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二摸不准自己能否敌过心住的鹰爪力,也不想试。他知道,只要自己跟心住动了手,就得跟阿难反面结仇。心住是阿难最倚重的弟子。阿难先后收过七位弟子,他最拿手的鹰爪力和崩拳,只传给了心住。
阿难的鹰爪力不是一般的武术。少林的鹰爪手结合了拳擒、卸骨术,招式制多于攻。历辈僧人皆精此术,僧人们也管它叫“龙爪功”和“擒拿手”。这功夫本是阿难的防身本事,他十四岁赴婆罗多之前,已经将之练到滚瓜烂熟。但在绍兴十二年他离开寺庙后,寺中有僧人说他练的不是少林擒拿手,因为擒拿手并不能“抓树留痕,抓肉成洞,抓骨致断”。
那僧人说,阿难的招式不仅夹带了武当的虎爪功,还有一股子莫名的阴劲。实则表示,阿难的“鹰爪功”是杀伤之术。从阿难离寺到宋绍兴二十五年,这传言像庙院的柳叶那样起起落落风吹不散,使得阿难后来在寺中成了特立独行的一个人。不过,没人敢轰撵或招惹阿难,因为,一来,他是佛灯大师惠初的关门弟子,从小备受重视;二来,他与住持祖端是同一辈人;三来,他的去和留都受到宋、金权贵的干涉,僧人们避之不及。
他的擒拿手不是少林功夫的传言,又仿佛是一座帷帐,把他和其他僧人,甚至是和他僧人的身份一隔二开。寺中之人不在意阿难的擒拿手是怎样的功夫,就好像那并非一门功夫,而是一个头衔或者身份。在寺里那些年,范二也并未在意此事,因为极少见到阿难耍擒拿手。他曾怀疑阿难的擒拿手是稀松平常的武艺,只是和少林擒拿手不一样罢了。直到出师那一天,他和阿难脸对脸立在嵩山演武场上,才知道这功夫有多可怕。
那天,阿难以鹰爪力、金刚指、侧手刀连出二十四下,其中有鹰爪十式。阿难出金刚指、侧手刀,无疑是让着他。他把这十四下挡住十二,而对阿难的十手鹰爪毫无还手之力。十手十中,他没有受伤,事后想起来,是阿难未出全劲。十手鹰爪九杀一拿,拿还是个虚招。致命的是快,他在挨了那十手以后立刻明白,阿难是告诉他,他即使有了不坏之身也不是“无敌”。这话只有半句,后半句阿难没说,也没做表示。他知道。他不是“无敌”的真正缘故,还不是他躲不过这鹰爪。凭着这鹰爪,阿难和他打了个平手,但阿难还有一手绝技没有施展,那是他的克星。
在阿难的本事中,最不精的是劈挂和连环拳,最厉害的也还不是这“虎派鹰爪功”,而是崩拳。比起阿难的鹰爪功那暧昧不明的身份,他这手崩拳因为从来就不是少林功夫,反而耍得光明正大。僧人们大多见过,但对这种拳法的了解也只有一句话:“有些像孙膑拳,看起来不直但劲力极直”。
入会宁府刺杀完颜亶以前,阿难还不会打崩拳。至于他是何时从师何人学来这手武艺,寺中传言诸多,阿难从来不说。每有弟子问起,阿难都说这一手叫“花拳”,是“不知有无用处的玄虚”。
范二还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阿难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带着个孩子唤作“笙儿”。便是这小僧人心住了。有一回,阿难施展崩拳,他和笙儿从旁边看着。阿难只比比划划,没有用劲,软绵绵的几下打出来也就停下。阿难说,崩拳练的不是招式,而是劲力,步式只分拗顺二种,劲是崩劲,也是蹬踏、抖膀、拧腰、磨推之劲。虽是如此,不是力大无穷者习练这拳,也只能对付三流武夫。要把“崩劲”练到绝顶,非得有周天气感,再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阿难说,哪个打上十年八年的少林拳,已能制敌于两手之下,又何必再练崩拳?说完又笑道,外力有限,内劲无穷,要内劲实发,这拳法最为迅猛。阿难又问,你们两个,谁想练这拳?范二不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笙儿那时还不会说话,阿难以为笙儿愿意练,就教给了他。如今想来,范二觉着自己当时没弄懂阿难的意思。他拒绝了崩拳,才成了今日的他,才叫笙儿成了另一个他。
他开始想象“内劲实发迅发”的模样。
“内劲实发迅发”的目的是发挥出一拳的最大威力。寻常人的拳头只有阳刚之力,拳手所施也只是刚柔并劲。内家练气,为的是内劲充盈。要使内劲出外,自非朝夕可以,而一旦练会就成了绝技。说能一拳击毙牛的,当然也不是以硬扛硬,而是以短时之间爆发的猛力震伤牛的心肺。就是说,不论一个人骨头多硬、肌肉多强,不论他是不是穿着铁铠甲,练没练过金钟罩,“内劲实发迅发”都能力透胸背,因为施的是震动之力。练崩拳之人无须猛挑猛进,只要精通气法,便无坚不摧。
想到这儿,他叫了一声“师弟”,问:“师父让你来,可是来杀乌林答端的?”
心住道:“我来保护钟老先生。”
范二道:“不论你来干什么,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答应了,我立刻走,再不碍着你们。”
心住的目光落在范二脸上,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范二道:“我在山里有几位兄弟,你得留着他们几个。你是我的师弟,他们也是我的兄弟,你和他们也算兄弟。”
心住道:“我不是来杀人的。”
范二问:“那有人要杀这位钟老,你动不动手?”
心住道:“我会制服他们。”
范二问:“要是他们跟你动手呢?”
心住道:“我会制服他们。”
范二问:“现在你们带来的人都没了,难道你要钟老与那乌林答端动手?”
心住道:“遵照师父的意思,这是你该做的事。”
范二笑了,道:“我今天一定要送走这位钟老。”
听了这话,心住绕过棺材朝前走来。范二从身上抹了一手血将脑门的头发拢去脑后,把手捏成拳头,又张开,一滴通红的汗顺指头落到脚下,黏在冰上和火苗一样。
他立直不动,眼睛跟随着心住的脚步。心住脚上穿了蒲草编织的六洞鞋,身着二衣,里头是五幅青麻布缝制的衷衣,外面的郁多罗长衣共分七片,下摆齐膝,袖长没手。心住每走一步,皆是脚头向外,脚跟内收,十指慢慢蜷动,似乎在抓挠什么。他走得不蹚不蹬,脚不踏劲,臂无钻挑之态,范二便猜不出他的劲力练到了何样火候。他的僧袍松垮,而两肩却绷出了一些衣褶,说明他出拳时的“上劲”处是肩。摆荡的袍子不时被胯部撑满,他的“出劲”处之一应是腿上匠肌。如果向前出拳,是以髌处韧带牵动前股,使膝盖前冲;大腿匠肌与后腰伸肌催发劲力。他的招式也必是一抖即出。
范二不能从他身上看出更多名堂了。心住的神情就像个普通僧人。若从市井上走过,如同一片枯黄先落的叶飘在花草丛里,吐出的气息如蔬菜样微酸素绿。范二盯着心住的绀黑青衣,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在寺庙里,他常穿海青衣,四季不穿里衣,是因为肉长得太快,时常把袍子撑破,一年要换三四件新衣才得蔽体。寺规不许僧人着绀黑青衣,心住却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金刚无限力”到底是怎样的功夫。他们知道的、能想的,都是阿难说过的。他们那得偿正果的意愿、正确的修行法,也都是阿难言教的结果,许是连叛逆也是阿难教的。
阿难像个神仙一样,赐予他们浑身锋利,用道法的刀鞘装着他们。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缝制他们从小到大的衣裳,用米面养活他们。然而,都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杀手。这一想,范二觉着阿难太狠心了,可他也能从阿难的狠心中发觉到悲苦。那种悲苦克尽了阿难的慈心,使他即便如所有父母那样喜爱他们,也不可能如父母那样和他们骨肉相连,而是和他们隔着一座山。
阿难的眼睛无时不在注视他们,譬如现在,墙上的灯火,冰上的亮光,都是阿难阴沉沉的目光。即使灯火熄灭了,寂静的黑暗也是阿难用眼瞳射出的浓雾。
心住向他走来,像是从阿难的眼睛里走了过来。范二感到阿难的目光忽然浓稠了,知道阿难就要极尽所能地惩罚他了。
心住走到近前,慢慢提起手臂。范二闭上眼,听见僧袍的袖子“刷”的一声响,像从簸萁一角淌出的沙子如绳般垂入陶坛。他看见阿难结跏趺坐于佛堂前,屈指为环,背对着堂里丰颐秀目的卢舍那佛。一个少年满头大汗,眯眼看向倒影般虚虚晃晃的日头,用五指拔起一只陶罐。罐子碎了,四十斤沙子泼了出来。枫树叶婆娑在阿难沙哑的笑声上,凝成一片酱红。他和心住立在这片酱红上,影子被一潮一潮的叶子熏得通红。
他左脚弓步,慢慢挥出一拳,击向心住胸前。
叶子撞上他的胳膊,死了,落到地上。群叶在他们脚下沉重地涌动起来。天下了雨,又下了风。树下的旋涡转动着吸入落叶,有新叶从枝杈的芽里钻出,迅速地丰满了庙里所有的树。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等到心住的动作。
心住上步,抵住他的前足,出右爪扣向他的右腕,用左手抓住他的肘关。而后屈膝,后仰,两手下压。
叶子从地上飞起来,心住从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孩子,七八岁模样。孩子的力道比大人还强。
不过,这招太慢了,慢到能让不会一点儿武艺的人看清楚来龙去脉。
范二没有被心住按倒在地。四条胳膊缠在一起,都是软的,在一点点变硬。青色的筋线交织着盘曲的血管缠绕着骨头的棱角和肌肉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两个人都在长大,群叶一点点焦黑,变灰。阿难老在卢舍那佛的目光里,用和卢舍那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天下了雪,把一切都冻成冰。天空如崩裂的殿顶那样错开层,庙墙挤压着院落,如一只手握住了他们。
脚下的地砖一响,有条裂痕伸长半尺。他们不动,脸都凛不可犯,仿佛朝着自己的命。而这其实是他们在寺院里玩耍时常用的招式。如今的劲力与那时大为不同,他们也只是试探彼此的力气而已。
力气得足。许是所有师父都跟徒弟说过这话。力无止境,是他们的头一个要诀。范二睁开眼,又瞪起眼。心住退左足,左手往前压,把范二右臂推到喉前,右脚迅出弹踢——小腿鞭向范二左胯。范二没有抵挡,而是出左爪抄向心住右腕,趁心住收回左手,又出右拳打向心住的喉咙。
他的拳头停在心住喉前,心住的右腿也停在了他的胯旁。还都是擒拿的基础招式。然而,在这两招中,他们已经决出一次胜负。看起来是范二的力气更大、击打的部位更致命,其实心住赢了。在第一招末尾,他搪着范二一条腿的力气撤回左足,这一下越慢就越耍力气。在第二招中,他能以右手出虎爪掏抓范二前胸,是故意没有出手。
范二的眼皮颤了颤,想到师弟是冒了失命的危险在感化他,心里有些感动。他叫了一声“笙儿”。一种颜色从心住死灰素绿的眼里晕染开来,心住没有应。范二想起了儿时既善良又虚伪的心住,忽然明白,他说他修得圆融善法行是假话,说他不是来杀人的当然也是假话。可是,不论如何,心住都不愿意动手打他。
范二又闭上眼。一个酒坛撞在他的眼睑上,坛片碎进树坑,一群光头孩子从坛里跑出来,挥洒着串珠似的笑闹声拥入斋室,在桌子前坐成一排,如一群小猪挤在母猪肚子前。他伸手择掉衣袖上半青半黄的尺蠖,把盛着羊肉块的青碗搁在树坑里,钻进墙间的小道。不一会,有个穿黑衣的孩儿鬼鬼祟祟溜出斋室,走到树前,低头看向碗里的肉。他和卢舍那佛一起看着黑衣孩子,他脸上的笑也和卢舍那佛一般神秘莫测了。至今他仍然不知道心住吃没吃那块肉,想他是不敢的,就是吃了也绝不会承认。但是,在那天夜里,心住把铺盖搬进了他的屋。想到这事,范二有些不想下手了。然而,他的下一招却比刚才的都快,都猛,都有劲。
他右脚上前,两手下翻成爪,扣住心住肩头,拇指摁进心住的肩窝连顶带撬。听到骨头“咯”地一声响,范二立刻拿开双手退了回去。他把拇指攥在拳里,动了动眼珠。心住脸上现出一种极似阿难的笑。
经过这三式,心住已经知道:不论是比力气、快慢、觉知,范二都不如他。范二的招慢他一点,因为不够“定”。二者于比试中皆动不停,动却不重要。在刚才的比试中,他利用“定”来探查范二招式的快慢、气力大小,从瞬间的停动中发现范二全身颠抖。这是竭力、殆力的表现,身虽停而心不定,就是范二不如他的一样。
下一回是心住先动。桐麻绳绞织的鞋底微弱挪动,有石碴被赶进石砖的裂缝。光在冰上流。心住合唇闭齿,两肩松垂,动似不动,只有胸腹一起一伏。吸气时,他胸涨腹收,呼气则反。如此逆吸三口,他提起左膝,以足尖轻轻点地,右脚后滑,左臂在前,右手横护。范二把左脚向前拖了一步,张了张手。忽然,冰碴从脚下飞溅,心住的爪来到范二面前。
一股燥热的风吹到下颌,范二牙根一硬。心住的胳膊仿佛从袖子里生长了一尺,把拳头送过来。拳头离他的脸还有一尺,又忽然张成手爪,他看清了心住的手。手背、鱼际、手腕、指头……都没有血管、关节、筋鞘,没有肌肉的棱角。指关如瘤,掌背极厚,整只手如同包覆着铁皮一样。这只手能做的所有动作就是出招,其实已经不是手,五指无法伸直,指甲曲如鹰钩,每一节的肌腱和膜囊又硬又厚,像是干透的胶。只有这样才能“抓树留痕,抓肉成洞”,掏断人的肋骨、捏碎下颌的冠突。
范二也看清了心住的身姿。与他相比,心住精壮,臂膀厚而肩不宽,两膊粗长,胯、小腿和背才是他最壮的部分。对于武者来说,踝是立足之本,胯是发力之处,背掌攻势强弱。心住除了手臂以外,浑身无有肌质突出隆起的肌肉,所以有一种流星赶月的敏捷。
心住这一爪抓的是范二下颌。范二左手掌根冲撞心住右腕外侧,右膀搪住心住的手腕,右拳拳眼朝上,猛击心住面门。
手掌撞上手腕,“叭”的一声似有余音。心住的爪偏移四寸,拇指剜着范二颈右的皮肉停下来。在被击中面门之前,心住侧过身子,后仰脖颈,避开范二的拳,又翻右爪倒抓范二颈右。
范二逮住心住手腕,捋着他的小臂抓向肘部尺泽。他抓住了心住的尺泽,也被心住抓住了脖子。这回定下之前,他们的身躯都有了变化。范二的乳突肌骤然收紧,锁骨间挤出一条深沟,舌骨、胛提相继隆起,斜肌陡然膨大为他挡住了心住的手。心住手臂上现出几条筋来,粗了一圈,似是一条才刚长出来的肌腱挡住了范二的手指。
二人定了一瞬。下肢都不再动,因为知晓彼此绝不会给推术绊倒。一瞬后,心住碾地而行,连出一十一爪。范二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对手。
他本意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刚”,前三招故意在气力、快慢上做出退让,想让心住以为他不是他的对手。第四招,比试才算真正开始。他们不难发现,敌我二人气力相当,而心住更快更灵,这意味着心住能占据全部的先机。
范二觉得瘆得慌了,因为心住耍起鹰爪来太像阿难。他暗自掂量着自己的“金刚无限力”,如何也掂不出个轻重。因为“无限”就像一团儿昏黑,让他摸不出长宽软硬。“无限力”不是形意拳,不是铁布衫,不赖以步法、通背之力或心意气合。他从没练过气功、心法,也就不知道自己强在何处。而心住修的是正宗,练过气法、劲节、招式,劲力来处不玄不虚。范二也能想到,心住练气,一是为了逼出劲力,二是为了速战速决。心住才满十七,劲力应拼不过他,倘若泄了这口气就赢不了。心住的气是意念催生,意念乃功力顺承之态。意越盛,招越快,与敌人越近,意就越强,气就越顺。他的爪力为“寸、阴、桩”,招式为“抖、撞、抢”,攻势粗野蛮横,透出一股虎威。他出手奇重,身法奇快,范二不敢挨他掏摝,只有一躲再躲。这一躲,就退进了狭窄的墓道里。
心住先出盖顶、锁喉叼桩、推刨先抓后拖三招,依次击打范二的百会穴、喉咙、右胸,范二一连三退。来到昏暗之处,心住蹚冰而行,鞋头如同镶了刀刃,冲得冰面八花九裂。奋袖之间,心住又出撕、掏、拽三式,击向范二颈左、心窝、腰腹。招式越出越快,气势愈发猛进,到了“拽”的一式,心住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抓伤范二肋上的皮肉。但在这一式后,范二有了疑惑。
心住在招式收发之间制备极短,那空当儿绝不够他趁机还手。这种快速很像阿难使过的十手鹰爪。但不论是心住还是阿难,都不可能在一口气的支撑下使完十手。心住刚才的气法颇似“横练”内爆——气过喉传至膻中,达丹田,身子绷得极紧,出气处为手掌劳宫穴。而这时施出的三招非鹰似虎,气法变回了“打谷袋”的吞气。每一招急冲急近,却还没有到达极限。因为他的上半身不是扑,而是仰。那么,如果他还能更快,为何不在一开始全力以赴?
范二发现,从心住那一“拽”以后,自己的躲避从后退变成了侧身。他想,难道心住的一套鹰爪只是预备?
心住的爪又到膀前,他急吸一口气,侧身避过心住的“挽臂”——身子又侧一下。这让他察觉到自己上当了,却想不到这个当上在哪里。他躲过了心住的六招,看似理所当然,因为心住出招的顺序和阿难当年一样。可他觉得不应该。“越来越快”说明心住还能更快,如果心住再快一点,他就得边躲边挡,硬挨几下。他觉得心住是有意让他躲开这些招式。
紧接着,心住双爪齐出,连抓敌之左腰、右颈。范二含胸低头,见心住掏向自己下身,又连忙撤步向后。这时,他连马步也收了回去,两条腿再不得弯,整个人完全被动,他也终于明白了心住的打算——唱一出空城计。他从心里笑了。他扮作猫头鹰朝他心里的阿难笑了一下。
原来“金刚无限力”真的没有罩门。阿难要他无所不能,就得让他刀枪不入。但是,为了防范他日后不听话,阿难从“金刚无限力”中掘出了一处破绽:不禁震。阿难认为,崩拳可以震伤他,或是震死他。有条件。要伤他,得先泄他的劲,让“金刚”处于一种慌张大意、六神无主的状态,重要的是,要让他摆出一个不禁打的姿势。
心住的招以三为组。范二猜测,每隔三招心住都有出拳的时机。一开始的盖顶、锁喉、推刨的第三招,是出右掏抓敌之胸腹,收招前即冲一步,使他必须含胸才能躲过。这是心住出拳的第一个时机。心住不能等他挺起身子蓄上新劲儿再出绝招。这时心住没出拳,是因为看出他将要退入昏暗的墓道。心住的招式鱼贯一气,他只能见机行事,周围越暗,心住的胜机就越大。
心住的第二个时机,是“拽”以后。这时他非但是低着头的,腰胯也略微侧偏,全身呈懈怠之态。心住又没在这时出拳,可能是对胜利缺乏把握,还嫌周围不够暗。于是,心住再出双爪,迫敌含胸,掏敌下盘,使他身躯不稳……范二有些纳闷了。同一套凭气而出的招式,不能再三施于敌身。阿难的鹰爪共有十二手,心住已经用了八手。他们也已经步入见不到光的地方,然而心住的下一招,仍然不是拳头。
范二的脚又湿又冷,退得越来越快,心黯然了。墓道如空洞的井深深地装着他们。没有光,冰显得越来越硬,从脚下溅起的不再是碎片,而是零星的沙子。范二听着脚步,默然等待心住的拳头,感觉是心拖着身子退向更黑的地方。这时他已经想起阿难每个招式的来龙去脉,却还猜不到心住为何不早点儿使出绝招。他想回头趁黑逃跑,却又做不到。他不想做心住的敌人,更不想败。
终于,心住从仰挺变为前扑,双爪抓向范二的头颅两侧。范二一个踉跄,头颅才避开双爪,就感到脖子两旁蹭到了两阵阴凉。心住双爪内翻,交替击出,三下分别对准了他的胸、腹、腰。范二没躲开,身上顿时被抓出一片伤痕,才刚停止流血的箭伤重新破开,灼痛传遍全身,他咬住牙,绷住劲。
他的胸背在一挺之后打了弯。
心住左脚踏前,右脚往左蹚,迈出结结实实的一步。两爪从腰向前击出,撕向范二前胸。这一招看似双爪同出,实有差时。范二记得阿难使的这一手是双爪同出,并无先后。他的知觉捕捉到了心住出手的玄机,而他没有躲。一定要挨这最后一拳。因为这一拳比金刚无限力和他还有缘——金刚无限力选择了他,而这一拳是阿难为他创造的绝技,不知凝聚了多少血汗。心住也是阿难为他创造的敌人,为了能够对付他才练固气法、千斤力、炮拳、寸拳、小架……这一拳是他最后的阻碍。破了这一拳,他就摆脱了阿难。
拳有形状,有来势,他看不见。冰沫从眼前闪过,黑暗像口棺材把他关在里头。一只锋利的爪即将触碰他的肋条,又快速地收了回去。另一爪五指合拢,虎口向上击中了他的左胸。
他没有觉得疼,呼吸却停下了。一束光像钩子挂住他的神魂把他抛入一片蓝,小小的木筏的黑底蹭着他的鼻头漂了过去。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把他从极静里托出来,巨响过后又是安静,冰碎声、拳打声擦过他的神魂,他像是铜镜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现出心住、阿难和他自己。他睁开眼,看见心住立在一片黑里施出最后一拳,和心住眼里通红的泪光。他把右手伸到胸前,五指微蜷,故意高抬手臂,不抵挡心住的下一拳。
碎冰沾染着拳的劲力擦过腹部,他觉得极疼。心住的第二拳先打中他的手,他的手承受着拳之冲力贴在胸上——心房。他的心脏没有再次震颤。因为在心住出拳的同时,他用左手抓住了心住的肘。拳头仍是昏昏默默地打了过来,至胸前三寸仍可杀人,又被他以右掌拦截。这一抓一挡消除了拳头的大多力气,拳头的余力已经无法使他受伤。
也在心住的拳头栽进他右手的同时,他抓住了心住的三根手指。拳头落定后,他把左手食指塞进心住的拳眼,先把心住的食指从拳里勾出来夹住,向外一掰。心住的食指贴在拳背上,“嘎”的一声。心住倒吸一口气,叫一声:“师兄。”“忍忍……”他说着,又撬开心住的拳头,抓住中指和无名指使劲一拧。墓道寂静了。范二攥着心住的右手,瞪着双眼。他想要看一看心住的脸,和他说些什么,但是看不见,也说不出。
他隔着厚重的寂静问:“你怎么不早点出这招呢?”
心住的脚步带走了这一问的答案。于是范二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获胜的理由了,也永远不可能知道那所谓是“金刚无限力”的极限了。
石室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咳嗽。他动了动僵麻的腿,不紧不慢地走回来。钟钰垂下眼皮,看向面前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