墀头斑驳,石板霉湿。阴牖里、门扉下生着许多青苔,仔细看才能发现开在榉木窗棂和滴水瓦旁,小如豆粒,群如风疹一样的苔花。虽说眼不见雾,走在路上的人也能发觉雾的踪迹。从这边望去,最挡眼的是街东的山墙。这条街东头傍山,两旁都是民居,不少房子有高出屋脊的山墙,这在台州叫“灿头”,在徽州又有那种两角高翘的五花山,叫马头墙。此地多见人字山墙,少有官帽形的,瓦盖皆两头角梁起翘,滓垢在墙上凑成庐山、怪石、瀑布、夏景,也都起起伏伏隐在灰一阵白一阵的雾里,全像是一个人画上去的。
沈轻贴墙根往前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看见一堵丈来高的山墙上雕着《刘海戏金蟾》:一个大肚子的人舞着串钱的绳子,正在戏弄一只蟾蜍。孙二说过,那就是他家南房的山墙了。
孙二没有说谎。孙宅很大,而且讲究体统。椽挑望板,斫事瓦口斫事:砖雕工艺。托檐头瓦的木板叫“瓦口”,此处瓦口为雕砖打造。,瓦拢齐直,接缝密顺。外墙磨砖对缝磨砖对缝:建筑工艺,即把砖磨得边直角正,砖缝灌浆,实现光滑平整。,顶上铺的是小青瓦。瓦当和滴水都没了棱角,却还搭连得整整齐齐,可知造墙时主人家没有贪便宜买那十四文一块的泥灰瓦。孙家的正门不大,两扇宽不足五尺,却在里头上了两道锁。沈轻在门前的石阶旁站住脚,伸头往墙顶上望一眼,心里稍作估算,想到这家至少建了内外两院。就是说,人进大门之后,要进内院还须再经一门。大户人家的前院和内院一般有墙相隔,南房在前院,接待不重要的客人时,不用请去内院,那二门也通常不开。
闯大门不太难,进二门非常难。万一给人堵在小前院里,七八个人揍两个,他们的胜算不大。
小六蹲在沈轻身边,竖着耳朵、瞪起眼来,像只担惊受怕的兔子,脸上一副“我没辙”的神色。沈轻低头听了听,发现前院没人,与此隔着两堵墙的内院里有人走动,不是一个人。脚步声属于两个人。可能还有别人,只是现在没动。可以肯定的是:东西厢房、南房里没人。他绕着院子行走半圈,挨个地方去听。
正房应是关着门窗,所以房内的每一种声音都有点闷:
一个人站累了,跺了跺脚。
一个人在耳房里对着墙角小解,不留神给尿溅湿了裤子,骂一声“埋汰”。
一个人蹿上桌子,桌腿儿一震。
一个人正在用圆头锤砸核桃。
还有个人来来回回地踱步,是在另一间屋里。也许是在正房……算上内院两个,这宅子里一共有七个人。
孙二老爷的妹妹呢?沈轻确定这一切响动都是男人发出的。这七个人中,不包括赵丙荣。赵丙荣走路时前脚掌轻落,脚跟搓地——就和村汉一样,须扛着锄头和耙子直起腰板,身子就要有些后倾。这里的每一种脚步都不与赵丙荣相符。
沈轻在水坑里蘸湿指头,用横竖线画出院子的大致格局,然后按照自己的设想画出几条斜线(路线),觉得不好,又抹了去。见他画了抹,抹了画,小六问:“干吗呢?小时候尿泥没和够?这三更半夜的,从人家墙根底下犯瘾了?”
沈轻没理会她,倒是也不画了,只盯着地上看。
小六道:“你能画,弄个鬼画符扣他家梁上去,炸了里头那帮狂出褶儿的王八,把那小姑娘救出来。”
沈轻还是一声不吭。小六搡了他的肩膀一下,小声训斥:“你这嘴尖舌快的,只会拿舌头诓人,倒是快进门去,拿个法儿把那姑娘弄出来!本事大了也去和赵丙荣开一桌,较较牙嘴,从这儿张致什么?得了得了,你呀,老鼠尾巴生疮,有脓也不多!那姑娘是块好肉,这时晌也落在狗嘴里了,我们还是快些裹了嘴脸离开庄子,不再和孙二老爷撞遇一处,罢了事茬子。”
沈轻道:“你再骂两句。”
小六一愣:“啥?”
沈轻抬起头,问:“你看我咋样?”
小六道:“发昏当不了死。”
沈轻又问:“你看我咋样?”
小六用白眼珠看了看他,撇着嘴说:“论模样,不比瘸驴强多少。”
沈轻道:“你刚说有这时晌那姑娘早被那班人糟蹋了,我觉得对。”
小六问:“你啥意思?”
沈轻道:“不瞒你说,我对孙二托付的事没兴趣,他造化低,命中该犯小耗,与我有啥关系?这会工夫,我听出里头有七八个人,我打不过,也不准备跟他们动手,有翻墙跳房的本事,我想找那姑娘去。”
小六心里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神色慌张起来。
“你要干吗?你这没信义的!”
沈轻道:“你也说了,她成日给那帮人换着玩儿,早都肏成不值钱的货了,迟早沦落妓院当个歪剌骨歪剌骨:比喻卑劣下贱的人。
。我往日里干的尽是些攮气攮气:受气。
营生,有火没地方撒,我跟她就是瘸驴对破磨,两将就也能混个搭对。一会儿我钻后院,你从这儿等着吧……”
小六大骂:“扯臊的攮刀子!脑壳里就想着毴,还好意思说出来,要不要个脸?”
沈轻为难地皱了皱眉,道:“那你说咋办?要进去也不是没法子,要救人凭我本事办不到,我总不能使你打头阵。”
小六义愤填膺地道:“短命的贼杀才!一条人命等着救,倒在这里算计起来了!你便在这里缩着,姑奶奶这就进去救人!谁拦我就报燕老二大名,把德积在老王八身上,也不落到你这囚子头上!”
听了这话,沈轻突然笑了:“行,那你去吧,我跟这儿等着。”
小六怔了怔,紧接着纳过闷儿来,沈轻这是诓她进去呢!说刚才那些话是为了置她的气,好让她有胆量闯宅子前门,给他制造偷袭的机会。想到这些,小六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骂道:“死囚根子。”
沈轻催促道:“快去,时候不早了。”
小六问:“你让我演哪一出?”
“本色演出。”沈轻伸手到小六脑后,把她髻根的头绳拽松了些。几缕头发落下,显出些风尘味来。
“你少碰我头发!”小六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
沈轻看着她油亮的睫毛,呵呵笑着,笑得有些阴险。小六给他看得心里发怵,问:“你看啥呢?”
沈轻道:“你刚才信我真去找那姑娘?”
小六点了点头。
沈轻道:“我岂能把銮铃儿扔在这儿,去捡一块木头?”
小六冷笑道:“你一辈子赚的全兜了来,老娘该不卖还不卖。”
沈轻道:“你是没收我的钱,可是,现在不正与我过夜?”
周围静下来了。花砖漏的光照不亮几尺路面,水痕漫过几阶。五步蛇钻出盖沟石的缝,寻着蚯蚓和地鼠溜进了巷。苔花不知落了多少,又开了多少,这边无风,倒是参星横斜,月亮圆得要亏,五月初发的芙蓉,惹得松柏无志,锦鲤踧踖,可惜谁也没工夫抬头。沈轻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小六头发上那股桂花油的香味在鼻前萦绕不去,愈发浓了。
他蹲麻了腿,就地坐下,把肩膀往小六这边倾着,侧了脸道:“罢了,你要是怕……就在这儿等我。”
小六道:“怕什么怕?待会儿,你要是来不及进去,给人家先下手为强了,替我去一趟建康府。”
沈轻问:“干啥去?”
小六道:“告诉那姓燕的,让他高兴去吧!摆桌筵席好好地庆祝一番,他那条老命不要太好。要是没死,这辈子不把他治成个残废不算完!”
沈轻笑道:“这时候了,还有心思骂他。”
小六道:“时候?去了下头娘也等着他哩!迟早都有我给他吊丧,让他挨着骂过奈河,铁狗咬死,娘不吃净了他的肉,不投胎!”她信誓旦旦地说完这几句,像了却一件心愿似的,转过身去,贴墙根挪几步,又直起身,敲响孙宅的门。
路对面那户人家的院墙顶上探出一根杨树枝,梢上七片绿叶在同一时间成了黑色。是孙家院里的灯灭了。
门内传来一声:“谁?”
小六拿手叉腰,胸脯一挺,把身子扭出几个弯来,嗲声嗲气地回了一声:“我。”
不论是谁听到这么一声也会立刻想到,这准是个年少美貌、浪里浪气的小粉头,刚吃过半斤枣糕,给糖黏住了牙口,齁得嗓子沙哑。
没过一会,门后传来了摘门闩的动静。左半扇门开了条四寸宽的缝,露出一张蓄着八字鲶鱼胡的人脸来。这人不年轻了,有四十来岁,鼻翼两边都有钩子似的褶儿,头戴葛布平顶帽,样式似角巾,但帽顶的四方稍小一些。现在时兴戴软帽,官人老爷还戴着贤绾冠、皮弁冠,大街上已经走满了软巾缠发的人。高门大院里的管家戴冲和巾、儒生帽,是为了显得知书达理。这人不仅戴了管家该戴的帽子,还穿了一身窄袖素领的青道袍,那么他肯定就是管家了,不然就是穿了一身死人的衣服。
小六心说,孙二老爷都被赶走了,孙宅里怎会有管家?管家也愣住了,这么好看的姑娘,穷了半辈子没见过,大半夜跑孙家干啥?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小六那张才一寸大的小红嘴咧成了柿饼,两道弯似新月的眉毛竖成了两把剑。
“大孙子!奶奶给你娘吊丧来了!你这偷鸡戏狗的马泊六!吃糠粝的女十撇!咂得好舌头,哄的小粉头见了鸟货忘了娘!姑奶奶做的是生意,能让小娘们白给你耍乐?你他娘的给奶奶出来!否则把你那狗屌摘了挂匾牌上!让你和公驴齐头睡到老!”她一边大声叫唤,一边撸胳膊挽袖子,趁管家头懵,一掌推开半扇门,侧着身挤进前院,边往二门里闯边骂,“孙二!姑奶奶来收拾你了!赶紧从驴屄里钻出来!”
管家哪儿见过这阵势,要拿手去拉她的胳膊,反被推了个屁墩。等再站起来的时候,小六早已穿过二门,进到内院去了。孙宅有东西厢房,正房西边开一道窄门通往后院的罩房,那是女眷住的地方。正房门前挂着灯笼,这时都没点亮。一个五尺来高的敦实汉子手提一杆灯,铁铸的灯盘里插有一根半寸高的小蜡,火苗颤颤晃晃。
见这泼妇直闯到院子中央,挑灯人站着没动。另一个守在厢房门口用胳膊撑着柱子的跛脚汉瞪着牛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不等他动手撵人,小六铆足力气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跛脚半步未退,身子都没摇晃。
小六心中一骇,硬着头皮没退一步,叫起来:“真是条好狗!没眼色的混帐东西!大半夜的放尸不挺!偏要作狗挡娘的道!是不是想偷那王八孙子的窟窿眼儿去?这年头儿真是没规矩了!那扒灰养小叔子脚趄儿丫头都不算个事了,连个扫院子的下人都敢进后院了!这孙家的房梁,迟早给你几个贼囚娼妇肏塌了!快闪开!敢拦着,娘两个耳刮子扇绿你的脸!”
管家跳脚大叫:“哪里来的泼妇,出去!滚出去!”
“王八!少在奶奶面前龇牙露嘴的!奶奶一锨拍碎你的壳子!都给我滚开!谁拦着,打断他和尚爹的膫子!谁敢拦着!生丫头死胡同!生儿子没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