二隐约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从哪儿见过了。但他能够猜到,这弓手是南寨的孛儿携玉。张柔告诉过他,孛儿携玉是跟着昭业一起来的,却在开战前没了踪影。这般看来,孛儿携玉没有离开山下。从这儿现身,很可能是为了找回曾经丢给他的面子。

范二还记得,两年前孛儿携玉同他约战倒马关,他没有出战。想是孛儿携玉对他心怀愤恨,今天是要讨伐他破坏约定的罪责的。也许孛儿携玉也和他的对手们一样,想证明“不坏之身”是个谎言。

还在寺庙里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兀儿失温河畔的翁吉剌部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弓手,在南寨深得四个老板的称赏。许是因为没有领教过弓的厉害,他觉得弓不是一般的武器。与弓手相比,他以往的对手练刀练剑或练拳脚,短则三五年,长则二三十年,招式或迅或猛,狠绝毒辣或出其不意,都不能一击将他制倒。习武者不可能一辈子只学一招,与人搏斗时也不会只攻不守。弓手则不然。几乎没有人能描述孛儿携玉的弓技,南寨人也极少议论孛儿携玉。范二只知道,孛儿携玉射死了“二头蛇”。乌林答端说过,“二头蛇”是这座山里最厉害的人。

见过刚刚的两箭,范二更不敢对孛儿携玉掉以轻心。他明白孛儿携玉射向弩手的第一箭,是在清除把箭射向他的障碍。孛儿携玉的第二箭却没有射向他,而是射死了另一个弩手,这说明孛儿携玉不是要刺杀他,而是挑战他。

对峙着,隔着墓道里迷雾般的一团黑,他们许久没有动。范二感到冰冷的湿气从脚下升起,要把霜结在他的脸上。忽然,弓梢“吱”地响了一声,震碎了他面前的黑雾和薄霜。他看见弓身向左斜了一下,弓手的指头动了。

四支箭的箭头列成一斜,又变为上下各一、中部横二。再列成一竖——上三支间距较小,下一支对准了他的膝。

范二知道,弓手正在比量,决定要射他哪处,也是在猜度他的罩门。他能从箭微乎其微的变化中得知弓手心意的改变,弓手的心意就像针砭、刺钉刮拨着箭头指向他那处的皮。弓手右腕一颤。第一箭悄无声息,后三箭如饥如渴。

没人能分清这四箭是不是同时离弦,究竟哪一支先出、哪一只后出。听到“蹭”的一声响,他们的目光中有了细长的箭影。箭有先、后、迟、疾,最快的不一定来得最先,最慢的也许是第一支无声的箭。依旧是没人看出这先来后到、快慢不一的射术有何名堂。僧人看全了四支箭的影,钟钰只看见一支,也无法察觉这四箭的快和猛。因为,闯入他们目光的不是被人持在手中的枪矛长械,而是箭。箭为一众兵器之先,速度最快;也为一众兵器之末,因为缺乏气势和光芒。不论一个弓手的射术多么高超,箭只是影。这四支也是影。

范二立定不动,见到一箭离弦,还是立定不动,见到四根箭从实有化作暗影极速而来,也还是没动。他看清了这四支箭的先后顺序,也辨认出它们将要射中何处。

事实上,在射出这四箭的一刹那,孛儿携玉抖了一下手腕。目的正是断送敌人的判断,让敌人陷入心慌。但孛儿携玉知道,不论自己怎么射,范二都一定看得出四根箭谁先谁后,射得是哪儿。

范二不动,不是因为箭来得太快,而是这四箭射的都不是他。四支箭中,最上者先发,看似射向他的左肩。后发的三箭,射他左膀、左手、左膝侧外二寸处。第一箭力道极微,来得最慢,眼力稍好的人便能看清其来势,动作稍快的人也能将其躲开。这可能是儿童的弹弓子、戏台上的竹箭,绝不是鸪王的箭。于是,他明白,孛儿携玉想叫他看清这支箭,也只想叫他看清这支箭。他要躲开应当向右闪身。可如果他为了躲开这支箭向右踏步,另外三支箭就会射中他的左膀、左手、左膝。而且,后三支箭的力道也不太强,极可能射不穿他的身躯。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对彼此的能力深信不疑,便不觊觎这四支箭的成败。但这四箭一定不会白射。孛儿携玉要困住范二,叫他不能动。

“蹭”的一声后,墓道中传来连续、细小而嘈杂的声音。四箭均未命中目标,更多的箭如乘疾风,飙发入室。这些箭成群结队地离开弓弦,密密麻麻,如蝗虫和马蜂,令人目不暇接。孛儿携玉每射一次,出弦四到五支箭,右手飞快地往来于弓臂与弓弦之间,每一波箭离开弓弦,都比上一波更快,所有细、直、短的箭都对准了范二。范二从没见过这么多的箭朝着一个地方射来。这些箭实则摒绝了箭与箭之间那看似存在的空当,因为没有命中以外的可能,它们不再是某种兵器,而成了一件注定的事实。这些箭带起的风仿佛能刮光石壁上的冰,让水流改向。箭头穿空的灰色声响不断如带,却和铁筋轧棉那样细微。箭群含着一种大水般的黑沉沉的杀机袭向范二,箭影如猛兽极速向他奔来,只消沾染他的双脚,就要化作死亡的幕帐把他层层缠缚。

生冷的阴气滚到脸上,他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迎身而来的箭,感到僵住的全身正被无数双手推向一个无底洞,洞的阴影攫住了他,又幻作无数手和脚抓住、绊住了他。到了这时,他才明白孛儿携玉射出刚刚那四支箭的用意。不动,是他应对那四支箭最好的选择。孛儿携玉要他这么去想。而他一旦不动,就不可能再躲开继而到达的任何一箭。他也的确没能躲开。他也不想躲。

箭刺中他,比刀砍、枪刺、剑抹还要疼。箭的强劲因为没有势而呈出死亡的冷静。眨眼之间,范二就被刺出了几十处伤。群箭吮着他的血相继落地,有的折断,有的迸向石棺、墙壁,有的栽进沟漏,有的挂上窗碹……有五支箭刺在他的身上,入肤一寸,卡在他的肉里,分别在右肋、右臂、左膝、左胸、左胯。疼痛如电一样互相牵引,激烈地震颤着他的四肢百骸,使他头晕目眩咬牙切齿。弓弦定了。他知晓了孛儿携玉的厉害——不仅在于刚刚射中他的几十支箭,他射中他的几十支箭,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一处罩门。

如果他有罩门,无疑就在他被射中的五处之中。

这一次,所有人都笃信孛儿携玉一定胜利,范二不亡何待?他们看着范二身上的五支箭,聚精会神,但他们的认真比不过范二看向墓道的目光。石室里耀眼的火光侵入墓道,被雾一样黑暗筛成一星星微光。范二看见了孛儿携玉眼睛里的两泡眼泪。他透过这两点光看穿了孛儿携玉,就像揭开孛儿携玉的面罩,看见一张害怕光照的脸。他得知了孛儿携玉哭泣的缘故,既是对失败的预感,也是对失败的害怕——他一定要把自己塞在鸪王的鸟壳子里直到永远。名声是一个口袋,从头到脚套着他,防范别人得知他的样貌,把别人眼里的他变成一个位居榜首的名字。一次失败就足以令他消失在人们眼里,所以,他对胜败的感情极为强烈,他是不能败的。但是在射出最后的四支箭以前,他必须先接受失败。他自愿地接受了这次失败。

他的最后四箭射得不快,每一支都射向范二左胸上的箭的尾端。这位置在范二的胸腔左下、第五肋上,其深处是人之心室。

头一箭射在范二左胸之箭的尾梢上,一触即落,没射动前方的箭。第二支和第三支连续到来,所射之处与第一箭相同。这两支箭更细、更短,有铁杆、铜头,尾部无羽,簇头如矛。第二箭顶上前箭尾端的瞬间,第三箭即中第二箭尾。然而这两支箭的力道加在一处,也没能让范二左胸的簇头深入毫厘。

第四箭离开弓弦,“啪”的一声响。插在范二胸前的箭从头至尾劈成三段,似竹皮轻飘飘落在地上。弓垂下去,孛儿携玉的手开始发抖。看客们沮丧了。但他们都不如孛儿携玉沮丧,除了范二以外,没人知道孛儿携玉刚刚做出的选择。刚刚的群箭在他身上留下五处伤,右肋处最深,左膝次之,他的右臂、左胸、左胯三处,虽然中箭却没有流血。也就是说——如果后来的四支箭全部射向他的右肋之箭,则此箭最有可能穿透肌肉刺中他的肺脏。如果后来四箭命中他左膝之箭,虽然不致命却可能致他伤残。孛儿携玉射他左胸之箭,还不如射他的右臂和左胯,因为不可能有一个号称“金刚不坏”的人的罩门是在胸前。得知孛儿携玉是有意不置他于死地,范二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孛儿携玉的心思:孛儿携玉知道自己会输,但不想彻底的输。假使射对手右肋之箭,而那支箭仍不能穿透对手身躯,他就会输得彻彻底底。

范二笑了,觉得这人太嫩,输了也是活该。他朝着墓道说:“我听说你还能用脚丫射箭,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挑衅,也是纠缠。他知道孛儿携玉禁不住这样的挑衅,听了这话一定会向他射来致命一箭。他要孛儿携玉输得彻彻底底。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很快就摔落在地,接下来墓道里燃起的亮光让他慌了神。

那是几颗火星,像断线似的飘舞一阵就被黑暗淹没了。然后,“嚓”的一声,白光升入半空驱散了墓道的黑暗。一根箭从光中挺起,呈蜡黄色,四翼双尖,杆子泛着油光,许是骨、角一类打造。双尖夹住一条线,此时闪烁放光的,正是这条浸染硫磺的线。

孛儿携玉以手撑地倒立而起,用脚趾撑住弓臂,用另一只脚的二、三趾夹住弓弦,拇趾夹箭,把腰向后弯,再向后弯,直到左腿几乎压住头顶,两脚处在一条线上把弓拉到极限,那支腰部拴了三颗火礌的箭对准了范二的脸。

范二感觉不妙,急慌往后退,可也没处跑了。那银光带着热辣辣的火药味劈头盖脸地扑来,照盲了他的眼。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如同漆黑的巨柱震入听觉,焦烟、碎石、冰片、金漆,仿佛从头脑里飞出来埋上了他。整个墓室变成了他的仇人,开始不遗余力地殴打他。先抛出一个石沟嘴子击中他的头,又飞来一个石座砸在他的腿上,再落下一丛钟乳刺向他的胸膛。他被打得浑浑噩噩,忽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魂儿飞出躯壳。一切仍然在眼前继续着,却都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石麒麟裂成两半,被另一颗雷爆得粉身碎骨。一条裂缝贯穿地上的四块砖,把棺材从冰里撬出来。趁着这个时候,三个尺手与那弩手扑向了他。他们看见他被墓室一通殴打,毫不怀疑他是活不了的。僧人喊了一声“慢着”,可是他们已经跑到了地方。

有个尺手最先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胸前的箭头。两支箭穿透了弩手的脖子和肋。又一连三箭射中两个人的脑窝和胸膛。一共八箭,斩钉截铁,全中人之要害,四人倒地之快,如同一瞬间被恶鬼抽走了魂灵。他们没有立刻死去,还有时间得知自己被那弓手所杀,但他们不可能知道弓手的用意了。射死他们后,弓手的身影就在墓道里消失了,像黑暗冻成的人影又融成了黑暗。

范二有几处正在淌血,胸腹遍布着石片的刮痕。他撑着地面直起身,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择掉手心的石子,抹了把脸。他四下搜找一番,把那摩尼武士的弯刀从麒麟的半截石爪下抽出,吹去刀上的灰尘。他抬起头看向了空荡荡的墓道。

钟钰的老脸颤得像是阴雨天的湖面。他打量着范二,鼓了鼓腮帮子,道:“走吧,你已经打不了了。”

范二问:“我为何打不了了?”

钟钰道:“你现在走,我既往不咎。明早下山见了阿难,也只说他们是被那弓手所害。”

范二道:“你是说我这些伤。没事,我明天就会长出新的肉,像没受过伤一样。”

钟钰道:“胡言乱语。”

范二道:“真的,不信的话,你们就走,明天再来看我。”他把刀轻轻放在棺材上,又道,“人死了,怎能不咎?你不咎,他日阿难也要追究,机速房也要追究。我若再与阿难起逆,或是杀些前来追究的人,这娄子就越捅越大,永远也收不住了。”

钟钰道:“只要你现在罢手,我帮你了结此事。”

“我已经后悔了。”范二朝僧人笑了,道,“我又岂能不知,阿难教我师弟,是为了制我。可如今已是旋踵不及。我说罢了,即便你撒谎骗他,他只要来一趟这地方,还猜不出我干了什么?我把你们都除了,也无非是受他责怪……我知道你想告诉我,我说罢了,那责怪总要轻些。我不觉得。只要阿难把我当个祸害,不论我是隐是显,他也绝不会留下我。倒是换成了我,还愿意给你们留个活路。你们现在下山,对今天的事,我也既往不咎。”

钟钰吼道:“撅竖小儿!一番诳语!你既然通晓阿难心思,又怎能轻易放我们下山?要是怕了,讨声饶命,死活也不是没得商量!别假模假式地讨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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