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二捡起一根鹘羽箭,折下箭头握在手里,向钟钰和女子道:“你们走吧。”
钟钰捏住棺材的头板,冷着脸道:“今天谁也别想走。阿难不来,谁也别想出去!这棺材里填满了硫磺火石!谁人推开,管叫震天雷、火龙砂轰塌这里!那时管你是狼是虎也得砸死!”
范二捏住棺材板的另一头,打量着钟钰。钟钰喝道:“不信,你就松手试试!那硫磺火石是何年月装进去的,没人知道!如今还能不能点着火全看你我运气!我已给黄土埋了脖子,死在何处全看老天安排!你要是豁的出去就下手一试!”
范二将信将疑,见了钟钰立眉瞪眼像要拼命的样子,谨慎着没有说话,心里却在纳闷,钟钰为何非要在今天除掉乌林答端?如果他想给赵门报仇,为何在这二十年里没有动作?他琢磨片刻,明白了钟钰的心思。想是在阿难的计划中,乌林答端死后,掌控本山的权力有钟钰的一份。阿难在二十年前救下钟钰,便是要让他成为自己的耳目,从山下窥查山里的动静。阿难终究是要这座山的,乌林答端是一块绊脚石。钟钰忍辱负重二十余年,就不会惧死。那么,他为何不推动棺板与他同归于尽?想到这儿,范二松开棺材,道:“我倒是有点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轰死。”
钟钰喝道:“狂徒!”
范二摇了摇头,道:“你的目的要紧,我的也要紧。你要是不惧死,我也不惧。”
钟钰问:“你到底想怎样?”
范二道:“如今四海之内一栖诸雄。我想见一见权宦。”
钟钰不屑地道:“你懂什么。”
范二道:“不瞒你说,我也自诩有些本事,所以不想受阿难指派。我想去见识见识,不想当个无名的杀手。”
钟钰道:“哪里也容不下你这不忠不孝之徒!”
范二叹了口气,道:“自是。想我祖宗十代皆汴京人士,如今何故就成了金人?只怕你那雄才济济的朝廷是不管我们这些人的。若有朝一日南北以泽量尸,我亦能独善己身,何叫我还活在这世上?”
钟钰道:“你出此辱国之言,其心当……”这话没有说完。那一直没动的女子闪到钟钰背后,用蓄着长指甲的手把他的脖子掐出来几条褶,从髻里抽出一根金莲花嵌红宝石的双股发钗,对准他的天荣穴连刺四下。
血溅在妇女的颧骨上,她用肘臂压着钟钰肩膀,脸贴着他的耳鬓,又用抓住发钗的手捂着他的额头,使他不得挣扎。钟钰摸了摸伤口,把血抹到了女子脸上。一种慌从他神情中渐渐消解,女子扶着他躺在地上,拭去自己脸上的血,起身朝范二笑了。
范二骇住了,回过神儿来,道:“这是何必。”
女子道:“推你一把。”
范二道:“你推的这把,让我成了阿难的仇敌。”
女子道:“他朽得一塌糊涂,我可还没昏老呢。要是他执意从这儿等阿难,你一怒将他杀了,岂能留我?要是阿难一会儿真来了,与你打个拳拳见红。不论谁胜谁负,又岂能留我?”
范二问:“你是阿难的人,干啥在这节骨眼儿帮我?”
“说来话长。”女子甩掉发钗上的血,道,“石公被刺,事前除了你、阿难和我以外,他自己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临死之前做了一件事,想传回郎崎。我猜,他是想叫郎崎来对抗赵渡的机速房。但是,郎崎并未回京。”
范二问:“你是谁?”
女子道:“我是玺娘,也是祁乌珠。就是墙上那个名字,祁乌珠。”
范二问:“玺娘和祁乌珠又是谁?”
女子道:“十年前,玺娘是抚州瘦燕亭的红妓,九年前,玺娘嫁给石公作三夫人。祁乌珠是大夏罗皇后派去翊卫司探听政令的卤薄女侍,在乾道元年到了抚州城,目的是打听红宝山的下落。”
范二问:“红宝山?”
女子道:“是一座山。传闻是李煜降宋后,太宗临幸小周后时见她佩戴此玉,知道是天下奇宝,就问原处……”
范二打断她的话道:“玉是白、绿、紫、黄,我曾听闻,吐蕃出产黑玉,从不知还有红玉。”
显然问:“二爷不信?”
范二道:“不信。”
显然把钗子抛了过来。范二伸手接住,看到钗头莲花煞是精巧,有掐金丝铜箔的瓣,嵌了一颗指甲大的玉珠,色泽绛红,有丝血光流转在内,如同孕了灵胎。他盯着这丝红光,越看越入迷,不由自主把钗子的两股铜挺捏到一起。他心说倘若金银翫器为宝,珠翠古董为珍,这红玉就算是宝中之灵,如一活物蠢蠢思动,叫工匠不忍錾钎。刚才他还不信妇女的话,这一时,又想听她接着说了。
他笑道:“得亏是太宗。若太祖得见这物,便也要填进封桩库叫它作了伐辽的本钱。”
玺娘道:“小周后说她不知此宝来历,太宗于朝会上问及群臣,无人能鉴。而当夜有位随李煜进京的李姓人,在深夜入寝宫对皇上说了一番话。他说他不想叫宝玉的秘密为旁人所知,才从深夜闯入皇宫,又说他本家不是南人。祖父叔伯,都曾是河东军的指挥官。”
范二把钗放在棺上,看着红珠,叹了口气。
玺娘道:“我只能说我得到的消息,这消息之中难不有假,否则红宝山也早该被大金大夏的武士们找到了。但不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少真、多少假,也都是金和夏破费了百十来条人命,于数十年中得知的全部。我能够告诉你知道的,还不是红宝山在哪里,也还不是它到底是何。
“这李姓人说在特磨道东南方,有座宝山,内藏红宝玉千仓万箱。此乃梁太祖朱全忠扶持哀帝李柷继位时,从李柷那儿打听到的事。朱全忠晚年荒淫无度,这消息被李存勖派在他身边的女侍得知,传回了后唐。此外,这消息也曾给耶律德光探知。但不论哪一股势力也没找到这座山。后唐覆灭,李从珂自焚前把秘密传给一个侍卫,说北地已受制于契丹,叫他去投奔一位能与契丹人对抗的明主,以全中华之境。那人后来投了南唐,便是这李姓人的老父。”
范二道:“这事如此说来话长,便不应该只有几个人知道,也算不得秘密了。”
玺娘道:“但是,在五朝数十年,没有一个人真的找到红宝山。传说是太宗从泰山上请下一位神仙,施堪舆相地之术才找到了它。这红宝玉能吃,给道士练了丹,人服下益寿延年。江湖人说,宋在澶渊、绍兴和议后向辽金纳岁,掘山中红宝与南海诸国交易,获以香药。有金夏贵族慕名收藏此宝。也有人在南寨黑市上见过红玉,只红豆大小一颗就值银子百两。金人说这物是红毒。”
范二道:“江湖人说的,难不有假。”
玺娘道:“南寨是宋廷变卖红宝的地方之一,此外,在大理腾冲府、梧州、扬州、泉州等地,也有官榷和长生库出售这物。近几十年一直有金夏两国的奸细赶往各地,搜觅红宝源处,终是只见其物,难查其踪。也有柴室后人出来承认红宝山一事,只不过他们说的地方都不一样,便令这些金夏侍卫更难寻了。”
范二问:“南寨到底算个什么帮派?为何哪件事都与它有关?”
玺娘道:“南寨人除了卖赃物、开赌坊、做打杀买卖之外,还做一样事。这事不光南寨人做,诸国百姓、江湖分子也做,就是走私。宋置榷场于豫鄂,金亦置榷市于甘陇、豫州。榷场虽多,却还不够。榷场一不能满足百姓生计,二不能喂饱贵族的胃口。宋金设于榷场的衙门,皆不许客商贩买牲畜、锡铁,限人士携钱入场。几十年来战事常有,这些榷场也是时废时开。因为这两个理由,走私成了边境人敛财的手段。一些商人、军士、官吏从淮河上越界贩私,把黑市设在光、岷、楚州和信阳军,千方百计防范衙门搜查,也常闹出人命来。他们卖盐茶粮酒、真金白银,也卖药、书、帛和各种你想不到的东西,比如造船图、火药方、谏章密诏的抄本。私贩们曾与金人衙门斗了几次。金国不愿失去榷市的收益,把和宋的商往看得十分重要。可是在绍兴辛巳年,这私贩买卖闹出了一件大事。”
范二问:“那事我有所耳闻,和这红玉有什么关系?”
玺娘道:“宋开朝以来,民间钱贵物贱,辽金以宋铸铜钱为币。绍兴辛巳年,海陵伐宋,榷场停废。以往那些军户赖以两国榷事谋取鸿利,这时遭了损失,而常年在信阳军做走私买卖的江湖人,便趁机以红宝玉和黄金贿通金人,大量收买皮革矾石。皮革和矾石以往在榷市上不算禁物,所以,那帮贪图钱利的金人纷纷开始筹备。时值战乱,同年宋又发行过东南会子。之前有些金人家储会子千计,也都因为不能过江把会子兑成钱物而忧心忡忡。那些江湖人告诉他们,十(两)金换玉一钱。于是,金人为凑皮革大多杀马,又向各地购入涅石。他们这般积极,是因为相信海陵不会战败,宋亡在即,这些江湖人手中已没有足够的铜钱与他们交易。事后,金人的确得到了江湖人承诺的红玉,却叫大量的铜铁钱经南寨流回宋土。不少猛安谋克因此破业。这件事在大金称为‘红宝玉案’。此后,金人视红玉为国之祸害,不许商人贩卖,不许国人收藏。你一定也能猜到,金廷这样做以后,红玉成了稀世珍宝,价值越来越高,关于宝山的传闻也越来越多,更叫人难辨真假。”
范二道:“所以夷人们就越来越想知道山在哪里。”
玺娘道:“我扮作羌妓入抚州城引诱石公,也是为了探听红宝山的秘密。可惜他好色成性,只宠了我区区数月便娶回来一位新夫人,与我再无好时,也叫我的计划落了空。如今石公虽死,郎崎却还把守着这座山的秘密。这秘密其实已经不时兴了,但玉还有人求。也是因为郎崎知道这秘密,而赵渡的机速房不知道。他们才不敢把郎崎如何。”
范二问:“郎崎算什么人?”
玺娘道:“郎崎曾在石府作门客,石公几乎不出府门,郎崎时常帮他跑腿传话。为了得知宝山所在,我曾迷诱郎崎,竟给他查出了探子的身份。一开始……念着与我的事,他没把我是探子禀告石公,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离开临安。后来,我遇到了阿难。”
范二问:“你为什么不离开临安呢?既然打听不到消息,还留在那儿干啥?”
玺娘笑道:“上哪儿?我在石公身边这些年,后族一催再催,我老家爹娘一直受宫人囚禁。到了我想回夏的时候,双亲兄弟皆亡,我在后族眼中已然是名叛徒。大夏自景宗时已有规矩,完不成任务的探子皆处杖刑。”
范二道:“阿难叫我去杀石公,与红宝山一事有何样关联?”
玺娘道:“你知道,石公是个激愤派。天下有一张暗网被他捏在手里,他知道的事情最多。但自从兴隆北伐后,形势变了。赵渡要那张网不出事情,要么收网,要么害死石公。赵渡是为了这张网不出乱子,朝廷的秘密不落入外族探子耳中,才留着郎崎还叫他统领南寨。赵渡也想知道红宝山的秘密。”
范二问:“你和阿难如何遇到?”
玺娘道:“阿难承诺给我庇护,曾叫他的弟子保护我不受追杀。阿难认为,在这些年里,不是没有外族人找到红宝山,只是那些找到它的人全被人杀了。”
范二问:“红宝山不是藏宝地?”
玺娘道:“机速房是宋置刺探、潜察各国之情运策决机的中枢衙门。你想想,天下还有个‘红宝山’,是个连他们都一无所知的地方,那会是个什么地方?”
范二转头看一眼冰上的“祁乌珠”。
玺娘也看了一眼,道:“我早已猜到阿难会下手杀我。阿难想除掉与红宝山有关、可能知道红宝山秘密的人,这其中有我。正因如此,我须未雨绸缪。”
范二问:“我不解。你既然不知红宝山的秘密,阿难为何要向你下手?”
玺娘道:“他要杀的,其实不是哪一个人,是这个秘密。”
范二道:“阿难不想让秘密暴露,是否也能说明,他知道红宝山的事?石公死后,郎崎是众矢之的。所以下一个死的该是郎崎。”
玺娘打量着范二,问:“你不想知道红宝山在哪儿吗?”
范二道:“想知道,但我找不到。”
玺娘道:“郎崎知道。他是石公的传人。你如果能撬开他的嘴,就能找到红宝山。你撬开他的嘴,把红宝山的事告诉赵渡去,从此你就是机速房的功臣。”
范二想想,问:“你是让我去杀他,还是想逼他说出红宝山在哪儿?”
玺娘道:“我想让你帮我做两件事。一是向阿难隐瞒我的去向。二是杀了郎崎。”
范二道:“这事我应不得。”
玺娘道:“你别忘了,你还不是这座山的主子。那郎崎是南寨的主子,乌林答端一定很想接了这活,也一定会在你和张一刀之间选一个人向郎崎下手。你不杀郎崎,日后阿难也会找别人做。到了那时,红宝山的秘密就永远被他守住,你再休想知道。”
范二沉默不语。玺娘也转过身,向来路走去。范二看到她脚上穿着一双男子的黑靴,鞋底无齿无纹。他忽然意识到,这女人是私自跟钟钰入的山。或许她上山,是为了找机会摆脱阿难。今天,谁与阿难对立,她就入谁的伙。也许她早想到的同伙是乌林答端和张烨,而不是他。那关于“红宝山”的事情,也有好几个模样,她刚才所说的只是其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