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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烹蛇啖獴(四十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汉子僵住红脸上的神情,连哆嗦也不再打了。不等他求饶,卫锷的刀又归入鞘里。刀的消失也似繁星霞光归于一匣,一眨眼工夫,他的威风也收了回去。

汉子连声道:“小人不知大捕头来到此地,多有得罪,还望大捕头见谅!您乃官袍夹身之人,犯不着和我们这些草莽一般见识。小的给您磕一个,当是赔罪……”他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当真给卫锷的刀鞘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那人的罪证,请捕头过目。”姑娘从怀中摸出一个石榴荷囊,双手捧到卫锷面前。卫锷没看她的东西,沈轻却一把将袋子抄去,揣进自己怀里。

卫锷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夹尾巴滚了,怎还赖在邵家庄生事扰民?是不是嫌腿太长,想挨水火棍子?”

“我俩这就滚了,不碍大捕头的眼!”汉子拉住姑娘衣袖,转身即走。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林中,卫锷对沈轻道:“走。”

沈轻问:“上哪儿?”

卫锷道:“这两个人肯定是回窝了,我要派人跟着他们,好逮到赵丙荣那罪魁和他的四只鹰犬。你和我去牌坊那头,免得给他们逮着。”

沈轻往林中看了一眼,道:“你走,我要找刚刚那孙子去。”

卫锷眉头一皱:“你已经拿了两个贼厮的贿赂,还要再去讹人吗?”

沈轻道:“我可没要讹他,只不过好事做到底。我要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被人误认成纵火犯了。他要是能把话说利落,我便护送他回家,万一他有什么偷鸡摸狗的嫌疑,我也好把他交给你啊!你先走,这边有什么事情,我自去牌坊底下找你。对了,劳你把那姑娘叫过来,就是我带着的丫头。”

等卫锷走远一些,沈轻转身走向一棵古柏。

这棵树的树根粗壮,干纹突出,年头久了,树枝扭结纠缠。沈轻在树前定住步子,算计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绕到树后。这时,那给人撕破衣服打得遍体鳞伤的中年男人已经跪倒在地。见他走来,便哭着叫道:“官人!谢你们救了我!他日我当驴作马!也一定为你们拉石磨!跑断腿!”

沈轻看了看他发稀的头顶,伸手摘去他肩上一片树叶,道:“说说吧。”

中年人抬起脑袋,脸有诧异:“说什么?”

沈轻道:“他俩为啥把你当成纵火犯了?那天,咱俩在缠贯楼见面的时候,你可还体体面面的呢。”

中年人耷拉着脑袋重重一叹,再抬起头时,脸子老了几岁,眼睛周围的褶子深了些许。他一下下咽动喉咙,眼珠不安地游转。人在想起不堪回首的事情时才会有这样的表现——既不号啕大哭,也不叫屈,连抽泣也要压着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谁,再给自己招来一番罪受。

他哀泣了一会,道:“那天在缠贯楼上,我和灯市街那祸水打赌,她说……我要是有胆子最后一个走出楼门,晚上就陪我过夜。我已经养了她数月,当时没走,谁承想会惹来杀身之祸……许是给他们看出我有些家资,便诬陷我是那纵火犯,把我抓回去,几番严刑拷打,逼我招供同伙!我、真他娘的倒了血霉……”说到这儿,他狠狠地往地上捶了一拳。

沈轻还没有得到刚才那一问的答案,只是看着他哭。中年人擦了把鼻涕,又诚挚地问:“官人,我听见你们刚才说的话了。那小哥是捕头,你是不是捕快?”

沈轻没答话,中年人却像得到了答复似的,点着头道:“我就知道,你这种好心人一定是衙门里当差的。你既然救了我,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你看我现在这副熊样,活也活不下去,更不要说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了。”

沈轻问:“帮啥?”

中年人这才从头说起:“他们诬赖我是纵火犯,是为了霸占我的宅子做藏身之处。他们本来住在缠贯楼斜对面的谦德源,三天前忽然找上我,非要我腾房子给他们住,光腾房也就罢了,他们还要……还要强霸我那年方十五的亲妹!我和他们撕扯起来,挨了一顿毒打!好在跑出来了,可我那妹子还在家里呀!”

沈轻问:“你叫什么?”

中年人道:“我姓孙,名严。”

沈轻问:“字号?”

中年人道:“昂才。”

“你接着说。”

中年人道:“我跑是跑了,可被他们扣上了纵火犯的帽子,就要处处躲着防着再被拿回去,要是给他们捉了,还不是屈打成招?我两日没回家了,现在也不知我那妹子……还有没有活路。”

沈轻问:“你家里很有钱吗?”

中年人叹了口气:“有钱谈不上,倒也不穷,有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有吃有穿。”

沈轻问:“你刚才说让我帮你个忙,你让我干啥去?”

中年人道:“我妹子人在家里,我这两天担心得要命,要不是她还在家,我早就去镇江府打鼓告状了!我那正房东耳的墙根底下,从窗东边数第三块砖头下有只箱子,里头有钱,不少的钱。我都换成了处州的银粒,大概有……二百多两,还有十来贯散钱,房契也在那里头,还有……我母亲留下的一副玉镯子、两只铜镶玉的耳珰。您要是能帮我把这只箱子弄回来,银子我们一人一半……”

“好。”中年人的话还没说完,沈轻就应了他的请求。中年人一时诧异,只听沈轻道:“你是个很懂规矩的人,知道是个人都他娘的爱钱。我一会就去帮你摆平他们,到时候,不论是遇到歹徒还是香主,一并割下耳朵穿在绳子上,拎他一串,好解了你这口恶气。”

中年人听出他的话里有几分挑刺,瞠眼愣了一下,又说:“好!多谢官人!只要能救了妹妹,我自当知恩报恩!”

沈轻问:“怎么称呼?”

中年人跪得两腿发麻,便席地而坐。他把左腿伸直,用袖子耷拉下来的一条布擦了擦眼泪,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道:“邵家庄上的人都管我叫孙二老爷,恩人叫我孙二就好,如今,我的钱都给了您也不怕,妹子要紧。您待会到了地方,遇到她,就帮我……少则也安慰一两句吧。”

沈轻道:“我一定把她带回来。你放心。”

孙二连声道谢,沈轻又道:“如果她还在家,我帮你把她救出来。事后你付我一百两银子,这个账我算对了吗?”

孙二连连点头。

小六蛾儿般从林荫下飞过来,瞧见这边有人,先喊沈轻一声,然后来到二人跟前。她手里提着个苇篾篓子,里面有果子干薯、玳瑁梳篦。弄了这一堆包裹漆件,是要去水驿找脚递的。沈轻问:“怎没先去码头找人?”

小六道:“这边码头上只有一家驿铺,只递官文报匣,要托人送货,得去西津渡口。”

沈轻把她手里的篓子接过来,放到树旁,又和孙二老爷并排坐下。小六这才开始打量孙二老爷,问:“这不是那日……缠贯楼的老爷吗?”

沈轻道:“是,他叫孙才。”

孙二摆了摆手,道:“我叫孙严,字昂才。”

沈轻“哦”了一声,对小六道:“他被赵丙荣的人从家里赶出来的,他有个妹子,年方十七……”

孙二插话道:“我妹子年方十五,十五。”

沈轻点了点头,道:“他妹子还在家里,他出一百两,想雇我们去他家帮忙救人。”

小六看了看孙二,又看了看沈轻。这两人并肩坐着,模样都挺寻常,两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在林子里歇脚,大约就是他俩现在的姿势。可是,沈轻几时像这样坐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身旁?谁碰他一下都得打个激灵,又怎会与这面生之人如此亲近?小六虽是纳闷,也没问什么,只说一句“我跟你去”。

三人在林中聊了半天,转眼就到夜晚。晚饭是一只鸡,两中坛酒。人各席地而坐,小六在裙下垫了一块石头。孙二撕开鸡肉,在纸上堆了几摞,将两坛酒送到沈轻面前,说几声请,才动手去抓肉吃。

沈轻不喝酒,也不吃肉,只东瞧西看。孙二问:“姑娘,你是从哪家买的熏鸡?”

小六道:“灯市西边,第二条巷子南头,一家有竹棂子和纸幌子的铺。我忘了叫啥名子,只见好多人排队买。”

孙二道:“那儿是冯圩巷,卖这熏鸡的人姓白,一家子从茅山下而来,据说祖上也卖酱肉熟食,有一套不外传的腌脍之方,有人说他家卖的酱肉用三菇先炖,再加葱白、豉油、百里香……几十种调味,这我们就不得知了,不是干这个的,也没研究过。”说着,他用左手捏住右手的袖子,挑出一根鸡腿递给沈轻,又道,“说实在的,我瞧那帮贼厮也无甚本事,欺负我这等庸碌人容易,遇到挂刀的,还不是夹着尾巴就逃?我们该吃吃,该喝喝,喝了酒,胆子力气都大些。”

沈轻道:“我不会喝酒。”

孙二道:“人哪有不会喝酒的?上下嘴皮子一张,咕哝一口。人也没有生下来就喝酒的,酒喝多了,自然就喝出好了,良史诸闲,唯有饮者堪当大才。”

沈轻道:“你年长好讲道理,就讲讲这壶中乾坤吧。反正我一会儿要走,不在乎多听一句。”

小六用胳膊顶了一下沈轻的肩,说:“这时候不提‘走去’,不吉利。”

沈轻道:“天塌下来,有牌坊下那班捕快顶着呢,我怕不吉利?”

小六问:“那拐了你走来的,是谁?”

沈轻道:“卫锷。这几回见他,隔天不穿一个样的鞋,挎刀上街。”

小六“啊”了一声,嘴里的鸡脖子差点掉出来。

“他姓卫的?是不是苏州卫家的大少爷?”

沈轻问:“啥爷?你知道他?”

小六道:“我知道卫家。听老燕说,走在苏州城里,陆、卫、吴三家的人不能惹,就连他都惹不起。”

沈轻问:“有多了不起?”

小六乜斜着他,酸溜溜地道:“没啥了不起,就是有人愿意跟苍蝇似的往身上贴!你不也把他拐来林子了?可要讹人也找对门路,别一头撞进衙门,弄一身疮疤。”

沈轻道:“我没拐他进林子,是他先拐的我,我还不愿意理他呢。”

小六皱眉骂道:“快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儿吧,有本事傍秧子,还在这儿跟我嚼嘴?没本事讨好人家,虚嘴掠舌找不回跌了的份子,脸皮倒是愈发地厚了。”

沈轻道:“他就在那牌坊不远的地方站着呢,你本事大,拐他弄耸算计,作弄去,别在这儿扰我。”

小六瞪他一眼,把油手往盘子一伸,嘀咕道:“傻屌。”

孙二见沈轻拉下脸来,忙笑着打岔:“酒能解郁,也能养狂。文人饮酒,方能浇释心结,任达不拘;将士豪饮,能于战场上力破千军,有如神助。”

沈轻道:“都给酒浇灭了心结,才能还有啥咧?怕才壮胆,有结才化,我没心结,也不惧事,这酒不喝。”

孙二也没了喝酒的心情,吃几口肉,找来纸擦去手上的油。倒是小六咕咕哝哝地喝了不少,还把剩下的骨头全啃了一遍。

子时,沈轻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六见他要走,也放下酒坛也站起来。

沈轻道:“你在这儿等我,顺便保护孙二老爷,免得有人来了,又将他抓走。”

小六问:“你就不怕我被抓走?”

沈轻道:“你要是被抓了,我拆了赵丙荣的鸟窝。”

小六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轻道:“坚决不带你去,休再违拗。”

小六踢了酒坛一脚,叫骂起来:“我儿这是还阳了?不是那日要人伺候才有命活了?昨日还喊着娘!今天可是跟那捕快学会撒泼了?明天要死也别动那好扯淡的嘴来求我!”

沈轻道:“我他娘的就不带你去。”

小六换着花样嚷了一刻,把平日里骂人的话全说尽了,沈轻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倒也没走。

没词之后,小六才想到这贼人不是还打算和她搭伴走呢,又怎能把她丢在这里?于是转身装作要走,沈轻这才说道:“行了,你又不能自己跑到山东去,装什么有种,我是帮你改改你那张卵鸟嘴,十句话里九句都带脏字。走吧。”

“当是什么好去处,真不知好歹。”

更夫打响了更,一慢一快,一连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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