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青年人握住了刀柄。当着张柔的面,谁也没有把刀拔得太快。显然他们知道拔刀的后果,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张柔道:“找死。”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堂中的人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下楼梯。赵丙荣摆一摆手,收了刚刚的命令,待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张柔。
他刚才没想杀这楼里的人,即便张柔不拦着他,他也会在刀兵出鞘前叫住手下。然而张柔拦不拦他却很重要。金山寨被剿,他怀疑事情与燕锟铻有关,只是还未曾与贺鹏涛说过。燕锟铻是长江帮名义上的第二把交椅,在贺鹏涛面前,谁也不能轻易把质疑燕锟铻的话说出来。但他相信,贺鹏涛不会对燕锟铻毫不怀疑。此番张柔来到邵家庄,似乎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没错。张柔是燕锟铻的人,定然是受了燕锟铻委派才会来到此地。金山寨全寨被剿,为何他一个人安然无恙?今天,他又为何提起卫锷?他们都知道,卫锷的舅舅李岱是两浙西路刑狱司治平江、镇江、安吉、常州四府的提刑官。他把卫锷的能耐夸上了天,又出是非之言斗怒于人,此乃有意挑起长江帮和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司的矛盾。如果张柔怂恿他拨草寻蛇后,不出手拦着他捅娄子,则说明燕锟铻一系对贺鹏涛心存反意,恨不得贺鹏涛快点被朝廷的鹰爪消灭。
张柔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但也按时拦住了他,是否说明燕锟铻就没有雇凶剿寨的嫌疑呢?张柔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告诉他卫锷来了?“凶手就在这里”说的又是哪里?
赵丙荣盘算之后,像撒气似的骂道:“一条官府狗,满身铜臭味!仗着家里几员滥官横行霸道!真他爷的上了天了!”他转身走到窗前,一巴掌扇落了桌上的匣子和酒盅。他又转头看向沈轻,问:“衙门里有几个好鸟?”
沈轻道:“这年头滥官贪污纳贿已成风气,个个都是鱼弘,个个都是石崇!凡世家子弟便比街面上踩麻鞋的高贵许多,那帮子人,不知油面葵藿何价,何道循例有度?就该多出几个造反的,把他们捉去猪笼里灌泔水!”
赵丙荣点了点头,道:“我不惧那姓卫的,一个小崽子,懂个屁!”
沈轻连连点头,又附和几句脏话给赵丙荣助威。赵丙荣把目光投向窗棂,又生起张柔的气来。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柔,是在建康府,城垣之外静海寺,三宿岩旁。一眼看过去,他就觉得张柔不像武夫、商人、秀才,不像走卒、升秤、裁缝、戏子,啥都不像。人以群分,既然跳出三教九流,也就算不得人了。他听说张柔杀了一百几十号人。他也杀过不少人,背地下手也好,借刀行凶也罢,总之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比张柔杀的少。因此他不忌惮张柔,可是在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和张柔还是有些差距,于是更恨张柔。他知道,人都是先犯法,才意识到自己已沦为反贼,再不能与其他人为伍。他为自己没有张柔那般决然而恨张柔。
他思量一炷香工夫,道一句:“既然大家没心情吃饭,就各自散了吧。”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缠贯楼。
夜晚,潮湿的石板路披着一袭光亮。
灯市街上除了灯,就是楼。道有三尺来宽,灯笼炫奇争胜,红光黄光全如雾似的在空中流来漫去,挂在重唇板瓦、排山勾滴的一条条边上。这里建的都是木板楼,勒脚也是木头,道下虽有一尺石渠,却因为路窄,雨水来不及往钱眼这是一种地漏。
里漏,就要先漫进各家的厅中。于是大多铺面的门槛都起了小腿高,算是破了讲究以求平安。
无奈于道路狭闭,铺面们又不愿意多花钱在门前装花砖、雕额枋,便用灯光吸引客人。有两三家酒肆的老板想出了这个点灯引蛾的法子,余家纷纷响应,便叫这短而狭窄的斜街有了千灯齐明的璀璨。走过半条道后,沈轻琢磨出了这群铺面的玄机:茶楼、妓院、卖药材瓷件的铺面在窗前摆一张折屏。屏风扇间作缝,框边镂空,屏座鋜脚鋜脚:屏风底座的木腿,腿间有弧形的装饰板。
。人们见到屏上的莺、蝶、蜂、花、西施、昭君、貂蝉、飞燕,顿时觉得堂里奢丽不凡。可是一旦进去了,就算啥也没见着,总要掏些钱才走得出来。
沈轻从一铺面里走出来时,听见头上的瓦片在说笑与吆喝的声浪中擦碰了一下,忽见一线灰贴着鼻头落到地上。房上有人。不过,当他走到路上后,这人就连个影也不露了。
沈轻用左手牵着小六,右手里抓着一块马皮。申时,客栈伙计把这块马皮交给了他,说是有个人在三日前吩咐于此时转交。马皮上有行小楷:蝶化庄生,逖听远闻。
沈轻用了半个时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后来给小六看了,才破解其中的密字。她说秦淮河上有一种博戏,是让嫖客出题,姑娘答意,如答对了赏钱几文。玩法是一方口述成语二或四则,连起来是一句话,挑出几个字再行拼凑,又能解出另一种意思。如拆解“蝶化庄生,逖听远闻”,可得“蝶逖、化听、庄远、生闻”四词,可能与本地有关的是第二位的化听,谐音:花厅。花厅在灯市街上,是一家很有名的勾栏院。
沈轻边走边想:这传马皮的人把字拼成这样让他解意,一定是知道小六的身份。马皮于三天前交给了客栈伙计,可证实此人那时已在庄上,用密文写字,是为了防止别人弄懂他的意思。“别人”又是什么人?是不是在暗中盯着他和小六的人?
一个给客栈伙计马皮的人,一个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人,这两个人都是什么立场?如果交给伙计马皮的人就是“雇主”,那么另一拨在盯着他的人,就很可能是赵丙荣的手下。可如果赵丙荣怀疑他是剿寨真凶,又为何把他从缠贯楼里放走?
花厅很小,门口立起一张镂雕乌木屏,屏座离门槛只有一步。来客须侧身绕过屏风,方可步入,如果人不进去,只在门外也能透过屏风的镂孔,看到里头的桌凳、杯盏、灯烛。一到夜里,花厅对过总有几个流浪汉蹲在墙根里。今晚,那墙根里蹲着五个乞丐。沈轻扫了他们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人。
这人穿着拖沓的短裳,头发脏成几条辫子。非得是把一件衣服刮出七八个口子,涮在泥水里,才与他身上这件一样破烂。这人脸巴子红,手背黑,鞋儿烂,活脱脱一个乞丐。可是沈轻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乞丐,原因有三:一是这人太脏。乞丐扮穷装苦讨人可怜也有时晌,比如说,在这个时候,旁边那四个乞丐便不要饭,他们是来灯市街听曲看戏的,脏的是头脸和手脚,不是身上的衣裳。其二,四乞丐有说有笑,这个人却耷拉着眼皮,不与旁人说话——他是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其三,四乞丐或是蹲着,或盘腿坐,而他半蹲半坐,屁股着地,两条腿都还立着。说明他准备随时起身离开。
沈轻估计这假乞丐也八成是奔着他来的了。
花厅墁一尺六金砖地,每张桌正上方吊起一盏信安花灯。灯是方瓶形,有高粱秆作骨架,四面不糊篾纸,以朱红纱为底,绣鹤、鹿、虎、鱼,四角垂彩线穗子。此灯经千余里路运至镇江,身价自是高昂。然而挂在此厅之中,却引不来谁的目光。客人们全都看着台上。在那台上,一张阴刻冠角的古琴龙龈朝右,琴后置椅子、方几,几上摆了插屏、茶碗、一只竹藤把手的茶壶。姑娘不上台,没人知道要唱什么曲,只能根据那块小插屏上的画来作推断。现在时兴唱曲要犯角犯羽指乐曲转调。,民间演杂剧、唱地方曲的勾栏多是表演玲珑四犯、苏幕遮,都改编过了。有些技术高的,会打一二三四的“煞牌”唱般涉,望海潮和扬州慢那阵风自就落下去了。可这些都不是地方调式,是移都后才兴起来的。还有不少号称是祥符调的梆子声腔,传扬得到处都唱,一些祖宗有点儿根基的官吏喜欢说自己好听中州曲,于是,在大一点的场子里,南北方的曲都有人唱。
沈轻和小六落了座,不一会儿,客人又多一些,伙计上完茶水点心,一位穿粉裙子的姑娘登上了台。
花厅共有桌子六张,此时空了一张,除他俩这张以外,四张桌周围一共坐着十一个人。姑娘唱一曲《玉楼春》,又唱一曲《兰陵王》,朝台下做个揖,转身回了后台。
周围人聊着,有的称赞姑娘的嗓子,有的谈论邵家庄上最近发生的案子,有的骂完老婆兄弟又骂街坊邻居。小六顶了顶沈轻的胳膊,问:“哪个才是叫你来的人?”
沈轻道:“你仔细看看。”
小六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道:“这事搞得鬼鬼祟祟的,那个给你马皮的,是不是你雇主的人?”
沈轻点了点头:“外面有人跟着我呢。这个给我马皮的人,不想让跟着我的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他一时半会儿露不了面。”
小六问:“哪个才是他啊?”
沈轻道:“你看不出来就对了,你要是能看出来,那个跟着我的也能看出来。”
小六刚要再问,便见门外来了个人:张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