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峰形给松树勾画成参差的口牙,月前零散的云彩,如同是被它们咬碎的一样。出云坪的日晷仰面朝天,石脸上的天干地支刻成两圈,当中一十字,分割了东春、南夏、西秋、北冬,就像它什么都知道似的。夏季的雨水淌过它的石头脸,把缝子泡得黑黄,再淌过它的座,留下一条条霉印。它束腰六面雕的龙、马、燕、鹤、麒麟、狻猊……种种穷工极巧,就都和他那十二层的身子一块霉了。而它还是立于此处,像过去一百年里那样,等着见证不得了的事情。
江峰对它熟视无睹,绕过它来到张烨背后,老实地叫了声师兄。张烨没回头,只问他哪个醒了。
江峰道:“二师兄叫你进去说话。”
张烨道:“你叫他来外头。”
江峰抓了抓裤子,道:“我瞧他……不像是能出来的样。”又说一句,“他受伤了正在抹药。”
张烨道:“你去,叫他出来。”
江峰道:“你不进去,他也不出来,还不是把我当球踢来踹去?再说师父和你那兄弟如今都昏在楼里,你就不怕他咋样他俩?”
张烨道:“他敢!”
江峰道:“他有什么不敢,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俩能吓住他似的!”
张烨问:“你以为我驯不住他?”
江峰道:“我可没说,我就是不想看你俩打起来!三哥怎样还不知道……我劝你快些进去吧,好早些知道山下的人是死是活,何必与他杠劲?别待会儿师父和你那兄弟醒了,再闹起来,咱俩的脸面都不好看。”
听到这番话,张烨不忍驳他脸面,也就直起身来。二人往楼里走着,江峰道:“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应。大不了等师父醒了找他算账。那时我一定把实情告与师父,坏事都是他干的,山上的人有目共睹,不由他不认!”
张烨道:“只怕从此往后,哪个也罚不得他了。他回来故意挑这么个时候,便是不准备等沈轻回山了。半个月前,他头一次跟我商量如何救我义弟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的目的猜出十之八九,虽早知他的野心,当时又不能不与他联手。如今这事一样样都依了他的意,他要在这时与我谈判,也就是为了头领的位子。”
江峰道:“你便应他。等师父醒了、三哥回来再不认账。到那时候,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张烨道:“你还当是小时候玩闹呢?今日我与他谈不拢,后患无穷。”
张烨说着,江峰偷眼他的神情,心总算搁了回去。只要张烨不在今晚动刀,那首领的位子自然要归范二。这才是他的期盼。在这一辈弟子中他排最后,见了师兄从不敢大声说话。平日里师父与师兄们商议事情,没人叫他,孩子们经常笑他绣花枕头,是赖着师父的宠爱养在山中。他没朋友,只能和范二交好。因而在他看来,只有范二掌权,他才能扬眉吐气。
二人一先一后,从一楼东南角的木梯上楼,连穿两道罩门走进教谕堂。这里是书斋,有张圆月架贴着东窗。屋给地台占下一半,台前的梨木响膛[1]有一丈长,枨饰卡子花,案上是盆玉石缀成的红梅树。山鹧栖枝,张翅西望。范二盘着一条腿,立着一条腿,披头散发地坐在梅树后面,光着膀子。炕案上立着砂罐、陶碗、香炉,还有夹铲、匙、铜捣、茶具藤壶,和一只匣柜。匣柜有十个抽屉,装的都是药。范二把蜡块、血竭捣成碎泥抹在纱布上,又香又苦的气味散开来,人闻了通窍。
张烨在炕案东侧落座,先将一柄刀放在竹席上,刀刃朝着范二。江峰从范二手里接过铜捣,提起藤把壶倒了茶。范二对张烨道:“今天,你和沈轻都背叛了师父。”
张烨道:“是你背叛了师父。”
范二道:“我只是在这时候站出来,未经师父同意地修正了他的过错。依照阿难的意思,你、师父、沈轻,都过不了今日。现在你知道了,阿难要上山,今日不上,日后也得上。往小里说,是这座山需要阿难,往大了说,是天下需要阿难。”
张烨听着,啥也不说。
范二道:“要照师父的意思,完颜聿活不了,卫锷活不了,连梅巧洺也可有可无。你说这是为何?”
范二道:“师父从不把山下的人当人呢。他从山里搭起来这台阶。凡上了这台阶,能逃开一切祸,唯一得做的,就是杀。这一来,有了你我沈轻和咱那些师弟。如今阿难想上山,让山上的人当他的手下,像我一样。这当然是横抢豪夺。但要是没有阿难,就没有你、我、沈轻和咱那些师弟的将来。”
他打量着张烨和铁砧子似的脸,接着说:“想想,你和沈轻这些年做了多少买卖?阿难不上山,这许多年得罪的人迟早要扑上来。但是,阿难又不能上山,他一来,师父活不了。”
他又道:“那个能叫阿难不上山的法子,就是由我代替师父,从这山上做主。而我要做山大王,你就要下山,带上你那疯兄弟。” 他拿掉腰间一块布,把壶递给江峰。江峰走入西廊,再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铜盘。盘子里有两只印。铜印雕着公羊,俯颈蜷蹄犄角朝前,羊背上驮着一只海东青。白玉印铸一条应龙,鬣毛似焰,尾上有鳍。范二放倒两印,印底朝着张烨。张烨看见铜印上阳刻着“神武军”的金字;玉印上阴刻着“武德”的篆字。
范二道:“这两枚印,就是这座山的免罪令。有没有用,用不用得上,眼下谁也不知。可这是师父和阿难不能动的立场。你今晚必须下山。不然,一会儿师父醒了你怎么交代完颜聿的事?一会儿阿难上来,你和你兄弟怎么办?跟你说吧,他现在就从山下呢,恰巧沈轻也在呢。今日你不下山,你我当中,要抹去一个。不管你我如何,师父和你那兄弟,都得‘没’在我们前头。何必呢?
“你下山后我会告诉师父,你为了救完颜聿才策划了今天的一切。你往后可别回来了,免得师父生气。当然,师父信与不信也不要紧,你一走,他就丢了凭恃。我知道你对我有气,进退两难又不知该把我咋样。可是,你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也得明白,你有不小的本事和一根软肋骨。你还有一把刀,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有了这些,你也什么都没有,你没有立足之本,你没有印。”
张烨道:“你疯了。”
范二道:“我知道,阿难说,入海算沙徒自困。可我只能这样。我是一定要个印的。”
张烨默着,拿起砂罐捣了捣又把罐子推到范二面前,道:“我有两件事要嘱托你,你都应了,我自下山。”
范二道:“好。”
张烨道:“师父必须活着。”
范二道:“好。”
张烨道:“还有,我知道你拉拢江峰,是因为他是江琛之子,和那南寨头子的关系千丝万缕。他现在不知道的事,便叫他别知道。你敢利用他,我还回来。”
范二笑了。
张烨说完,人还没走。他看了范二一阵,道:“师弟,你可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比昭业还不该来,不论你从善、从恶,将来疯了、邪了,反反复复,上天入地,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范二愣了愣,觉着这不是张烨说的话,可也没问什么。
张烨走了。
范二盯着桌上的砂罐坐了半晌,提起袍子披上,对江峰道:“把印收了。”
江峰钻进屋子,问:“他真的走啦?”
范二道:“他早就知道得走,也已经决定要走。回来一趟,只是想从我这里寻个台阶下。”
江峰掸着竹席上的药材渣,问:“你怎么和三哥交代?”
范二道:“沈轻一定要跟我闹,不过,他也必须走。”
江峰道:“你救活他的女人,他就不跟你闹了。你看她怪可怜的,指不定哪一天就断气了。救救她吧……”
这时,窗扇被阵风叩开,风舌从架子上舔落一卷书。范二来到窗前,看见一个人。一个全身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站在石场上,身后跟着一阵烟尘。笠子挑了一下,人似是抬头看了看这扇窗,然后走到崖畔,身影消失了。下山的一路上,他想着郎崎的来意。郎崎的目的一定是江峰,或许是想斩草除根,又或许是来带走江峰。江彦英死后,阿难之所以把江家子弟带到这座山里,一定是为了与郎崎谈交易,到了那天,江峰或许会成为他控制南寨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