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钰在沈轻和小六进林子以前,将一把刀插在了元宝树上。他只为翟佩佩准备了刀,没给她遮身用的衣服。她可以一丝不挂,但不能手中无刀。她回来后,就要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既然是跟人作斗,信用道德、礼义廉耻也都不再重要。今天,他们走进这片林子的任务只有一桩:行凶。衣服不是行凶的必需品,武器才是。她不介意给死人看去了身子,要是对手没死,她也不介意当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
杀手的任务就是行凶,似乎除了这一样,他们再也没有别的价值了。
刀离开树身,苔藓从树皮的沟缝里脱落下来,一片带齿的幼叶旋出树冠。风穿过枝条,卷着露水,夹着叶儿,威凛凛四下流窜。霉味、锈味、女孩发丝上猪苓膏的苦味,如溪流般蜿蜒涌来,沈轻还没转身去看,脑子里已经有了对手的模样。这是一次令他惊心动魄的想象,杀场上,女人是陌生的对手,而陌生就是最危险的感觉。
他知道,她没有虎背熊腰,却有一双明月,瀑布似的乌丝,豹子般的腰臀。她的头发更茂密,更结实,身躯软若无骨,她蓝荧荧的肌肤闪着珠光,冒着宝气,如同市上最贵的绸绢。她齐腰的长发摇摇摆摆,如同澄泥砚中散逸的松烟。她手中的刀像只白鹇,给蛇一样的刀光追赶着,猛不丁就啄到哪个人身上。
他本想转身看一看她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听见她那一声叫,便没有立刻转身。她出了一刀,刺的是他脑窝风府穴。此穴主散风熄风,以针灸之,可理气郁,治狂躁。如果深刺,可穿破寰枕、项韧带、硬脊膜,直捣脑髓。如果刀子足长,能突破嗓子,从人的口里冒出尖来。
大多刀法的第一招都是攻击对手的前身或是面门,刀客出手时常随一声大吼,此乃“作势”。不论他学的是哪一家的招,这一吼总是免不了。在这以攻为防、欲占先机的第一刀刺出以后,劈、拨、削、掠相继而来。届时,不论是堂皇正大地拼力气,还是揣奸把猾地耍假招,一十八般身手也要挨个使出。翟佩佩吼这一声,却不是因为她有吼叫的习惯。既为杀手,自然要悄无声息下手。她是在向沈轻“宣战”,也许是在看见董鸿、翟钰死去后,她已经不想投机取巧……是吗?
风吹起四五根发,白鹇似的刀子迫至哑门哑门穴:位于项部,后发际正中。
。沈轻侧身躲刀的同时,瞥见远处有了一丝动静:
两个白点现于空中,像人头昏眼花时看见的银星,起初静止不动。而只在刹那之间,两个渺小的点化成两根细长的针,化成两道耀眼的光,化成两支三棱的镖。
两支镖射向沈轻的避处:左和右。不射他身子正中,因为翟佩佩正与他身形相叠。倘若射他后心,恰逢他躲刀时将镖躲开,难免让翟佩佩受伤。镖手瞄准的是他即将躲去的地方。只要使飞镖与翟佩佩的刀相配合:她劈、拨、削、掠;他时待时掷,便能封住对手的前后左右。
沈轻只能看见飞镖,看不见镖手在哪,却知道镖手在自己背后三十尺处。翟钰、董鸿倒地的时候,这镖手并未出招。命中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到必杀关头,镖手不会出招,因为一旦被敌人发现,不仅飞镖威力大减,他自己也可能遭到冲杀。
翟佩佩吼那一嗓子,目的是吸引对手的注意,使对手转过身去,为镖手制造偷袭的时机。
沈轻把身转向翟佩佩,缩起两膀,后退一步,让那两支镖擦着衣服飞了过去,也让翟佩佩的第一刀落了空。镖刃划破衣服,从他身上割出两道通红的口子,他咬紧牙关,打了个抖。看得见来历的东西总不会太难躲。可在此之后,他或者对付面前的翟佩佩,或者对付背后的镖手,总之后脑勺上没长眼睛,他就不能两头兼顾。
他选择盯着翟佩佩。
翟佩佩只有十五六岁,因长年习武,身上没有赘肉,也非骨瘦嶙峋,胸脯还未高隆,恰好只手可握。而她动起刀来,那姿态却带着狼劲。刀光缠头裹脑,来去诡谲多变。她出一刀,就叫一声,叫声凄厉骇人,招式咄咄逼人。沈轻不知她耍的是何派刀法,倒是看得出她每一招都是以攻为守。她叫的目的是恐吓,让他耳朵失灵,听不见背后的动静。
刀尖削向鼻子,逼得沈轻伸腰仰背。下一刀砍向他的肩膀,下一刀斜割他的前胸。他破了衣襟,脚下失了衡稳。她倏忽纵横、儇跳超距。狂摆的乌丝、颠抖的乳房令他心烦意躁、举动荆棘。刀上刺下割,他除了躲,还是躲,三番五次想去捉她手腕,都捞了个空,他没有她这么快,他好像已经被她逼得全无还手之力了。
镖手第二次出击,是在翟佩佩挥出第四刀的同时,也是沈轻退到第四步的时候。这一次,镖手射的是他两条腿。因为翟佩佩每一刀刺的都是他上身要害,躲刀的过程中,他的下盘并未大动。
镖将到来,沈轻斜侧身子,一拢两腿,两支镖贴着他的腿飞了过去。他后脑勺上没长眼睛,却数出了镖手投掷的时间——第一次投掷后,镖手将立刻定夺下一次出手。前两镖来时,他已经退了一步,镖手观察他的姿态、判断接下来的投掷方位用掉了一步,从褡裢里取镖到发射,再用掉一步。那么镖的第二次投掷,就该在他退到第四步的同时。
射他双膀的飞镖未能命中,这次就该射他的腿。镖手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的上身一直乱摇乱晃。看似是,他要躲开翟佩佩的刀,就不得不这样摇晃。相比两肩、后心、脖颈、腰肋,他的腿动得最小,是最容易命中的部位。沈轻不蹲不跳,不跑不逃,正是为了让镖手这么认为。他引诱镖手射他的腿,于是镖手真的射了他的腿。
师父说,对猎物要循循善诱,要侜张为幻。要懂得势、歹、勇、快,也要懂怯、怂、慢、慌。他都还记得,于此时尽情慌张,一招不还,看样子已经陷入危难之中无法逃离,然而他的眼睛却在灵活地游动。他反复观察翟佩佩的刀,反复观察射空的镖,依据四镖的落处得知了它们的来处。
翟佩佩的第五刀刺向咽喉,第六刀横抹下颚,第七刀撩挑右肋。沈轻一退二退,一连退了十几步。刀和镖桴鼓相应,即便他勉强躲过飞镖,除了向后退、两边躲,也的确无计可施。然而退到第十八步,他脚下突然一转,向一株柳树奔去。起初他甩开腿跑了几步,而为让翟佩佩追上自己,渐渐慢了下来。跑到一棵柳树旁边,他猛地停下,把身一转,正对上翟佩佩和她手里的刀。
翟佩佩挺起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见刀一来,沈轻将树后躲着的镖手扯了出来。刀入了镖手的肋条,停下来的一刻,已把镖手的心脏刺了个贯穿。
一把没有柄的刀捅进了翟佩佩的后腰,没能立刻要了她的性命,于是小六又捅了一刀。倒下去之前,翟佩佩没有回头,没有拔出镖手胸中的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镖手。
这镖手叫廖水生,以往与翟钰、董鸿、翟佩佩一道行凶,从未在目标眼前露过脸面。但凡镖手就有“远动近静”的习惯,即在远处向对手投掷飞镖,当对手离自己近、却又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隐声匿息,悄然不动。乃因镖手常于目标远处设伏,不善跳跃奔跑。四杀手中两个用刀,一个鞭腿,三者皆可缠住对手,用不着镖手有奔逃的本事。廖水生不善于逃,但他之所以未逃,是因为没有想到敌人已经发现了自己。
沈轻最后跑那十几步实属被逼无奈。他离镖手越近,镖的准头越好,来得越快。翟佩佩乱刀相向,他始终没有还手,因为他心里算计着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招式,比起她的刀,柳树旁射来的飞镖更为致命。他以奔逃的姿态来到柳树一旁,且在驻步后没有立刻制服镖手,正是为了让镖手以为他还没发现树后有人,好在翟佩佩到来之时揪出镖手挡刀。在他的估计之中,当翟佩佩发现他挟持了镖手,必会陷入错愕,就像临死前的翟钰、董鸿一样。
得逞后,沈轻见翟佩佩躺在地上,身子光如绸绢,头发散如松烟,两只眼看的是那身材五短的廖水生。他心里不悦起来。想她只是个十五六岁少女,也懂得杀手皆朝生夕死,做死人不必在意是谁杀了自己。临死前,她看的是对她要紧的人。可她眼里的那股情义,绝不该属于和她同为杀手的廖水生。假如廖水生还有口气在,知道有个人临死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想到别的杀手都没有他这样的运气,会不会觉得不枉一生?那么,对于别的杀手来说,岂非命运不公?于是沈轻在廖水生脸上踢了一脚,把他张死了的脸踢得贴上树根,然后踩着他的胸膛,来到小六面前,看了看她被刀刃划伤的手。
小六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很怕。沈轻伸出手来抚摸小六的头,思索着要怎样让她爱上自己。他道:“让你受惊吓了。”
小六抓住他的衣服,抽噎道:“你这没信行的畜生!就不怕刀子扔出去,插死了我?”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像是在安慰一只幼犬。可转瞬之间,他就忘了让她爱上自己的打算。
小六骂骂咧咧,拧着他的这儿那儿,全然沉浸在报复的快乐中,没看到他把眼眯成一条缝,窥视着前方的一片树影。等骂够了,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不想驳了他面子,便在他怀里趴得老实,嘀咕着:“死囚子,死囚子,死囚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黑里传来:
“小子果然不简单!竟然用女人做挡箭牌,不怪他们四个杀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