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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鸠主鹊巢(三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邵家庄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缠贯楼这样富丽的地方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不会功夫的人动起手来,凶残可与赳赳武夫相比。六个人扭打一处,出手都不快,但是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谁都不想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别人,就让出多活一会儿的机会也不行。

桌椅西歪东倒,扯碎丝帛与苎麻沿平纹撕断的响声混在一起,听上去也是一样的暴躁。被刀尖划开的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一时占了上风的,便狞髯张目,恣睢呼喝。每个人都如同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卒子,就连已经中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也不会放弃多捅敌人一刀。

小六不停地尖叫。沈轻搂住她的肩膀,哆嗦得有些做作勒。不一会,四人倒地不起,两人气绝身亡。一个满嘴流血的人正择捡着一团被椅背压扁的东西往身子里塞。另一个前胸后背都挨了三刀的人躺在地上哭叫不止,留到最后的两人虽然还能站稳,却也是呼哧带喘、涂血满身。

赵丙荣笑道:“好!精彩!我很多年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戏了,今尔等相残以逞我意,我心甚足,破例饮酒,敬二位一杯。”他用右手端起一杯酒,左手轻托杯底,送向两位赢家。

这两人才历生死,惊魂未定,见了他敬上来的酒,又因自己的勇猛得意起来。他们举着酒杯,听赵丙荣道:“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古时候的人不是像今时这般,拿了帛锦送到丈人家去,途途是道地说一番好话,以彩物娶妻入室。那时,中州以族为聚,青年到了婚配年龄,族长便命适婚男子上擂相搏。为胜一方可与年轻姑娘成亲,那败了的只有等下回上擂与人决战,若是死了,也怪不得,自认倒霉是了。他们之所以有这样残虐不仁的传统,是为了优胜劣汰,不使族中产生弱质的后代。若在那时,你们两个是擂台上的赢家,都能带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回家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光荣?”

二人互视一眼,点头道“是”。

赵丙荣笑着,皱了皱眉头,低头叹了口气,嘀咕道:“人就是人,做了什么也当无为顺势。人就是人,此时彼时,应当两生。”他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转过身向窗口走去。

这两个人也死了。两把刀捅进他们的胸肋,血喷出来时,他们正在咽酒,所以都没叫出声来。

厅堂里充斥着血腥味、尿臊味。没死的人纷纷钻了桌子,把身子缩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脑袋,生怕一松手脑袋就会滚到地上。

赵丙荣面带笑容地看了沈轻一眼。沈轻拍了拍小六的背,把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拉了下去。

青年人把尸首拖下楼梯,扔进后厨,又提来几桶水泼在地上。红水淌下楼梯,核桃木锃亮如新,纹路、木眼都变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请大家吃饭,吃完饭大家就可以走。”赵丙荣击掌三下,四个青年人托着食盘先后行上楼梯,给每张桌子上了四道菜、一壶酒。

一桌饭菜值一两银子。然而在之后的一刻钟里,没人动筷子,在座的一些人可能大半辈子吃不到如此一餐佳肴,看着清蒸飞燕、鲤跃龙门、芙蓉凤丝、芙蓉干贝,他们竟没有一丝食欲。

赵丙荣得意地笑着,笑得很是熟练。

“有没有人想问一问,我是如何知道凶手就在刚刚那六人之中的?”

一开始没人回话。人们还没从惊怖中缓过神儿来,都是屈身守分的模样。片刻后,有个身材微福、留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率先明白了赵丙荣的意思:他已经消灭了纵火犯,那么剩下的十来个人,就没有丧命的危险了。这个人面露喜色地迎合道:“您英明,自不会冤枉好人,那纵火犯一夜之间连杀庄西药铺七口,实是该死。只是不知……义士您刚刚是如何猜出这贼人就藏在我们之中的?”

赵丙荣道:“能杀死药铺七个人的,自然不是一个人。不瞒这位大哥,刚刚那六人连同一开始发声的临邑人,本就是一伙,他们藏在这座庄上,有意分地方住,假扮不认识对方的样子,是为了在作案后瞒住各自身份。我的弟兄跟踪了他们好多天,早已认定他们,不好一一下手,以防跑了哪个。只有在今天,把他们全请到这缠贯楼里演这场戏,再发刀试探他们身手。若我刚刚指认他们六个就是纵火犯,那他们岂不是要结群攻上,到时死了我的弟兄还不要紧,伤到在座诸位就过意不去了。我发刀挑拨他们相互动手,这样既能保护大家免遭贼害,又能叫他们自相削弱,乃权宜之计!”

听完这话,信与不信的人也都拍手叫绝。一年轻人起身向赵丙荣抱拳行礼,道:“英雄乃高明远识之人!”

那中年人也笑呵呵的,把双掌鼓得发红。

这时,沈轻问:“大哥,你刚刚试探他们的身手时,说能杀了其他人的就是纵火犯,这句话我不懂,他们都有武艺,又拿着刀子,你就不怕他们结群攻上吗?而且你说‘武艺最好的人是纵火犯’,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今天都要死?难道他们听不出来这重意思?你这样做不是冒险吗?”

小六边扯沈轻的袖子边训斥:“恁个拼种!阖上恁嘴!”

赵丙荣把手一伸,向沈轻竖起大拇指,道:“这位弟兄是耿直之人,问得好!我刚刚那番话的言下之意,只有真正的纵火犯才能听懂。他们听我说了‘武艺最好的人是纵火犯’便会生出侥幸,认为我是要收买他们当中武艺最好的人入伙,他们正是为了争抢这个机会而残杀起来。”

沈轻没有再问什么。赵丙荣的回答实在没什么道理,哪个也听得出他是硬找理由,然而,在座的人却都拿起筷子,开始谈笑吃喝。

这些人不完全相信赵丙荣的话。就算他们是四岁孩子,也不会在受过一场恐吓后立刻相信恐吓者。但他们都很明白,在无法应对的事情上装作诚服,在斗不过的人面前甘拜下风,就是对自己施以仁恩。

沈轻和小六也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赵丙荣扬着眉毛,将眼角挤出几条皱纹,憨厚地笑着。只有在办好一件事情之后,他才会流露出这种微笑。此刻,他已经把事情办得足够好了,而且没忘记最后一步:洗白。他代表的是官府,他还是长江帮的人,既然背着这两张牌匾,就必须把戏做足,切不可像外面那些泼才无赖一样,拉屎不擦屁股,得罪了死人又得罪活人。杀人不偿命可以,却万万不可失掉行凶的理由,这理由或是一张委屈的嘴脸,或者是一种正义的姿态,总之都是一番话。他的才干也包括“把话说漂亮”这一点。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一个人顺着楼梯走了上来。这个人,不是他的人。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看似身无寸铁,衣服的样式很简单,衣领没有搭边,护领只缝两片皂绸。他头不戴冠,脚踩一双线脊微翘的皮履,鞋口至鞋头有条凸起的合缝。

他的鞋没有系带,鞋帮略高。时下正流行无带缚绑的鞋子,但鞋口没有带子又容易不跟脚,于是匠人们造出了高帮和隐带两种鞋。隐带是把鞋带缝于鞋之后帮,穿时带子绕踝两圈再打一结,保证鞋子不掉,又能把鞋带隐藏在裤脚里。高帮鞋多是定做货,须按脚形裁缝鞋帮,以硬皮封口。他脚上这一双,既是高帮,也是隐带。沈轻还能从他身上找出一些小名堂。比方说他腰间那条二寸宽的黑色羊皮带上挂着一根白银打造的鸠头钩,一寸大,却连斑鸠颏喉间的羽缘也雕得一清二楚。许多地方都有卖这样的腰带,而他这条的皮面无深纹、毛楂,亦无毛眼,皮纹细密规整,千中选一。

沈轻咬住了牙。赵丙荣的脸好像糊了一层猪皮鳔,又亮又硬,连嘴角都不会动了。他们都见过这个人——张柔,却又谈不上认识他。他们一点也不想认识他。

张柔来到一张四腿方凳前,稳稳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腿上。他的两只手都摆在别人可以看见的地方,他身上没带刀子。而赵丙荣和沈轻却都觉得他正攥住一把刀,这把刀有无数个尖,对准了在座每个人的脖子。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把刀,两边带刃,柄上有钩,他是徐氏匕成精变的人,出世即为杀生。就算在今天被他做了,他们也只算一百几十个之中的两个数而已,搞不好还会有人感叹:杀土寇焉用刺王之刀?

小六把心提入嗓子里,抓着筷子的手啥也夹不动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装也瞒不过张柔的眼睛,甚至想到,张柔是来杀死沈轻独揽功劳的。她心里嘀咕着,她和沈轻究竟是谁连累了谁,才会一起遇到这个丧门星?

为了掩饰反感,赵丙荣又一笑,可他这时的笑却怎么都得意不起来了。他梗着脖子问:“你怎么来了?”

张柔道:“一个时辰零三刻。”

这话很简单,除了赵丙荣,别人听不懂。

赵丙荣双拳一紧,汗下耳鬓。张柔来了一个时辰零三刻,他带来的随从都给人偷光了六识,竟然毫无察觉?这酒楼里外,明处七个青年人;暗处守着十个杀手;三人乔装成算卦的,把摊子支在酒楼对面、斜街两口。张柔来了,他却没得到通报,说明外面的三个人不知道张柔来了,缠贯楼一直关着窗户,人要进来只能走门。张柔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守门的人不可能看不见。他们到底是没拦住他,还是不敢拦着他往里走?是他们胆子太小,还是他太吓人?

赵丙荣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郭小燕和乔愿死了。”

赵丙荣道:“我当然知道,如果他们没死,我……”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他脸色一变,又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人是你杀的?”

张柔道:“不是我。”

赵丙荣问:“是谁?”

张柔道:“他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他。”

赵丙荣“哼”了一声,道:“我不愿和你废话,我身上有任务。”

张柔不再说话。沈轻抬起了脸。他现在想藏也藏不住了。张柔这是故意告诉赵丙荣他就在这里,如果赵丙荣下令杀了这里的人,他就必须出手。张柔的意思既直接,又简单:他要借剿寨之刀再杀赵丙荣。他的来意,还是和他那晚出现在金山寨里一样。

赵丙荣道:“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大老板派我来找人,我就必须找到这个人。”

张柔那蜡板一样的脸上突然有了微弱的笑意:“贺鹏涛急了?”

赵丙荣道:“要是大哥雷霆大发,你和燕锟铻都知道事情会有什么后果。”

张柔道:“你没时间了。”

赵丙荣问:“什么意思?”

张柔道:“捕头要来了,三天之内,他一定到。他来了,你们就得赶紧走,因为他只要去过一趟闹火的地方,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丙荣道:“大话!这镇江府的捕头要来早就来了,既然他们不来,自有不来的因由。我们长江帮的事,你还是少掺和的好。”

张柔道:“来的是落地雷,卫锷。”

赵丙荣用嘴唇磨着门牙,狠狠道:“这件事,轮不到他管!”

张柔道:“那你得问他愿不愿意管,常年在江面上混的,都知道落地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使性子,也值一个镇江通判,要是使了性子,那就是个三军监事。他走到哪儿查到哪儿,你想管他的腿,要先问他手里的刀。”

赵丙荣冷笑道:“你对他的评价真是不低。我等心拙之人倒是没那么怕他。他一个平江府的捕头来镇江办事,名不正言不顺,难不成他是故意找我们的晦气?”

张柔道:“他来都来了,你还在想他领没领到命令?朝廷的是非门外人能知道多少?真当认识几个水边的赃官,就摸得着御史府的门了?”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丙荣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张柔道:“我在齐门近处和他有过一面,那天雾大,我瞧见了他,他却没瞧见我。他那时正专心致志地跟着一个人,穿了身灰布袍子,可我一眼就瞧出他不是常鳞。”

赵丙荣问:“不是常鳞,他能是个什么东西?人不问出处,贵在临危不惧,久经沙场,而后不死。”

张柔道:“我一直看,也没看清楚他。我觉得好看的,便多看几眼,觉得不好看我是不会看的,就算他有你说的那些种本领。”

赵丙荣瞪了张柔一眼,道:“不过是个猖狂惯了的少爷羔子而已。”

张柔道:“因缘所使,受逼迫而强,是庸碌。凡事都问理由,是蠢。他厉害,因为他自己愿意。”

赵丙荣轻蔑地问:“那按照柔哥的道理,杀人也是我愿意就杀得?”

张柔道:“你试试。”

赵丙荣见说不过他,换了个话头道:“官府为什么用这么不识时务的人做捕头。”

张柔道:“贺鹏涛也用你,都是需要。”

赵丙荣盯着张柔,往前迈了一步,问:“我听说谁遇见了你,就离死不远了,真的?”

“真的。”

“那我呢?”

“你急吗?”

赵丙荣哈哈大笑,很响,连楼下的人都能听到。笑声戛然而止,他大喝一声:“弟兄们!把这里的人都给我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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