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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相伐(二百二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风铲下峭壁上的雪,寒尘挟卷着松枝从几十里上徘徊无定。风和石头从山里打着,把昭业夹在中间。他心想,最终胜利的一定不是坚硬的石头。

从东向西,他走了几十里路,膝盖麻了,已经觉不出腿的轻重和冰的软硬,骨头缝里又酸又痒。他觉得冷,而却不能和过去那样通过冷想象到千百样痛苦。他数不过来自己经历过多少场雪,每逢下雪,林里就有冻死的鸟,冰下就有翻白的鱼,男子都穿上厚袄,老妪不再出门。而他不得不在风雪中辛苦地练武,却不认为风雪是一种历练,因为他不能像他的父辈们一样,借着辛苦幻想出希望,也永远说不来“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那样的豪壮言语。他觉得父辈们是因为冷,才长久不拔地沉浸在冥想中,狂肆的想象,就是逃离不了寒冷的人逃脱冻僵的身躯的法子。

从这里,他回忆着张柔、卫锷、石盏寽家的侍女、从假山后面杀出来的少年、破衣烂衫的镰九儿、穿铠甲的叔父……沿着他们,他回到最初,并又一次抱住那条狗。他怀疑狗并不像他一样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他问过叔父,树为什么不逃,风和雪是什么。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因为他不是那条狗,不是被砍断的树,风和雪;他练武,也读书,他曾经花了三年来研究能发射蒺藜火球的短炮,和可以装在渔船上的小风帆,但铁匠和渔民都认为他的设计行不通;他冒充叔父朋友的儿子上过一家学塾,学了几篇《册府元龟》,后来也没有学完;他羡慕教书先生,也想成为支摘窗前那条优雅的身影;他夜以继日地思考如何控制张柔、孛儿携玉、沈轻、张烨……并因此掉了大把的头发。想来,他和他们都不是一条心,他和他们的习惯和想法却都差不多。过去的他什么都不是。现在,将要什么都是了。所以他不是走在去往的路上,而是往回走。他即将和所有不知道的融合起来,那时他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成了秘密本身,就再也没人能说清他是什么。但是,这一刻的风雪还叫他觉着难熬。他开始怜惜自己的骨头了,因为长在他身上,总不能不受砥砺。

一阵雪迷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到山壁上的沟槽向外喷射着土和雪,山壁越高越白,错乱不整的石头因受过苔藓的附着而呈出黑褐色。一块悬凸的石头下方有团模糊的人影,起初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开始走,走到他的近处,人影抬了抬脚甩掉鞋上的雪。他看着他,他的脸就开始变化,从光英变成叔父,变成镰九儿,又变成张烨。而他还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他把枪甩到身后,迎风杀过去。他的脖子抽筋了。枪从他手里摇摇晃晃,就像掖在峭壁上的树枝。枪头在张烨头颅左侧刺了个空,又划着他肩膀前胸落了地,再抬起来,打着哆嗦地刺向他的肋条,却连皮袄也没穿透。昭业晃动着僵硬的胳膊,眼神忽有忽无,因而不像要刺伤什么人,而像是声腔丝戏中的傀儡,正遵照着剧目完成一场表演的最后。

这时,跟在昭业身后的铁匠走上前,伸出一只厚实的老手抓住枪。张烨道:“撒开他!”

铁匠道:“我救了你。”

张烨道:“用不着!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铁匠把眉头皱成八字,咂了下嘴,道:“怎么见了老子的老子,也不叫一声师爷!”

张烨道:“他要是得了疯病,我跟你没完!”

铁匠看着昭业,笑了,道:“昔日李邺说金人如龙金驹如虎。虽那迪古乃是武元帝庶长之孙,这小子却也是完颜家的龙子呀!”

张烨喷着吐沫骂道:“他是谁关你屁事?”

铁匠不理他,继续打量昭业,又纳闷地道:“我可从没当这机速房配出来的迷魂药能对姓完颜的人起用,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下药了。”

他说着,掐住了昭业的脖子。他的手又黑又红,肌腱银亮,虎口卡在昭业脖子侧面,昭业瞪大两眼,吓得连哆嗦也打不出了。张烨仿佛看见昭业在凶猛的铡刀下变成了一根绳,他也吓成了一根绳,再也不敢叫了。

铁匠问:“我的条件,你可应了?”

张烨道:“应了!”

铁匠得意地笑着,松开昭业的脖子。长枪从冰上跳了几跳,昭业后退几步,绊着自己的脚跟栽倒在地。

张烨耷拉着眼皮,对铁匠道:“别忘了,只有一年。一年后,该如何,还如何。”他把手向前一伸,“解药。”

铁匠道:“这可是机速房做的毒药,焉有解?你也太不把机速房当回事了?”

张烨问:“你是不是想死?”

铁匠白他一眼,道:“三四个时辰就醒了,要什么解药。你这小儿,莫要张嘴杀闭嘴死的,像个野人。”

张烨把昭业抱住,道:“他要是不醒,我追到穷荒绝徼掘地三尺也要找你报仇。我师父要是不醒,你和范二都别想活。”

铁匠挠了挠脖子,抠着指甲里的火灰道:“也就你师父能教出你这傻徒弟来。我看你真他娘的不顺眼,因为我知道,你这种傻法儿的人命好,从哪儿都有出息。”

张烨道:“我不傻。”

铁匠道:“你这傻子,也不想想,要是你真有本领除了我,范二会不会给我报仇?倒是你除了他,也算给我去了块大心病。当然了,你跟他天然一伙人,你们生得近呢。你们都是白眼狼呢!关键时候都忘恩负义不向着师父呢!哪个指望你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行孝才是做梦呢!”

他指了指昭业,又气冲冲地道:“我帮你救他,倒是用不着你搭交情,也还不知他这疯病何时能好。好便好了,要是不好,又是一笔孽债,不知要算在哪个头上。”

张烨道:“他不是孽,是好人。他只是倒霉。”

铁匠抬起头,望了望山口,道:“你还是得带他回去一趟,不能就这么走了。”

张烨问:“我还回去干吗?自取其辱?我师父醒了咋办?”

铁匠道:“我帮你看着他。你得去和我那徒儿过过口舌。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他心里难安,保不齐日后追杀你,再对你师父下手。你得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张烨道:“我欠他的?”

铁匠道:“傻子,不论你跟他是敌是友,都得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把日子过得高枕无忧。这样,你才能达到目的。一会儿甭管他说什么,你一概应。”

想到楼子里昏睡的师父,张烨不再推脱,扶着昭业走向涧口。铁匠送着他走出百十来步,又起了风。树枝从高处撒落,冰“咯吱吱”的响声绊着他们的脚。铁匠脱下棉袄披在昭业肩上,走一路只盯着昭业的脸。张烨问:“你看啥?你认识他?”

铁匠道:“似曾相识。他让我想了点事。你这傻子倒是也不必知道,凡如他这般固执,都难有结果。不知你听没听说过石公的‘三匹骏马’。”

张烨道:“没有。”

铁匠道:“大金正隆五年,叶义问冒充吊祭使赴金探查,回来说要打仗了。宋置兵两淮,机速房借机举荐了三位能人。这三人获封一校两将,上赐三匹骏马。这三人,是理国段正严之孙高贞忠,宁远军承宣使张宪的外孙子高纯,还有大侠郎崎。当中最有来头和本事的,当属高纯。不想数日后,高贞忠因为对郎崎不满而离去。这人本是姓段的,后来随他师父高纯姓了高。你可想而知他是向着他师父的,对郎崎不满也是因了他师父的缘故。高郡王走后,郎崎和高纯之间也有了间隙。恰逢金军攻入滁州,机速房想依照高纯的计策,派他假扮樊城守将诈降,引金将入城,使郎崎刺之。郎崎却说‘此计甚危’,实则不愿做刺客。他放话要去刘锜军中,机速房便把他二人都派了去。起先他们立下几件功劳,结果皂角林一役,高纯战死。这件事后,高郡王也似是疯了,处心积虑要杀郎崎给他师父报仇。这些账都要算在郎崎身上,像是这样的账,我这里还多着呐!现在还记得这些账的,也只剩我一个人了。”铁匠搓了搓手掌,又笑道,“你瞧,我这一算,就能把你们一个个都按进他们的模子里去。好像一件事一旦发生过,就要反反复复地发生下去。”

张烨问:“你收范二,不是要让他和这帮老谋深算的作对吧?”

铁匠叹道:“那都是大材小用喽!现在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也死活要去。造化如此。今天叫他脱了我的法术,他以为他真就脱了呢。如今没什么能羁住他了,我也担心。说实在的,我看你们几个,只有我这孩儿最有舍命不渝的劲头,是个有想法的人。”

张烨问:“你说的是范二那铜瓜?”

铁匠陶醉地眯起眼,道:“一旦点着了他,当于犹火之兵,不戢自焚。”

张烨道:“你这么看中他,便快些把他赶回你那棚子里夯上几层泥去,别再放他进俺山里作乱。”

铁匠笑道:“你别急啊,这不是还没点着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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