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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烹蛇啖獴(四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小六环顾四周,忽想到一句“人弃常则妖兴”,心中掀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如果有事情发生在这暗夜的山林里,必与光明正理无关。天一黑,买卖就失了准绳,人没了成规,搞出来的事情也怪诞诡奇。

眼下是人间须雨、斯螽动股的时候,这边却没有花光、蜩鸣、南风。春季的生机到了夜里,就变作了深井似的幽邃与颤儿哆嗦的凛意。枝条上才钻出的花芽幼叶落不到土里作泥,地干净些,不会沾湿鞋帮。但树皮和土壤仍然返着呛鼻子的潮气。白月亮似乎被盘互交错的枝条捆在天上,林地铺开一张无边际的网。不论走到哪儿,人都被网罩着,如何也脱不了身。

踏上软地后,小六合上了嘴。冷风灌进袖子,胳膊上起了疙瘩,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沈轻道别孙二老爷时,是从东边出的林子,两个人走了不近的道才拐上石板披的正路,这时却从西北边钻了回来。林子不算广大,尽管没有石子路,方向也不难找,不论人从哪一方进来,要寻回那棵古柏都不绕远。

两人回到林子东边,却没在古柏旁见到孙二老爷,找了附近几棵树下,也没见半条人影。从这里再往东走五六十步,就能回到通着码头的小路上去。

沈轻站在柏树下,四处看看,道:“先把人放下,放我脚下来。”

小六背对树干,躬低身子。姑娘才滑下她的背,一不小心踩了被面,一趔趄扑向沈轻。沈轻一躲,被子裹着姑娘堆倒在地,一声嘤咛。小六急忙搀扶姑娘倚上树干,抬头瞪了沈轻一眼,道:“怎也不知扶她一下,你个土地老爷挖了眼的瞎鬼。”

沈轻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笔管条直站着,眼珠来回打转,看的都是别处。

一个人提着裤子走向这边,歪肩膀,脚下有些磕绊。通过那蓬乱的头顶和撕破的袖子,小六认出了这是孙二老爷,便喊一嗓子:“孙二!快来看你妹子!”

孙二一不留神把脚崴在泥里,跌了个跟头。一共二三十步,跑到沈轻与小六跟前时,他已是气喘如牛。

他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向被子伸手,就听沈轻问:“那两坛子酒呢?”他打了个愣,又听沈轻问,“你刚刚干吗去了?”

孙二答道:“我、小解去了呀。”

“酒呢?”

“喝了。”

“坛子呢?”

“扔那边了……”孙二看看沈轻的冷脸,又低头看看被子。被子里的姑娘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扭摆着身子一下下地挣扎。沈轻的表情煞是严肃,像马上要掏刀子和人拼命似的。孙二不敢擅自碰那被子,两只手抬在空中,一时间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只怯生生问了句,“恩人,是不是要我把坛子捡回来?”

“不,先看你妹子吧。”

孙二颇有些难堪地道了谢,蹲在树旁,解开被子上的绳结。姑娘见到兄长,起初没哭,畏缩片刻,认出亲哥就在眼前,才低着头抽泣起来。孙二哆嗦着两片嘴皮子,脸转向沈轻哭道:“官人!我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你的恩情……我如何也报答不了,只有将那一箱银子全送了你。银子我都不要了,都给你了!”

沈轻道:“谢二老爷,可是你的银子和房契,我都没带出来。”

一听这话,孙二愣了。小六也是一阵愣怔。出孙宅的二门之前,沈轻掐死了那中毒汉子,她光顾着惧惮,竟忘记提醒他抱箱子了。她说了声“对了”,刚要提议返回去拿,见沈轻神情异样,又把嘴闭上。沈轻眉展眼睁,没一点恍然,好像早知自己没拿箱子,也早已料到孙二会这么说似的。

小六搓了搓出汗的手,把心提了起来。这些天与沈轻朝夕相处,她已经知道沈轻面上越是坦然,心思越是迂深,越是不动,就越是要动。想来在孙家的后罩房里,他对姑娘的举止颇有些怪。不过,她还是弄不明白,不论孙二还是他的妹子,实在不像什么坏人,沈轻为何处处试探他们?他是看出了何种苗头,才如此疑心他俩?

树下的姑娘握住被子一角,挪一下身子,脚从被缝里探出来,又怕羞地缩了回去。

小六迟疑起身,后退一步,离三个人都远一点。沈轻蹲在地上,先看看姑娘挂着泪痕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鞋。

姑娘抽噎几声,向孙二告状道:“我死了算了,这人好不畜生,将我身子都看了去,将来嫁不了人,给孙妈戳烂脊梁,倒不如早点入土……”姑娘的话还没说完,感激已在孙二脸上变作了惊愤。他奋袂而起,朝沈轻一个猛扑,而后大叫一声:“你这不义的畜生!我和你拼了!”他似乎是边扑边骂,其实是扑了才骂。一扑之下,一脑袋头发甩将起来,乱如葭苇,袍袖俱散,又如鸦飞鹊舞,姿态极其豁劲,表情甚是狰狞。如果常人看见一个怒极的人用这种姿势扑向自己,反应一定是躲,而沈轻是蹲着的,躲又躲不开,那他就应该推孙二的肩。

他伸手之前,被姑娘的右手抓住了脚踝。

同时,他的左手掐住姑娘的脖子。

孙二扑到近处,忽把身子一低。

风行雷动过后,三人定住:一把匕首停在半空,刀尖距沈轻右眼不到半尺,刀柄握在孙二手里。沈轻用右手抓紧孙二持刀的手,用左手掐着姑娘的脖子,拇指压紧她的耳根。

“你不姓孙。”

“我不姓孙。”孙二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却笑了。他到底是个有些年纪的人,说话时一口善腔,语调平稳。若旁人单听他说这四个字,只当他是个掌柜的,或是钱庄的账房,决然想不到他正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一个人的眼泡,还和这人较着蛮力。

小六想出手帮沈轻的忙,又怕给他舔乱,一时也只好不动。沈轻瞧着“孙二”手里的刀,说:“你姓翟。”

“对。”话音落了,“孙二”的拇指也拉起了柄头孔眼里钻出来的一根线。指头一勾、一松,“噔”的一点声响,利刃弹出刀镡,直射沈轻右眼。

这本是洞弓改造的匕首,其发射道理又借鉴了袖箭内专司开闭的蝴蝶片。刀柄是根扁铜管,其内装有一块圆形的铁拨片,拨片与刀刃底部相互咬合,筒的后段之中装了压弯的弓字簧。用时只要使线拉开,卡住刀身的“蝴蝶翅”,弹簧一直,则刀刃离镡,直飞向前。但因为这东西还不是袖箭,要做得像匕首迷惑人眼,就要装真刃,又要装短柄,而真刃比箭沉重,柄内簧短,射力有限,最多只能向前射出四尺。依照现下情形,要刀刃刺中沈轻的眼球,一尺已经足够。

白刀刃映入黑瞳孔,像是一颗星辰从夜空中落向大地,半途一颠颤,又像撞上了华表楯柱,忽然定在一片黑里。血滑下沈轻指腹,刀尖停在离他右眼只有两寸远的地方,“孙二”一见失手,立即直起身子,退到一株元宝树旁。

沈轻看向姑娘,姑娘也在看着他。姑娘抓着他的脚踝,又被他抓着脖子。

姑娘先松开他的脚踝,他却没有松开姑娘的脖子。姑娘带着一脸泪笑了,笑出嘴边两个酒窝来。

沈轻猜出“孙二老爷”就是赵丙荣麾下四杀手之一:翟钰。也姑且相信这姑娘真是他的妹妹:翟佩佩。以四杀手的成色,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向人出手,招不是虚发,就没有落空的道理,所以他才问孙二是不是姓翟。翟钰和翟佩佩是一对兄妹,除了拿妹妹要挟哥哥以外,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制住孙二的刀子。所以在翟钰出刀的同时,他掐住了姑娘的脖子。人颈有天牖、人迎、水突、气舍等多处要穴,中招皆危,他不会打穴功夫,江湖人中,会打穴功夫的仅是凤毛麟角,不过这不要紧,因为翟钰不知道他会不会打穴功夫。

按照他的预计,因为担心妹妹的安危,翟钰将会停下或是收回手里的刀子。而刀刃仍然弹出了护手。那么,是翟钰不在乎妹妹死活?还是翟钰看出他不会打穴功夫?还有好几种可能:“翟钰”不是翟钰;他手里掐着的不是翟佩佩;他们两个都不是。

那匕首的茎内掖有一根韧线,线一出一进,刀刃便可弹射——现在这把刀的铜茎仍握在翟钰手上,刃儿却落进了沈轻的手。

沈轻又问了一回:“你是翟钰?”

翟钰谦卑地笑了,笑出一脸褶子。这一笑,人显得善眉善眼。他笑着答道:“是,是,您面子大,我兄妹二人同时出手,才能把您请到那乌籍里去。否则给刀子攮了,我们都看不着您的刀子,到头来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死了。”

沈轻道:“你们的计划不赖,没留下缝。”

翟钰道:“不敢。”

沈轻道:“我想问件事。”

翟钰道:“请。”

沈轻问:“赵丙荣怎知我是?”

翟钰道:“赵老板不知您是,却知道您驾临鄙庄的时间。和您同一天进庄的,还有二十二人。这二十二人中,有二十一人都不幸给飞来的刀子攮着了心,蹬腿死了。您是最后一位,所以,除了您还有谁?”

沈轻问:“你们为什么最后一个找我?”

翟钰道:“因为您带了个女人,我们一开始的确没想到是您剿了金山寨。”

沈轻道:“所以,那天在缠贯楼里没死的,都是你们买通的人。”

翟钰道:“对对。”

沈轻问:“在缠贯楼里,赵丙荣如何看出了我是杀手?”

翟钰探着肩膀,垂低脑袋,笑道:“您演得好,装得妙,明个不做这下流营生,去瓦舍,一样混成两路名角。要不是您起身扑向赵老板之前拍了一下桌子,他老人家也猜不到作凶的是您,没准真就把您和那些人齐放走了,还得倒搭您五百文钱。您那一拍,拍出了奇伟磅礴,这一双举世不二的手,自然就露了出来。”

见沈轻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翟钰又道:“那刀子使进您手里,如是张仪拿了湛卢剑,翼德手持丈八矛,您却不知自己的两只手上,指根的茧子都快二分厚了吧?那桌子险些给您拍碎了,声响能和寻常人拍出来的一样吗?您一个使短刀的,能把手练成这样,我们都服。”

沈轻问:“你们放了我走,就是为了今天?”

翟钰道:“对。”

沈轻问:“为啥不在那天下手?”

翟钰道:“那天也想下手,我们弟兄先后接了赵老板两道杀令,两道止令。”

沈轻道:“他下第一道杀令,应是在上了刀子之后下的。”

翟钰道:“对。”

沈轻道:“他的第一道止令,应是在我拍了桌子之后。”

翟钰道:“对对。”

沈轻道:“他的第二道杀令,下在张柔现身之后。又一道止令,下在他听到‘卫锷’这个名字的同时。他是通过什么方法给你们下命令的?”

翟钰道:“步声。若他先走四步,再走三步,再走一步,八步一齐,我等即刻动手。他走了两次四步,两次三步,最后那两次一步,没走出来。”

沈轻问:“你们怕卫锷?”

翟钰道:“卫家爷要是少了根头发,我们这些泥猪癞狗还不给豁了肚皮,剜了心肺,再留个百年骂名?您也知道,我们是赤脚苦力,干的是豁命生意,别说簪缨世胄,连个八品县令也得罪不起。”

沈轻问:“怕他干啥?”

翟钰道:“您瞧过他刀上的紫金砗磲,便知那刀值了百八十条性命。老卫家往上六代拖青纡紫,我等人世世含辛忍苦,早也给他这等人剥光血力,到死买不起一口棺材,我家祖宗,都葬在了粪丘之下。”

沈轻问:“你们也怕张柔。”

翟钰道:“把我们宰了烩进一瓮,他也不一定赏脸尝尝。”

沈轻道:“但是你们不怕我。”

翟钰叹了口气,道:“不是不怕,得了上头命令,没办法。”

沈轻道:“说白了,你们还是不怕我。你们应该怕我,最应该怕我。你们怕卫锷怕张柔,却不怕我,将来我如何在他二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翟钰道:“蒹葭能倚玉,莫不可充玉之价,世上阶级,颠倒错乱不得。”

听了这话,沈轻有些来气,便不再与他扯闲,只问:“今晚一切,都是你布置的?”

翟钰道:“是。”

沈轻道:“你的计划很好,其中有三个环节都可置我于死。”

翟钰道:“您说。”

沈轻道:“如果是我把你妹妹背回来,必在途中遭她暗算;就算我不亲自背她,手上端着那只箱子,心里又知道箱子里有二百两银子,她向我下手,能快我一扔箱子的工夫;最后一环,也是你家赵老板计划中最好的时机,现在。”

翟钰问:“可容我冒昧一问:您是何时知道我和我妹子的身份的?”

沈轻道:“我问她破瓜没有,她说没有。给长江帮各路英雄囚禁了三日,怎可能还有贞操在身?我回来时,你已不在柏下,怕是早就找地方藏起来了?若我从东边进林子,怕是没走上三步,就中了你的埋伏?”

翟钰问:“您既然识破了她的身份,怎没在孙宅取她性命呢?”

沈轻没有说话。

翟钰“啧”了一声,道:“真是没想到呀!”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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