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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可人玉兰(四十七)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翟钰道:“您是怕她光着身子死在那地方,显得您乘了人危。您是要做一回英雄,给别个人看吧?”他指向东,挑高嗓子道,“这时节您要逞那单骑鏖战长坂坡的威,把我们聚一堆杀个齐整,等那卫家爷前来收尸,自知您心虔志诚,肯帮他平了这里的祸乱,又有屠灭本帮的本领。您胆子大,包得住天,鄙人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自己来上一刀死了,成全您这份至敬至诚的美意。”

沈轻用舌头顶住下嘴唇,狠劲咬了一口,心说只当个杀手,算是白瞎眼前这号人了。又听翟钰道:“您这一遭煞费苦心,要是能把我们几个就地宰了,日后自然事事得他庇护。若是宰不得我们,反被我们害了,迟些他来收的,可就是您的尸了。”

“那就有劳你们死上一死,成全了我!”沈轻五指一收。被掐着脖子的姑娘却和佛像一样静默,脸上也还笑着。

“你怕不怕我现在就杀了她?”

翟钰低眉笑眼地道:“您的女人在我们手里,舍妹在您手里,这岂非是一桩很好的交易?”

沈轻转头看了小六一眼,见她一动不动站在元宝树前,双唇紧抿,满脸惶恐。那树荫下还有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顶着她的脊梁。

这人的多半身子藏在树影里,只露出半边肩膀、半张冷脸、细挑的眉毛、一只瞪得贼圆的大眼。他身上的衣服褶沟油亮,想是绸布搭缝;那只眼圆而有神,却有残戾之色,眼睑无纹,不显警利,脸盘看起来不如翟钰那么圆滑乖巧,但比翟钰更像真正的杀手。他却是个半路出家的杀手:董鸿。董鸿名气很大,沈轻先前听一厨子说过,董鸿是徽州人。又听茶肆里的船伙计说,这董鸿过去积年累月地上这儿、那儿打官司,告状有瘾一样,后来不知为何,官司不打了,人倒是成了江南路的通缉要犯。董姓不在徽州二十四族十五姓内,想必他也不是出身于当地望族。上这儿、那儿打官司,可能是遭了家难,或蒙冤屈,至于为何做起了杀手,许是因为打官司得罪了一路势力,在徽州混不下去,只好投奔长江帮谋活。

翟钰道:“您放了我妹,我放了您的女人。”

沈轻松开裸女脖子,起身先看小六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翟钰。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人?”

翟钰道:“您跟她结伴而行,她既然肯与您同去缠贯楼,自然对您芳心暗许,这点意思,我们不会看不出来。”

裸女并不急着向翟钰要件衣服,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向元宝树后。

沈轻问:“董老二,你知道她是谁么?”

董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在四杀手中排行老二,出了名的眼睛大,也是出了名的冷面煞,平日连赵丙荣问话也没答过几句。如今掐着对手的软肋,就更犯不着和一个快死的人说话。

“你知道我为啥一路上都带着她?”沈轻带着得意,不急不慌地道,“她是我的人质。现在,我的人质到了你们手里,她就是你们的了。她是死是活,我可以不管,不过你们不能不管。”

听到沈轻的话,小六脑袋气得发胀,眼睛瞪得通红,骂道:“你个猪油蒙了心的畜生!卖了亲娘的狗崽子!”

小六给刀尖一戳脊梁,闭上了嘴,仍然嗔目切齿地看着沈轻。几个人半信半疑。他们弄死过不少人,却是头一回遇着眼下的情况:没人知道这女人是谁,有何来历。于是,杀不杀她,就不能当机立断了。

董鸿问:“她是谁?” 从他粗哑的嗓子里滚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炉烟味。

沈轻道:“我站在这不动,也会有人来救她。要来的那个人,你们都打他不过。”

董鸿问:“谁?”

沈轻道:“张柔。”

董鸿道:“如果他在附近,就该帮我们一起杀了你。”

沈轻道:“对。假如他真在附近,却一直不动手,你们猜他在等什么?”

董鸿脊梁一寒,手心却沁出了汗。一股惊疑像蛇一样爬进了心胸。张柔是燕锟铻的身边人,燕锟铻是长江帮的二当家,于情于理,他们同帮的才当一伙。张柔身在此地,如不对他们出手相助,来此为何?如果张柔真的和他们对上了,不论胜负,燕锟铻的用意岂不昭然?燕锟铻和金山寨被剿一事,到底有何关联?这一想,董鸿耍狠地问:“这女人,到底是谁?你他娘的谁派来的!”

“她是燕锟铻的……”沈轻的话说到半路,不仅董鸿、翟钰,就连一旁赤身裸体的翟佩佩都梗起了脖子。董鸿才想到“燕锟铻就是剿寨一案的幕后主使”,又听到“燕锟铻”三字,就像给轭鞅架住脖子的牛马,脚跟往后一搓;又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鼻翼一抖。

沈轻手中闪出一道鱼光,刀刃化作一镖,射向小六。他射的是小六左胸,第三与第四肋骨之间。他射的是小六的心。除非她的心长偏了,长到了右边,否则这一刀只要中了,她必死无疑。

刀子飞来,不是太快,却带着嗜血的性力。不是职业杀手,不会向女人射出这么一刀,就算是职业杀手,也得是杀过女人才射得出这么一刀。杀手忌杀女人,不杀幼儿。董鸿、翟钰贯拿女人要挟别人,却没有杀过女人,他们的气节大概只剩鞋底儿微薄,却还没有完全消失。在极短的时间里,董鸿来不及想明白沈轻说话的用意,可还是动了脑子的。

他挟持的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刚才他见过这女人眼角的腻理、口唇的姿色,仅凭这点特征,他也能猜到她不是个普通姑娘。听对手提起燕锟铻的时候,他不由自主联想到:这女人起码也和姓燕的有点瓜葛。那么,敌人向她下手,是不是说明他不是燕锟铻派来的杀手?真是把她当作人质带了一路?不论今晚发生什么,姓燕的女人都不能死在这里。在极短的时间里,董鸿只想到了这些,怜香惜玉也罢,担待不起也罢,他侧了一下身子,揽住小六肩膀,把她向一旁拥出半步。

小六被他压得朝前一扑,借势趴倒在地。董鸿又去拉她,却只抓到一片衣角。袖头“哧”地一裂,小六连打两个滚,逃到了远离他的地方。

沈轻掷出的刀刃剐过董鸿的肩膀,割破三寸绡绸,又刺中董鸿身后的树干。待董鸿明白了对手话里的诈,沈轻已经蹿到跟前。追着沈轻一起来的,是一把两尺刀子。缠着白绢绸的刀柄握在翟钰手里。

翟钰老练,做人规矩,打自当了杀手,没向人道出过师门来处。一个年纪有他这么大的杀手,肯定没干过送死的事,更不会手上没两下子。然而,当他冲到沈轻身后,性子、手段皆未派上用场。

董鸿还没直起腰来,已把右脚踢了一人高。一只装了十六刺铁流星的皮筒履踢向沈轻的脖子。

他昔日拜师徽州黟县连贯门,练会了十路弹踢,在济宁查家连学带偷地会了十路滑抄的绝技。长江帮的人说,他出腿出拳都如电掣,他能一脚踢断十张半寸厚的木板,一拳打死六百斤的公牛。若是挨上这一脚,就算沈轻是个石头人,也定要断了脖子,再给鞋头上的铁流星剐掉二两皮肉。

翟佩佩一动不动地站着,心知自己不必出手。沈轻腹背受敌,既挡不住翟钰的刀,也躲不开董鸿的腿。董鸿于他正前偏左,脚踢右前。翟钰从他右边追来,右手持刀,刀尖朝前,右臂护住前胸脖颈。他这一刀要扎的,也是沈轻的脖子。

杀手不使不中靶子的招,不拿架势,既为杀手,和人动手比划了,哪有谁也不死的道理?可是当翟钰的刀停下来那一刹那,沈轻却没有死,也没有受伤。

董鸿向后退了一步,背贴在树干上,没了再出一招的意思。翟钰错愕地转过脸,想看看那把插在自己背上的刀——是沈轻从董鸿手里夺出来,又插进他身子里的刀。

他的两尺刀刺入董鸿的肚子,血淋湿肋下衣裳,染了裤管,又染了鞋帮。

这两把刀,一把原是被董鸿握在手里,用来挟持小六,另一把给翟钰握在手里,攻的是敌之人迎穴,怎突然都到了沈轻手里?从那片刀刃飞来,董鸿已是大限临头,趁着他去抓小六衣袖的工夫,沈轻冲上前逮住他持刀的手——正在他飞起一腿的同时。当他飞起那一脚,手里已经没有了刀。那一脚也就踢了个空,因为沈轻不会在夺刀之后还站在原地。

董鸿错在不会用刀,却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刀从进入沈轻的手、到刺入翟钰的背,只有一瞬间。一瞬间里,沈轻掂出这是一把老法锻成的刀,淬的是蜀江水,其韧性、刚性无异于一千年前的“七十二炼锻铸工匠蒲元曾为刘备锻造五千把刀,以蜀江水淬其锋,上刻“七十二炼”。锻成后,为检验是否锋利,便让人持此刀劈砍装满铁珠儿的竹筒,结果“应手灵落”“削铁如泥”,竹筒断成两截,铁珠也被一分为二。”。他听见刀锋“飒”地划过半空,看见锻炉上刻着以“安邦定国”为始的三十八字铭文;赤铁擦过炉口,火星迸射数丈;铜盉泼出的冷水淋得烈火喷出如龙如虎的热烟;刀光一经摇过,半截竹筒、一把铁珠落在青石板上……这把刀须进了他的手,才能“应手灵落”、“削铁如泥”、称绝当世,即便只在一瞬间里。

翟钰逼近的一刻,沈轻握住的就是这样一把刀。接下来,三个人进行了一场比快的竞赛。赢的人是沈轻,倒不是他在手段上硬过了董鸿和翟钰。翟钰的刀更长,手却慢。慢,是因为他突然发现沈轻手里有刀。沈轻跑向董鸿时啥也没有,如何跑到地方,手中就突然多了把刀?这事像一颗小炮仗在翟钰的头脑里炸出一声响,只能算个小差池,而下一个大差池,就在他攻向沈轻时炸了出来:

沈轻后退一步,左手抓住他持刀的右手,使蛮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的刀送进了董鸿的肚子。

沈轻的“蛮力”,就是已被他用右手握住的董鸿的刀。

死是从董鸿那一侧身起定下的,若是修短有命,他该值的劫数是不是前生就注定了的?可惜被他救了的女人不会领他的恩情,不会在离开他的时候生出一点儿眷恋。那把他们送到死里的,是凶狠狡诈拧成的劲。毕竟,当人练了二三十年武艺后,还能叫他们丢命的理由,定然不是功夫不够高强。

翟佩佩嘶叫一声,发疯般挥刀杀向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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