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知晓,卫锷是那种不论做什么都要求名正的人。这一遭虽说受命查案,不能将案犯绳之以法,却要像杀手一样把人就地处决,此乃愧对于公职。可要是不这么干,就凭他们那套祖宗法度,如何也制不住这帮熊心豹子胆的不轨之徒。就连那些大官也想不出一个光明磊落的法子制裁长江帮,足见贺鹏涛对朝廷渗透之深。
卫锷眨了眨眼,涩闷地道:“我的人埋伏在庄西牌坊下头,全日待命。你……要是遇到他们为难你,就把人引到那头,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收拾他们,你不用动刀。”
沈轻问:“你的人是他们的对手吗?”
卫锷道:“没过手,我不知道。我可以去镇江府调人,人是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不露面。”
沈轻问:“那你干吗不直接用我把他们杀了?”
卫锷立即闭上嘴,目光也从沈轻脸上移开,落向泡桐树根。
沈轻道:“朝廷就不是个东西,让你来办这事,表面是委以重任,难不在暗里作怪。谁知道他们要办贺鹏涛,是为了铲除异党还是私吞贺家邪财?你能宰了四杀手、六金刚、七蛟龙,叫他们称心如意,你却不愿,是不是?一旦这样干了,也就成了他们的附庸之徒。为朋党效命,对你的前途、卫家的名头,都是大大的不利。”他有意把卫锷说成吃亏的一方,其中知道浙西路提刑司李岱是卫锷的舅舅,此番派他前来,不是要利用他除掉谁,而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既然连镇江府的人也搬得动,便是两手不伸,也可除了赵丙荣那伙子人。但卫锷不愿意干这样的事,他就有了显示身手的机会。如果他能“替”卫锷除掉那帮杀手,这下临苏州城上通提刑司的捕头,就欠了他一个人情。
卫锷一时没应声,沈轻又道:“我是来杀他们的,这种事我办起来得心应手。他日,你只要报告上司,说他们被那剿金山寨的杀手杀了,不论是朝廷那些和长江帮有关系的官僚,还是贺鹏涛,都不能把这些人命账算在你的头上。那时你只要逮住几个水贼带回去,稍作迂回,功劳仍可讨来,两手却还干净。”
卫锷把眉头拧出个川字,心里有些憋屈,越发觉得沈轻说得在理。朝廷要是内斗起来,免不了要拿长江帮做文章抨击异党。他们当初关门养虎,没少利用贺、燕二人敛财肥己,如今临机制变,派他来镇江府剪除这几员悍匪,也难说是为了惩恶安民,还是害怕事情闹大。这任务落到他的头上,实有些攀葛附藤的缘由叫他推脱不得。如果沈轻能除掉赵丙荣一伙狂徒,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可是这样做过于冒险,一旦失手,就可能丢掉性命。他一个从北方山里来的杀手,如果不是为了得一时庇护,又为何要替他抱打不平。
沈轻道:“你不用多想,我成了,不用你感恩戴德,败了,也不用你烧纸撒钱,我顺手帮你一个忙,杀他们这件事,也只是我的任务而已。”
卫锷道:“不妥,这么做太危险了。”
沈轻道:“你一个捕头,不怕多死一个恶煞。”
卫锷将刀柄推去腰后,慢步走到沈轻面前,道:“我们再做些别的打算。”
沈轻道:“你想算计赵丙荣,但他现在躲在暗处,你的人在什么地方埋伏着,怕是早被他查清楚了。要斗心机,我们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卫锷抿了抿嘴,脸色严慎地说:“把仗打到明处,对你没利处。还不如我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搜查,把他们揪出来,若是当街动起手来,顶多是丢了衙门颜面。”
沈轻道:“到了街上,人便处置不得。可你要把他们几个都下到狱里,贺鹏涛必会咬着这档子事不放,一面搞朝廷的是非,一面给手下们看他如何负气仗义。我来。”
“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真有不惜命的?你和一帮浑人拼什么有种?”卫锷说这话的语气颇为嫌怨,却把头脸转到一旁低着,只用耳朵对着沈轻。半晌没得回应,他转头看沈轻一眼,又赶紧把头垂下。
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破衣烂衫的人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向后观瞧,像是在躲讨债的。这人的大襟、袖口、裤裆都沾着淤泥和苇叶,头发蓬乱,一脚光着,一脚趿了只翘头弓鞋,身上的颌领衫还是提花缎的,手里攥着的腰带也不是便宜物件。看模样,他不像个破落户,想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落得如此狼狈。等他跑到近处,他们发现他伤得不轻。他的脸和脖子有几处捶打出来的瘀痕,嘴角肿起半寸高,腕子上紫红的几道应是勒痕。他跑得一脚深一脚浅,不像会武。到了泡桐树下,他急匆匆瞧了卫锷一眼,放慢脚下的步子。
沈轻想起来,三天前在缠贯楼里见过这人。那时,这个人手腕上缠了一串菩提,身旁有个带翡翠项链的姑娘,而今这副落魄模样,已和那天判若两人。
沈轻往坡下走几步,笑道:“快些跑,小心给野狗咬断尾巴梢子!”他喊得甚是突然,人听了,肩膀打个抖,脚下的慌张又加上几成。
卫锷走到路上,拦在落魄人面前。
落魄人道:“你、是哪个?干吗拦我,我跑、杀头的来了……快让开!”
卫锷道:“我是平江府来的捕头,你遇上什么事?且与我道来。”
落魄人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他抓住卫锷的胳膊,身子一矮跪在地上,然后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卫锷,哀声道:“大捕头救我,救我全家性命!他日我卖了家财再买犁田,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德!就……就算买卖双空,去庙里做了和尚,也一定为您烧香念佛!”
卫锷听他一句话里带出几笔“买卖”,猜他是个生意人,又问:“追你的是什么人?”
落魄人道:“他们说我是纵火犯,非……非要抓我!”
卫锷道:“除了官差,何人有刑拘之权?你且走开,让我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料!”
落魄人像是得了大赦,急张地作了个揖,一头钻进林子。沈轻四处走动着,搓掉他的脚印,到路边扯了扯卫锷的胳膊,道:“我俩不要管这闲事了,我们都是肩上有任务的人,又不是江湖大侠。”
卫锷道:“你没听他说,有人把他当成了纵火犯?除了赵丙荣那畜生敢贼喊捉贼,谁干这样事?”
沈轻问:“难不成你现在就要抓他们?”
卫锷道:“我不抓他们,但得摸清他们的去处,这才好找着赵丙荣的老窝。我要会会这帮子奸顽,你莫管,一边儿站着去。”
沈轻还没走开,两个人已在不远露出了形影,乃一男一女,都在腰里系着藤丝金带。男的挎一把二尺六寸长的环首刀,环上挂着一尺长的穗子。姑娘身上不见兵器,手腕各缠一支细长的铁筒,有些像藏吹矢的笛管,每支分为三段,筒口拉出一根细铁线,以环与她的扳指相挂。汉子肩宽臂长,姑娘身材壮实,应该练过把式。
姑娘先冲到卫锷面前,没正眼瞧他,开口就问:“你们可见到一个落魄的中年人经过这里没有?”
沈轻抢声道:“刚才从这儿走过去八九十个人。”
姑娘道:“胡说!”
沈轻笑道:“刚才那帮人都列着齐头队伍呢。头俩一黑一白,后俩牛头马面,中间给铁梭子穿脑壳儿脊梁连成一串。有缺眼珠子的,缺胳膊腿的,身子刨了几个窟窿眼的……”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问的是谁!”说着,姑娘一拳击向沈轻面门。拳头将中眉睫,沈轻遽然出手。其余二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姑娘已经定在原地。
沈轻高抬臂肘,以四指与掌钳住姑娘的腕,拇指紧压姑娘虎口的合谷穴。姑娘的手指被迫张开,手里洒出来一把泥蟾粉。这是从毒蝾螈双眼后侧的毒腺中取毒浸沙制成的粉末,入眼可致剧痛或暂时失明。见自己的招被他挡住,姑娘使劲一挣,意出左手再击沈轻咽喉,就听“嘎”的一声。
姑娘悚然一怔,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小拇指倒贴在手背上。
“别动。让我看看你这花活儿。”沈轻盯着姑娘发抖的手,勾了一下她扳指上的铁线,筒内一声闷响,三寸小剑倏忽弹出。
沈轻一笑,心说这可是件害命的好家伙。姑娘刚要再挣,就听卫锷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这话是向那汉子问的,目的是拦他出手。汉子的目光像虫似的,在他脸上蠕动,脸色有些犹疑。
姑娘顶着一头汗吼道:“没廉耻的邪皮子!休要趁人之危!”
沈轻看看她的脸,低哼一声,放开她的胳膊,退一步——是告诉她“我让你一步,你也休要再缠”,姑娘不服气地骂了声“村鸟”,倒也没再出手。
卫锷道:“章法在前,你们没辈分。打嘴现世的,要滚快滚,脸打绿了,可不好看。”
汉子竖眉鼓眼,厉声道:“这邵家庄的方圆百里!谁的辈分大!也大不过赵老板!”
卫锷像不知道“赵老板”是谁似的。
汉子骂道:“哪里冒出来的崽子?撞丧撞到爷爷门前,叫你瞧个厉害!”说完就抬起胳膊,右手一握肩后的刀柄。
一片光从卫锷的刀鞘里洒出四尺远。
“谁大?”
“赵……赵赵……”
“谁也大不过王法!”
“我……法……”
“不识时的咬群骡子!作这狂样!爷爷揭了那贼捣子的皮!”
汉子给刀顶住鼻子,收了嗓门,汗也淌了下来。这刀横砍,他的脑袋定然已不在颈上,纵劈,他的脑袋必成两半,想看自己的脑浆都不用等到死了之后。然而刀光一滞,刀尖停在离他的鼻子不到半寸远的地方,他仍旧活着,站着。
听到“噌唥”一声,沈轻两眼一盲。见了这把刀,疑是银河落,疑是明月升。此刀由“九炼纯钢法“九炼纯钢法”:《梦溪笔谈》云“予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为此法出处。”打造。以精铁入炉,百锻百轻,方能去除铁质,使其化为纯钢。锻造既讲究底料成色,也要讲混料的精与粹。至于究竟需要加入些什么材料才能打造出无坚不摧的宝刀,匠人名有方子,秘不外传。有人说名家造刀,先把精铁锻成许多小块,横纵积叠锻合,反复数十次,若有一次裂了、折了或是出了毫伤,便算废了。也有人说在此步之后,还要再掺铁灌炼,折叠十次以上。如此,七八斤纯铁方能炼成一斤钢。此刀不仅有纯钢之身,也有沉香木鞘、紫铜镡,吞口掐金银两丝,缠出一只怒目张髯、身似豺豹的龙子睚眦,珊瑚做兽眼,碧玺松石缀成四朵红花似的火焰,鎏金柄头雕成永安百禄的辟邪兽。沈轻细细地看着这把宝刀,暗中感慨卫锷的奢侈,又有点儿想笑。就算在“奢侈风流地”平江府,也没有第二把这样的刀。就算有人用得起此刀,也不敢将其之带出家门。谁带着这么一把刀上了大街,别说贼人看了眼红,就连城里的富甲豪绅们,也难免对这烁烁放光的宝贝垂涎三尺。
不光沈轻诧异,那被刀指着的汉子也愣住了。他们诧也好,惧也罢,终究是刀上的金、钢、木、石让他们变了脸色。在江边混过几日的人都知道,买命的价码是三四十贯,可能还买不下这把刀的一寸鞘。
豆大的汗珠挂在鼻头上,汉子盯紧刀尖,结结巴巴地问:“你……谁?”
“卫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