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是条瘦长汉子,背斗笠,挎包袱。一个穿颌领罗衫、系藤丝金带的青年人尾随着他,左手背后,右手持刀,使刀鞘压着他的左肩。
赵丙荣指了指四个荆州客,画个小圈,指指楼梯。
青年人走到桌旁,向四个游客道:“请。”
四人不约而同愣住,花了一会工夫判断局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三丈火气。他们刚刚也见了三公子是如何走的,只当那衣着讲究的大少和赵丙荣有旧怨,没想到这伙人如此不讲原则,竟赶人赶到了外地人头上。
四人之中,最年轻的少爷冷着脸道:“这张桌我们占了,你们去找别的位子。”
青年人道:“请!”
一年长老爷“啪”地一拍桌子,起身道:“明明有那么多空位,你怎不找别的地方?腌臜泼皮!老子从荆门军踏遍镇江,一路上遇到的贼人没有十波也有八波!搁船尖上下来的土匪,也不是没见过!尔等匹夫!有见识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青年人被他喷了一脸唾沫,也不气恼,只道:“今天,我这位朋友无论如何也要坐在这里,还请四位让座给他。”
那老爷冒着眼珠子骂道:“跟我叫板!便让你进衙口受割膈剖瓜的大刑!”
青年人听了“割膈剖瓜”四字,如同犯了禁忌,低着头连退两步。老爷当他怕了自己,仰首伸眉哼笑一声,拿手捋了捋胡子,道:“滚吧,没几个本事,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青年人没吭声,可也没滚。赵丙荣瞥了老爷一眼,问:“你还知道摩尼教?”
老爷不屑地道:“使一个沟垄里钻出来的妖道婆子,一个淳化县逃出来的孽障土匪掌幡子的左道邪教,算个什么东西!”
赵丙荣道:“莫怪我这弟兄胆子小,江中素来有规矩,说不犯摩尼教,不惹起义军。他听你提起搁船尖,又说了‘割膈剖瓜’,当你知道些摩尼教中是非,不免失惊打怪。”
老爷道:“知道怕就对了!不知道怕,难不成去钻衙门?”
赵丙荣问:“仁兄知道摩尼教,想必也知道陈硕真是如何死的了?”
不等老爷说话,赵丙荣就绘声绘色地道:“她在婺州为崔义玄所抓后,认了造反的罪过,与章叔胤一同被押赴刑场。在众目睽睽下,刽子手以利刃割其乳,刀入牝户使双窍破裂……据说,她那时方知忏悔,号呼不止,然后,就是割膈剖瓜。用刀竖开肚皮,令绵肠泄出,取出脏腑,留下心肺,好让她有口气目睹这一切。”
老爷道:“我听闻她也是一位乡野佳人,只怪不守本分,非要谋朝造反。”
赵丙荣道:“跟仁兄实说了吧,我看不上摩尼教。旁人说他家贵为武林之尊,我全当戏码听了,那山头上的人,好端端整些邪的歪的蛊惑人心,一心投机取巧。可是我也觉得唐时酷刑未免太残忍,一群滥人为了泄欲,尽露畜生之相。”
老爷笑着问:“什么叫武林?一群赚不到钱的人伙在一起争抢罪名。”
赵丙荣问:“你们和他们,有何差别?”
老爷道:“好端端的人不霸地造反,好端端的人也用不着受酷刑。”
赵丙荣道:“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不一样的看法。我觉得,在座的都是陈硕真,在座的都是刽子手。”
老爷问:“根据何在?”
赵丙荣道:“我现在还没根据,一会就有了。”说罢这话,他给站在楼梯口的青年人使了个眼色。青年人从三公子坐过的桌上端起一壶剩酒,送了过来。赵丙荣提起壶耳,用酒淋湿扁长匣子,对四个荆州游客道:“滚。”
四人俱一愣,心说这人的脾气怎如此阴晴不定?老爷一拍桌子,大叱狂徒。倏忽间,一道光高升三尺,“蹭唥”一声,桌足猛颤。青年人刀一归鞘,嚎声响彻全楼。
老爷的手甩到空中,血珠子溅了左右二人一身,又溅上雕花窗棂、统碑椅背、楼梯望柱。一滴血落到匣上,连同酒被赵丙荣用袖子抹去。老爷跳脚叫唤,抓起桌上的半截拇指,在余三人的搀携下逃出了缠贯楼。
这时,楼二层还剩要饭的、瘦长汉子、两名穿颌领罗衫的青年人、赵丙荣。
那个带着姑娘、留八字胡的中年富商正打哆嗦。鬓角的汗湿了胡子,趾头都在云头圆口鞋里蜷起来,可他还是不走。他刚刚和身边的姑娘打了个赌:今天,他要是能最后一个走出缠贯楼,晚上她就陪他过夜。
沈轻躺在一张床上,眯着眼打盹。四天前,他和小六来到邵家庄里。小六身上带了些碎钱楮币,一张抵十贯钱的交子压在柜上,他们想在这里住多久都不是问题。
刚来的时候,沈轻拆开床垫,从里面抻出来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到了今天,他也没把那毯子塞回去。床垫一软,人便睡觉踏实,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赵丙荣来了。
赵丙荣来的那天,庄上发生了一件怪事:庄西药铺失火,南郭大夫一家五口算上两个伙计,七人在一夜之间失踪。自打案发那天,邵家庄开始封路宵禁。庄上突然出现一群青年汉子,四人一伍,守住两向出庄的码头,不许庄里人夜间外出,还在白天严格盘查进出的游客。被怀疑是“纵火犯”的人,都会被他们带走。而这些被带走的人,至今无一回来。
经过审讯或是拷打,排除嫌疑的人也许走了,剩下的呢?没人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也许是被拖进衙门、押入牢监?还是被绑上石头,丢进江中喂了鱼?现在,邵家庄大小客栈不到戌时就会关张。外乡人在白天出入客栈,得经过两名肩缀披膊、腰系藤丝带的青年人的盘问。就连上门送菜的脚夫,不经审问、验身两道关卡,也进不去酒肆的后厨。要是有人溜进客栈大门,就别想用自己的两条腿再走出去。
沈轻和小六假扮夫妇,要了一间客房。因为沈轻身上有伤,小六主动让出了床。今天,沈轻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人依旧躺在床上。
小六坐在一张铜镜前,把螺黛蘸上茶水,描画着眉眼;用指头剜下一块煎芍药,抹匀两颊颜色;拿一团棉花蘸取紫红的口脂,擦四遍嘴。然后抓着一只白釉胭脂盒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摆出一个婀娜姿势。沈轻睁眼看看她那两点黑皮蠹似的眉毛,又看看她红得像刚吃过孩儿的嘴,问:“人家姑娘涂嘴都只抹中间两点,你干吗画这么大?弄个樱桃我看,好看买鸭饺喂你。”
小六咧着嘴道:“你懂个屁,又不画给你看!”
沈轻道:“你成天在这屋里,只见着我,不给我看给谁看?”
“要是没你,我画得更艳。”小六拧着身子坐在床边,推了推沈轻的肩膀,“边上去,我躺躺床。”
沈轻刚要下床,小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别走啊,来坐好了,娘给你画个嘴唇儿。”
沈轻愣了愣,问:“干啥?”
小六打开手里的盒子,用食指蹭了一点脂膏,边比画边道:“你这土老帽,现流行这个,小男孩儿都拿黄脂涂口讨人喜欢,你天天拿一张脸对着我,腻歪!”
沈轻道:“我又不是娈倌……”
小六道:“你他娘的想干娼行,也得问问鸨儿看不看得上,有本事耍屌把钱赚了,谁耍刀子?还穿一身短衣就当自己是个体面人了,师父怎么教你的?快来,我给你涂抹涂抹,好看了,把你卖瓦舍里唱曲儿,说不定哪家的贵妇人、大老爷看上了,你就从良了呢?”
“你这疯婆子……”
“别动!否则拿杠敲烂你屁股。”
沈轻见拗不过,只好由着她来。小六玩够了才想起眼下的处境,把盒子一丢,蹙着眉问:“你说,我俩怎么出庄子。”
沈轻道:“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再走。”
小六道:“外面那些人不是官府派来的。”
沈轻道:“但他们肯定和本地官府有瓜葛。”
小六道:“这一带只有长江帮的人能勾结官府,获得封路查铺的权力。我猜想放火的事也是他们做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水寨刚出事,庄子就着火,管事的人立刻就到。他们纵火为了封住邵家庄,抓捕剿灭金山寨的杀手。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沈轻问:“你这么说,根据是啥?”
小六道:“盒子。你没听外面的人议论,那个领头的人身上带了一只盒子,谁看了都要退避三舍,你知道那盒子里有什么吗?”
沈轻摇了摇头。
小六道:“长江帮的人要挟一地商庶,向来用这种盒子。他们手上有很多这样的盒子,要去哪里办事,都先带上一个。一直以来,我也对这事很好奇,后来在燕贼囚的船上发现了三十六个扁盒子,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装的是契。”
沈轻一皱眉头:“地契?”
小六点了点头:“他们在各地租地买地,用来造码头。拿吴淞江来说,属于建康府管控的码头有三座:一座盐吊码头,主运官粮盐药;一座说是为了疏通禾油生意造的,后来变成了客运专用,泊在那儿的大多是舫,也有三连篷的摇橹,租船价格不菲,很多游客都不去;还一座不开放,六品以上的官员来往建康、临安两府专用。除此之外,你看到的那些小码头,实际上都是属于燕锟铻的,有些是官府租给他的,有些就是他派人修的,码头契都在他那里。”
沈轻仔细想了想小六的说法。他只听过徽州、荆湖一代有水道契、山林契,还从没听说过两浙路上有码头契。自古以来,水路码头都归官府所有,往往还不单由各州各府衙门管理,朝廷户部工部负责指派人手前往各地造码头、督码头,公验公凭、抽解抽分又归另一衙口专管。如果长江帮真能从不同脉系的官员手中拿到对码头的经管权,就说明贺鹏涛乃手眼通天之人。且不论他如何贿赂、说服官府的通判知事、工户部司的侍郎令史,联合各地的提举市舶钻王法空子。他是用什么法子打通了如此繁琐的关系?
如果镇江府各渡码头契在赵丙荣手里,就意味着他才是这里的长官。镇江府每年靠水运获得的收益高达十万缗,对于朝廷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很小的数目。如果水运方面出了问题,不论是码头停用,还是船伙向外地船舶找事加难,对本地来说都是关乎存亡的大事……想到这,忽听敲门声响起。
小六踩着沈轻的腿蹿到床里。沈轻趿上左脚的鞋,把另一只鞋踢到椅子底下,解开发绳,扯松腰带,合上床帏,一只手提着裤子,朝房门问了一声:“谁?”
“我。”是跑堂伙计。
他捣了小六的胭脂抹在脖子侧面,一下将门拉得大开,然后拧着眉头,朝门口伙计瞪起眼来。伙计怯生生往房内窥了一眼,见幔幕合着,便道:“客官,楼下有位找您,您是不是不方便?要不然我跟他们说说……宽限一会?”
“啥人?”
小伙计道:“还能是什么人,最近来庄子里的那伙人啊!挨家客栈找外地人,全带去缠贯楼盘问了,唉!我们老板使了几回钱都给轰回来了……也是没法,您别见怪……”
“好,我知道了。”
伙计一走,小六扯着两片帏子探出头,神色焦灼地问:“怎么办?”
沈轻捡起束巾,擦掉脖子上的胭脂,道:“他们这些天又不是只找了我一个,你在这里等着,我跟他们走一趟。”他坐在鼓凳上系好鞋带,又重扎一遍腰带。
小六走过来,在他身旁犹豫一下,道:“我和你一起去,你带个女人,他们对你的疑心也好少点。”
沈轻问:“你这样子怎么去?赵丙荣见过你吗?”
小六道:“没见过,这是贺老大的地盘,应该没人认得我。”说着就跑到镜前擦掉脸上的浓妆,提高衣领,解开腰带,剪掉带钩,把带子反折两次,用没绣花一面朝外,在腰侧打出个死结来,然后拆了刚梳好的头发,在脑勺上绑了个松垮垮的螺髻。
沈轻道:“这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在楼下遇到一个穿颌领罗衫、系藤丝金带的青年人。青年人打量了他俩一番,道了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