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江水寨。
沈轻叼着根草棍儿,望着没有月亮的天。寨子里很亮,火把将大院照得明如白昼。一个虬髯大汉守住寨门,盘珠子、戴帽子的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寨子周围丛生芦苇,朝东开一门楼,既没有棂星门柱,也没作歇山门房,只是下撑木桩吊脚,上铺茅草两坡。两边用竹子搭檩做掾,造了两座岗楼。年轻人在门口吹奏着五圈细篾的芦笙,调子高亢时透出三分气声,权当烘托气氛,没有美女在旁边跳舞,也就没什么能给人鉴赏。
这时候,哨岗里没站着人。不是有哨岗就一定有守卫,有些哨岗就像这寨子里的,只是个样子。寨子是水贼的地盘,除了官府的人,没人会和他们为难。官府的人又懒得和他们为难,所以哨岗从没派上过用场。今天是十五,正到了缴船银的日子。每到十五,在吴淞水路上做买卖的商人都要到水寨里来,带些礼物、银两送给寨中弟兄,作为平日在江上行船的保护费。要是当家的出了门回不来,就由妻子、儿子、兄弟姐妹代往,钱物可以赊着,最长可以赊上几年。有些想白手起家的人,还可以来寨子里借钱,不用担心他们不借,他们不但会借钱给人,借船给人,还会派出弟兄帮人、教人做生意。“帮”的方法有许多种,不论你是有钱没人,还是有人没钱,又或者经验不足,都可以来水寨找他们,只等日后生意兴旺,每月向他们缴上两三成毛利,这笔钱叫作“船银”。有些人把生意做大起来,带着茶叶、糕点、丝绸、雕件过来送礼,便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水寨的人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和有钱人交朋友。然而朋友也有不识相的,贪图小财,不来缴纳银两。于是说不好在哪一天,他们的货船就在江面上遇到了风浪。
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用细竹竿般的胳膊撑着门框,把身子曲成两道弯儿,挤着眼瞧进寨门的商人们。瞧哪个都是先笑后鄙,必是胸怀奸险,对这些人身上的颜色羡慕又嫉妒,如果没有寨子里几十条规矩管着,早也成了偷摸的贼。
寨楼没有依山耸势,展翼飞檐,堂里也没有雕花飞罩、金桁腰榫。四合如意毯给菜汤染得又紫又黑,灯笼烧破了洞也没谁去补。几个年轻小伙儿来来往往递酒递菜,不一会,盘子就在桌上搭了两三层。客们头上的铜丝幞头、玛瑙簪子,手上的戒指扳指在堂中亮成了一波一波的冰雹。穿衣不上档次的,是些黑皮肤粗胳膊的汉子。汉子们不看别人的穿戴,也不看别人的脸色,似是光顾着吃喝。可是谁都知道,只好吃喝的人不可能养到这儿来。打更之后,有些人朝西北角一张厚布帘走去。去时握着荷袋、挎着褡裢,回来便是全身空净。酒过一巡,有人猜起了酒牌,一个脖子发紫的人大声道:“上月十五,下游的寨子被个小子给缴了!”
房上,沈轻耳郭轻颤。隔着一片瓦顶,堂子里的声音浑融不清。他起了身,一脚上出檐,一步上匾面,又冲向低处的栅栏墙,眨眼工夫,人已跨到两丈外的墙顶上。
竹竿“吱”的一声,他一抬脚跟,叫停了响。这儿也不行。离后门近,能看着堂里的情形,却还是听不清话音。他望一阵子,往低蹿,蹿到仓廪的茅顶上,颠了颠脚。这是片苫着干草的顶棚,承重的板条不超四根,站久了非漏个窟窿。于是用脚尖点着屋脊,弯曲两膝,伏低肩膀,一跳两丈,用右臂揽住旗杆,两脚交叉,把自己缠在杆上,脚一蹬,腰一挺,贴着杆子倒翻个身,脚再缠,腰再挺,如此两遭,上了杆头。他没声儿蹲下,面朝大门缩起脖子肩膀。此刻,堂中人事一目了然,于堂中人眼里来看,他只是一道黑影。人们看得着他,可没谁留心注意,谁能想到有个人站在旗杆上呢?
“怕他!来就来!”武夫一拍桌子,地板一颤。
旁边的斯文人笑了笑,四向作揖,慢悠悠道:“我家里,有只大黄猫。这猫别的不吃,就喜欢吃鸟,去年春,蹲在房顶上吃了四五十只麻雀,连我养的凤头鹦鹉都给叼死了,由此养成了嗜血的习性。有天我在院子里宴请高朋,哪知它突然跳下房檐儿,叼走了席上的鹌鹑,为向朋友赔礼,我便将它提到东厨,炖成一锅肉。”说着,又四向作揖,“大哥不必担忧,那下游寨中,本就一窝草莽,二当家的张辟虽有扑浪涛虚名,却不是个好手。那杀手有再大本事,也不过是只猫而已,他若到此,便也要同我那只黄猫一样,给卸了胳膊腿,砍头拔毛,做成一锅炖肉!”
一人附和道:“那大当家的张砌本是汴水县村霸,杀了这种人的,倒也不见得是有头脸的人物。”
在座的议论纷纷,话中夹着讥笑。上首一个长辫汉子晃了晃肩。人们都不再出声。汉子道:“我们江上混的,何惧人闹事寻仇?只是……”他皱起两道浓眉,斟酌着道,“这次的事情过于蹊跷。往日,下游若是有点儿动静,那帮乡里百姓都要传得沸沸扬扬,唯独这次下游寨子里死了十六个人,汴水县竟然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除了我们,没一人知道这事似的……”
一人问:“难道……有人锁了消息?”
又一人问:“是朝廷当差的锁了消息,想放长线钓鱼?”
有人道:“定是!怕是,官府没能耐拿住杀人凶手,只好按兵不动,等他再犯!”
杯子停在嘴边,长辫汉子揣度了许久。他常和官府交道,颇知衙门规矩。浙西路有共八府,府衙分管县衙,此地于吴江下游,域属昆山、嘉定两县。如今出了这么档事,不仅县衙要出人查案,府衙也该出人。汴水县未设巡铺,衙役里没什么厉害角色,平江府的“三捕快一都头”却不是省油的灯,想必在案发三日之内,他们已经去过汴水衙门的检尸房了……可是,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知县也罢,知府也罢,当官的想查,必会遣人去查。没来人就说明老爷们不想查,或不想明着查。可是为什么不想查?难道知县知府的女儿出嫁时,张砌没送够五十两银子?
堂外,黑云遮月。
沈轻瞧见一个眉目如画、年方十七八的姑娘坐在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中,既不说话,也不夹菜。他能闻到堂里那股焚香与菜肴混合的香味里透出锈的腥气。有十来张凳子下搁着三尺多长的大刀,客人们的衫领袖口染着铜臭。姑娘一定也能闻到。流落水寨做个陪酒的,算她命不够好。等到十年二十年后红牡丹插上发髻,见惯了今日的场面,命是不是就好起来了?这么一想,他好像已在十年二十年后,把这姑娘看成一个卑谄足恭的半老徐娘了。
他无声息地跃下旗杆,端端立在院子正中,见杆子根处已被水泡得腐黄,便握住杆身,猛一振臂膀。杆底“咔”的一声,一条缝爬了一丈。再推一下,杆子从根折断,那绑着寨旗的上半截把草屋顶子劈成了两半。
堂内哗然,几个惜命的钻了桌子。刚才还只顾吃喝的十几个汉子提起桌凳下的刀叉,水火样汹汹冲了出来。长辫汉子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在向外走的几步里,心无一点惧意。他已经主持了十年生意,还从未见过哪个江湖人敢来江边作乱。他们的头领乃是通天达地的高人,高人之上还有高人。如今在两浙地界,除了高到头的和低到底的,哪个敢来寨子里闹事?想这来客也并非高人,高人来此,从来脚不沾地。
他走到门外的时候,已有鲁莽的人提着砍刀、叉子、斧头向沈轻冲去。因为一些理由,他们已不再被称为水匪,却随时能从“生意人”变成水匪。他们的武器上有豁口,有铁锈,不一定锋利和名贵,却是真正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