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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鸠主鹊巢(三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张柔来了,没往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向一张足间装着横枨的圆桌。此厅里,唯有这张圆桌最靠东,最大,工艺最上乘。原来坐在桌旁的人看起来有二十多岁,身材比张柔高一些、瘦一点儿,骨架大,两肩宽,脖颈粗,手脚长。目光从他身上一过,沈轻便觉得这是个很讲究的人。

这人腰下有只荷囊。以蜡茶清浸檀香片数日,下酒,慢火炙烤,麝粉掺之,入干茉莉与侧柏叶压成香饼。这叫麝髓香,也称妙檀。听说川陕二地,熟龄男子皆卖书画,换此香佩戴在身,惹诱同龄佳人。这人的荷囊香得刺鼻。他把发髻罩在一顶纱网面的四方巾里,身穿下襕松垮的白儒服,两条胳膊拖住宽大的袖子,肩披黑绸斗篷,篷面绣了大鹤,领边缝缀雏鸟绒羽。自政和二年徽宗妙绘《瑞鹤图》,鹤便时常落在人们的前胸后背上,有的松下晾翅,有的振翅翱翔。他背上绣的是丹顶孤鹤立于云间。这身装扮斯文时髦,却不应时。初夏时节,人人都只穿一件单袍,哪有披绒领斗篷的?沈轻盘算着,又把眼神移向张柔。张柔在此人身旁坐下,也就不再动了。

托小二转交马皮的人是张柔。四天前,邵家庄已被赵丙荣们堵成了瓮,三天前还能进庄的,除了张柔还能有谁?沈轻沿着这个路子往下想,张柔招他来此,目的是交代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还能给他找个出庄的法子。想到这,他又看了看穿斗篷的人。如果张柔是“雇主”的人,这个人会不会是雇主?

台前的八仙桌上传来一声粗吼:“谁的点子大?”

沈轻和小六一齐看向台前。目光从张柔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沈轻心中又生出一丝疑惑。这赌徒的吼声足以使路过门外的人打个哆嗦,听见这么嘹亮的声音,人就算不悸颤,也难免要像他和小六一样,卜楞着脑袋看向发声之处,而张柔和那斗篷却都一动没动。为何?他俩早知道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大吼一声。也许这声吼就是他们事先安排的。

吼声从离台最近、离门最远的桌子南边响起。一个紫脸汉子正和一个光头赌骰子。沈轻侧了身子,伸头去看八仙桌上的赌况。

紫脸面前的碗一掀开:六个六点,一个二点。七粒骰子加起来正好三十八点。

光头面有窘迫:“哥哥的大,肯定是哥哥比我大。”

紫脸命令道:“你的也掀了,我要瞧瞧。”

光头为难地抓住自己的大碗,一掀。沈轻不由打了个愣:光头的碗下只有一粒骰子,是一个六点。哪有人这么赌博的?一方碗下有七粒骰子,另一方只有一粒,照这么个玩法儿再赌十局,光头也休想赢上一把。

紫脸看了看光头那粒六点,得意笑道:“那就不好意思了,兄弟,你这最后一粒骰子,也要归我了。”

沈轻心说,难道这赌局的押注物也是骰子?没人会这么玩的,所以这两个人也一定不是在玩。

光头眼瞧着紫脸把自己的最后一粒骰子拿了去,摸摸后脑勺,憨笑一声。紫脸劝慰道:“没关系,我们两个是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就是我的。”

“是、是……”光头把头点得如鸡啄沙。

这时,沈轻注意到八仙桌旁的另一个人。这人站在紫脸背后,只露出左半边肩和多半张脸。他的穿着打扮、发式肤色都很像赵丙荣,但他又不是赵丙荣。小六也发现了这个人,趴在沈轻耳旁道:“那个人很像赵丙荣,简直和他一个妈生的。”

和赵丙荣一个妈的人转了转眼珠儿,朝他俩笑了,笑得也很像赵丙荣。接下来,此人用碗口刮着桌面,把所有的骰子拨向自己面前。

唱曲姑娘提了一壶水出来,坐在椅子上开了嗓。

“川原澄映,烟月冥濛,去舟如叶。

岸足沙平,蒲根水冷留雁唼……”

“赵丙荣”在玩骰子。他把骰子一粒粒拨散,又在桌上排开:先摆一个一点;在这一点旁边,摆一近一远两个一点;再摆一个四点、一个六点、又一个六点,六点上再摞个一点。

刚码好骰子,“赵丙荣”一不留神打翻一杯茶,茶水淋湿满桌骰子,只有一粒没被淋到,是那粒离其他骰子较远的“一点”。

小六打了个哈欠。台上的姑娘没她唱得好听,她已经想抬屁股走人了。沈轻开始环顾周围。目光经过北边时,他忽然觉得一个人有些熟悉,有些奇怪。

那桌上首坐了一个老人。老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勾栏里上岁数的男人向来比女子还少。除了这老人以外,那桌边的次、三、四位坐着三个年轻人。沈轻依次打量过他们,先是一愣,随后一笑。

坐第三位的年轻人手戴两只玉石戒指、两只黄金镏子、一只玳瑁扳指,五根手指合不拢,拿茶杯只能用两根指头去捏,还得小心别弄掉了戒指。这么不方便,还偏要把戒指都戴在同一只手上?此人有钱,想露给人看,便把戒指都戴在常用的右手上。这一来,只要他一伸手,别人都知道他有钱。沈轻正好认识一个人也喜欢独手戴四五个戒指:他的二师兄。

坐次位与四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衣服里塞了布和棉花,将身子显得又高又壮,另一个只高不壮。

老人瞄了沈轻一眼,用食指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个“刀”字,问次位那人:“这个字念什么?”

汉子答道:“刀。”

老人又写了个“手”字,问戴了五个戒指的暴发户。

暴发户道:“指掌是也。”

老人点了点头,再写一个“匕”字。

第四位的人答:“短而凶。”

沈轻发现此人身上穿的衣服、脚下踏的鞋履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四个人在扮演他和他的大师兄、二师兄、师父。他迟疑顾望,感觉这厅里的哪个人都有点儿怪,眼前的事如同一出戏,舞台就是花厅,所有人都是演员。他们在此演戏,专门给他来看。他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的人才出声说话,他余光里的人都和木雕一样,非得给他的眼看到了,才活得过来。

沈轻思忖片刻,骤然如饮醍醐。“赵丙荣”身旁的两个,紫脸和光头,会不会也很像贺鹏涛与燕锟铻?他问:“燕锟铻是不是秃头?”

小六道:“一个多月前他喝多了,在下船时跌个跟头把脑袋撞破了,为了缝好口子只得剃了头发。我听说他挺爱剃头,过去也剃,那边儿有百姓背后叫他秃二疤瘌,他头上有不少疤瘌……”

沈轻明白过来,刚刚他们演“骰子戏”是在告诉他,紫脸代表贺鹏涛,光头代表燕锟铻:紫脸的六粒六、一粒二,七颗骰子加起来正好三十八点,光头碗下只有一个六点,三十八比六,岂不正是贺燕二人结拜当年的实力相差?

沈轻思索了一会儿,主动把目光投向张柔。

张柔接了他这一眼,也“活”过来——走到光头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光头肩上。继而,那个穿着和他一样的人走向光头,把手搭在张柔肩上。

这条线演得很明白:张柔去了“燕锟铻”身边,拿手压住“燕锟铻”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亲昵也有压制的意思。张柔扮的是他自己。

沈轻起身走到张柔旁边,和那个与自己很像的人站在一处。

“愁剪灯花,夜来和泪双叠……”台上的姑娘一曲唱完,道,“谢在座老少爷们,晚来花厅与妮相会,祝愿您等,即便无为也有大运亨通,日后发迹。常言道圣人忘情,盼您勿忘此壑间一日娱遣,他年再来,再来。”

小六叹了口气,心说男人就是爱玩,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赌上一把,但凡是个男人,就特别相信自己有命定之财。

在座的人纷纷起身前往赌桌,那桌子渐渐被十一个人围住。如果再有人走过去,也到不得近前,看不着骰局了:

一粒一点周围,有一近一远两粒一点、一粒四点、一粒六点,又一粒六点,此六点上又摞一粒一点。

茶水打湿满桌的骰子,只有一粒没淋到,这粒骰子在一个孤立的位置上,似乎代表着一个遥望骰局的人。

像沈轻的人伸出右手,把一粒六点翻成四点。于是沈轻明白:中间那粒一点代表贺鹏涛,离它近的一粒一点是燕锟铻,离他远的那粒一点是张柔或者背后雇主。这粒骰子在最东方,意“做东”。一粒四点是贺鹏涛麾下的四杀手,一粒六点是六金刚,六加一叠放的,代表七蛟龙。

根据每一粒骰子离贺鹏涛那粒的远近,沈轻能推断出它们所代表的人物的出现次序。此时离他垂在桌边的右手最近的,是那粒被从六点翻成四点的骰子。它代表了六金刚,而六金刚之中的郭小燕和乔愿已经被他杀了,所以骰子也从六变四。

稍远一点的是粒四点骰子,应该代表四杀手。更远两粒摞成“六加一”的骰子离他最远,说明什么?骰面上最大的数字是六,摆七就要用到两粒骰子,这没错,但为什么不一粒摆成三、一粒摆成四,也不一粒摆成五、一粒摆成二呢?而且这两粒骰子是叠置的,一点在上而六点在下,表达了一种统帅关系。摆骰子的人是在告诉沈轻:七蛟龙里有个关键人物。

很像他的人又伸出手,把代表四杀手的那个“四点”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就是他们了。”

沈轻点一下头,“嗯”了一声。

紫脸又一次弄乱骰局,使手腕拢住所有骰子,重新摆了一粒一点在正中间,飞快地在这一粒周围摆了四粒一点。

沈轻问:“赵丙荣和四杀手?”

张柔一拍桌子,四粒一点翻成了四粒三点。

沈轻笑了,原来四杀手不是四个人。

紫脸把手里的骰子也交给张柔,张柔抄起桌面上所有的骰子,一撒。一连串骰子落在桌上,包围了正中间的一粒一点,形成六粒一点围着一粒一点的局面。

沈轻道:“这七条龙里,一个老爹,六个儿子。”

不知哪个说了一句:“那不是爹,是太子爷。”

张柔拾起中间那粒一点,朝上一扔,在这粒骰子落下来之前,他又将剩下六粒收在掌中,向下一攘:这一次,他手中一共落出七粒骰子,在桌上码成一座小丘,下四上三。

四粒五点,三粒三点。

他将最后的一粒一点码在山丘之上,问:“懂么?”

沈轻道:“二十九加一。”

“对。”张柔道,“出现在这张桌上的骰子,都是你的目标,一共四十八个,不论你做了多少,有人按四十八付账。前面的是片子刀子,指杀手,后面的是溜子龙。,最后一个,是大拿。”

沈轻道:“好,我全懂了。”

张柔道:“那你就可以走了。”

沈轻转身离开赌桌,走向花厅门口,经过小六旁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一声“走”。

小六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说要走,也不管他的事情办没办好,便起身跟着他跨出花厅。出门前,沈轻又望了一眼那一直没动过地方的斗篷,心想,他是真的,还是演的?

想雇主与张柔今日于花厅设局,是为了通知他接下来的任务,何必多雇四个人来演他的师父、师兄?是不是想告诉他“我对你及你的一切了如指掌”?此人又是如何见到他的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兄的?他没有多花心思考虑这些无头无尾的问题。“雇主”已经交代了要他去做的事情。做与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他的能耐了。

两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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