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做,就连郭小燕也没想到。即使看见他冲出去以后,人们也不是很明白他要干什么。郭小燕离他有三十步远,他跑过去的时间足够郭小燕想出一个对付他的办法,再拉开一个蛮横的架势。
而且,这是一次正面冲锋。刚才的激战中,沈轻从没有这么坦白地冲向哪一个人。他转过身跃出第一步,有人看见他眼里缠满血丝,脖子上蠕着两条蚯蚓似的血管。血和汗滑过他的头发,甩在一个水匪的眼皮上。那水匪赶紧用手抹一把脸,又慌张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仿佛落在他脸上的不是人的血汗,而是蝮蟾剧毒,稍晚一点抹掉,脸皮就会被蚀出一个窟窿。
一道光亮割破天幕,雷声未鸣,第二道光已经劈着了两里外的山头。紧接着,轰鸣声从头上响起。天空落下一滴雨,打湿了每个人的眼皮。
雨或许不会下,但雷声一定预示了什么。午夜湿冷的风令人膝盖酸痛,肱肌抽搐,打手们闭紧嘴巴,抖着寒噤,把牙咬得直酸。
沈轻跑出十步,郭小燕拉开了那个十足蛮横的架势。
郭小燕心中生出一阵怪异。这真是一件见鬼的事,沈轻为什么突然朝他冲刺?他是不是被乔愿打傻了?他好像比刚才更快了,他的刀原是反握,现在变成了正拿。只有不会耍刀的人才正握刀子,他想干什么?他拿刀的模样有点像饿极了的乞丐,正欲从烤熟的乳猪上割下一块肉来。
郭小燕伸出右手,欲攻沈轻脖子。
锁喉功共有几式,行家们各有其说。最常见的招术是从敌人背后下手,用胳膊勒人脖子;用虎口卡人喉咙,猛掐人迎穴使敌人气滞血瘀、头晕倒地;直戳天突穴,压迫气道,引起呼吸停止、膈肌痉挛,使人窒息而死……确切地说,郭小燕的锁喉功不是“锁喉”,因为他不光会对着人的脖子使劲。仅是人的面部,就有眼、耳、颏、左右枕五处要害,只要使对了劲,击中任何一处,轻则使人眩晕,重则致人伤残。喉结和颈外也是人体要害,如受重击,人或昏迷或跌倒。郭小燕的锁喉功从刁、拿、锁、扣的擒拿手中演变而来。他曾拜在河北东路河间府的鹰爪力余氏宗师门下,花了三年时间击蚕粪打铁砂,把皮磨厚四分;又拜在江东路饶州安仁县龙虎宗门下,熟背十四正经、经外奇穴,练了两年打穴。所以他这一双手,虽然榜上无名,却是残暴了得。
沈轻伸出左手,抓向郭小燕右腕。这一下不难把郭小燕逮住,但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拦住郭小燕掐住他的脖子,则要看谁的力气大了。
被抓的刹那,郭小燕只感到腕子一热、一紧、一麻、一痛,像是被烧红的钳子夹了一下。这阵痛没能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小臂就丧失了知觉。
血溅在眼珠上,他眨了一下眼,看见一个竹筒皮囊一样的东西飞上半空,落地后,顺着寨楼的前阶滚了下来。
刀过手断,又猛又快。郭小燕愣着,还没认识到:刚刚的一切比权量力只是他的想象。比武艺也好,蛮力也罢,他和这位对手根本不是一条尺上的人。然而也是在这一刻,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比断手更利落的事。“他们”不包括郭小燕这个人。
沈轻的下一刀直刺郭小燕的喉咙。他抬起左手去抓郭小燕面门,意图制住郭小燕的脑袋。他的手够大,够劲,他曾经用这招杀过一个人。当人的脸给对手捂住,五官不可知觉,必心慌意乱。他要趁着郭小燕眼前昏黑,将这把刃已参差的刀刺入郭小燕的喉咙,如果不行,就刺他的颌、嘴、胸膛……所以他把右臂的肘立得很高。
刀刺过来,这一刀本该得手。此刻的郭小燕和一头待宰的羊没啥区别。可是,在这一刀从想象中劈入现实之前,羊就和以往一样地活着,也和以往一样有可能继续活着。沈轻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当奇迹发生的时候,他无比错愕,就像看见死去的羊又直起了四蹄。遇到奇迹的他想起了刚刚那一声雷,原来那既不是宣告他胜利的鼓噪,而是奇迹发生的预兆。他浸在错愕中想了想刚刚发生的奇迹,想起刀尖被迫停下的刹那,自己听到“笃”的一声从刀尖儿上传来,感到手腕一麻。他看见眼前的真相中有一块不足巴掌大的黑,持续愣着,给足了它在现实中消失的时间。不足巴掌大的黑却倔倔地占据着他的视觉,像是一座隔开两只军队的高不可攀的山头那样,永远拦断了袭向郭小燕的死。
沈轻跌落在真相中,发现那黑是一根齐眉棍的棍头。棍贴着郭小燕的脖颈伸到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顶住他的刀尖,那棍子来时原不与他的刀呈一条直线,而是斜得厉害。刀尖咬住棍头,又被一股劲带偏四寸。棍身由斜变直,他持刀的手向右偏了四寸——刀尖才直直抵住棍头。棍有六七尺长,持棍的人没有被郭小燕完全挡住。郭小燕立在寨楼门前的踏跺上,离楼门五尺远,棍的主人身在楼内,离门槛三尺远。大堂里没有光,棍的主人侧身站在暗处,一臂直伸,手中握棍。沈轻刚好能看见他的右肩、右臂、半张脸。
棍头尾无饰,身子掉漆,不见得是好木头,但拿着它的人一定是绝顶高手。能用棍这种笨重的武器,拦住一把离郭小燕只有一尺远的刀,说明他有劲,而且出手比沈轻快了几倍。只是这样也罢,真正让沈轻受到震撼的,是这位对手有种先觉先知的本事。
棍不可能比刀还快,棍有六七尺长,棍客离郭小燕有八九尺远,刀与郭小燕仅一尺之隔。如果棍客是在看见他出了刀之后才出棍,有一提棍工夫,也足够刀三次刺入郭晓燕的脖子。棍客出棍,不在他向郭小燕刺出这一刀之后,也不在他把左手伸向郭小燕面门的同时,而是在他剁下郭小燕右臂的时候。在他出招之前,棍客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而他刚刚处于疯癫之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招。
想到这一点,沈轻全身一缩,仿佛闭上了全部毛孔。所有被他杀害的人在临死之前体会到的恐惧,如同疫疠一般感染了他。寒从心肺向体外漫出,血忽然凝在肢体里。他迟缓缓意识到,在这棍客面前,他是一个既无深思之智也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别眨眼,眨眼就死。”棍客说起话来声音不大,却带给人一种不能不听的紧迫感。
“十二。”话音一落,棍也落下,人消失不见。
郭小燕脱掉那份不见官、不看病的气节,连滚带爬地逃回堂里。站在沈轻背后的人没看清刚刚发生了啥,没看到寨楼里的棍客,但是看见了飞出去的手。
沈轻转过身子,一步蹿下踏跺。
有个人大喊一声“尽忠了!”所有人掀拳裸袖地冲向了敌人。这一刻,他们的确是在捐身殉义,不能不捐不殉,因为他们加起来也不是郭小燕和乔愿的对手。要从一个打败郭小燕和乔愿的人手中逃走太难,成功地逃回去,也太丢脸。
他们的冲锋也和刚刚的停手一样,都是受到了同僚的感染。身在这座寨子里的人,不论武艺怎样,有啥身份,也都死在了三更之前。想到自己的兄弟、家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钱,姊妹、孩子也不会受到恶人的欺辱,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知道,贺鹏涛从不枉负忠义。
丑时三刻,沈轻搜了一遍水寨,没见郭小燕和那棍客。血在大堂里淌到楼梯前就消失了。他没上二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跟那棍客动手。
院里满地是人,二十四个已经死了,两个没死的又被他补了两刀。然后他向寨门走去,哪也不看,却知道尸体都在注视着他,二十几张嘴同时对他说着: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我们。
师父说人都有两种本能:物伤其类,对死的恐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惯了流血成渠。物伤其类的本能一旦开始消退,渐渐就会完全消失。而恐惧却一直没有消失。好像除了对女人的色欲和对师父的孝心之外,恐惧就是他能够对人事产生的唯一感情了。
接下来,他有可能会死。姑娘说毒会发作,他没不信,姑娘说毒没有解,他也相信。路过姑娘的房间时,他没有抬头去看亮着的窗,如果他接下来会死,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就无所谓。
他晃荡着身子走出寨门,向核桃林走去。这时候,林子已经睡了很久。淡青色的烟一层压着一层,飘荡在树腰之间。他呼出肺里的血腥气,转着圈走,把鞋底的血和泥都蹭在土和草上。然后,他从衣领上摘掉几串核桃花,到江边脱去了衣服。他一边搓洗衣领,一边打量远近,犹豫自己要不要下水洗个澡。想到水中可能还有残兵,便罢了打算,转身回到林中,扶着一棵树窥了一番四周动静,又蹲下来,在草稞子里寻一会儿,摘下几片肾形的叶子肾形的叶子:即金钱草,中医认为有治跌打损伤的之效。
送进嘴里。
他嗅到茉莉香味,一愣。
“你很厉害,可惜今天还是难逃一死。”身背后传来了姑娘的笑声。
听到这句话,他也就放了心。因为杀手是不会在刀子露面前先出声的。哪怕不是杀手,只要她心怀歹念,也不会在下手之前把自己的到来通知目标。
“你不要动,娘给你来个快的,保你不疼。等领了三百两银子,娘拿五十两买金箔啊、纸马啊烧给你,什么八抬轿、金缕衣、三妻四妾,保你一样都不少。好好考虑考虑,你这辈子想发达没戏了,不如去了下面重新开始。”
姑娘上前几步,又道:“为了出来杀你,我换了条石榴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