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一下子从沈轻怀里挣出来,把眼睛瞪得四面露白。沈轻看看她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又看向三十步外的玉兰树。比起周围根深叶茂的柏树,这株玉兰树矮了不少,就像个十三四岁的女子掺在矛枪林立的队伍中。一个人背着两只手站在这玉兰树下,也和它一样不起眼。沈轻望去,只看见一道怪石般的身影,理不清人的眉目。
说出这话后,怪石般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从树旁来到树前。沈轻看到他身上穿着苎麻布衣裤,光着脚,两只脚的趾头像手指那样抓着地里的泥。就不用再看他的头脸,知道这是赵丙荣了。
小六骂道:“你这天杀的直娘贼,当我没见过害馋痨装孙子的癞汉不成?信不信奶奶叫上十八个人,提了片子来剥你这身人皮?”
沈轻不还嘴,也没去看她,而脸上“叭”的一声,像是给铁锏掴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同半边脸的同一个地方又给她扇了更狠一巴掌。
她又道:“你不是杀手吗!看你是能打还是能挨打!”
赵丙荣瞧着热闹,笑容满面地道:“再容你个一时三刻,阎王爷还等得起,等你解决了这偷娘们的事,老子再下刀扒你的皮,倒也不迟。”说罢,他冷笑几声,怪里怪气地向小六道,“弦儿丫头,想必你是不记得了,我就是那个为了见你容貌,在素馨坊楼下等了三天,花了十七两却被你骂成‘登徒子’的赵讼师。那天你嫌我没剃胡子,不许我进二楼的济楚间,今天我出门前没刮脸,还是让你见着了,咱俩可真是有缘分。”
小六把身子转向玉兰树,两手叉腰,提高嗓门道:“哪个窟窿眼里钻出来的鸟货?贼头陀麻翻了贼丑妇,日捣出你这贼狗才来了?要见姑奶奶不难,只要送上一只竹篮子,可别忘了,合欢花绕着锦鲤鱼摆一圈,这叫鱼水之欢,艾草垫底托上两颗元宝,这叫爱你如宝,知道这些,才是上得了楼子的人。一个鞋都穿不起的村汉,怎懂龙藏浦的故事?”
听她骂得像连串珠子,赵丙荣窜了一肚火气,道:“卖身的娼妇!睁开你的眼瞧瞧老子是谁!俺随贺老大在定州贩松醪时,你还是个吃奶的娃!不过是个迎奸卖俏的贼粉头,供唱递酒博了燕老二一时欢心,真当自己成精了?休要忘了你的婊子职分!”
小六笑道:“癞疥老狗才!瞧你没几个能耐,哪里有利就给哪里帮闲。我来问你,我大伯哥一年到头分了你几个铁钱?惯得你如此涎脸?快瞧瞧,皮都蹀躞出褶儿来了!”
“娼妇!住口!”赵丙荣一拳打在树上,梢头吓得“梭梭”直响,“我老赵是攻苦吃糠千难万险混上来的!岂容你这咬虫嚼嘴?这时候知道叫大伯哥了,你可是才和那奸贼勾过膀子的!燕二知你凹上了这贼人,火燎了你那虎口!”
小六笑道:“腿儿长我身上,我爱朝谁劈朝谁劈,我家男人不管,轮得到你这蛮奴来教?我呀,猫儿生了虎口,丁巴相好。
多着呢!这四下没人的,你说我勾了这野男人,我就认了吧!你这乡下来的癞汉少见多怪,娘明日去凹了龙头,还得请你在旁边儿巴望着,给他叫好呢!可你一个犯了绞罪的佞贼,还有几天活头?就怕姑奶奶还不到仙游的时候,你倒先给抽了肠子,被小鬼压在刀锯下,从裆到头锯成两个!快回家看看去吧!大小儿子,都管和尚叫爹呢!”
赵丙荣道:“贼娼妇!我大帮岂容你这祸水!待会儿定叫你乱箭穿死!”
小六刚要再骂,只听沈轻在背后道:“你先走。”
小六转身看着沈轻,又一股怒火填进胸中,可是这一次,却不论如何也骂不出了。
姓赵的是想先把她骂走,再叫人冲上来与沈轻动手。她与姓赵的对骂,正因为明白他的打算,舍不得背后这人孤死林中。此时她打量着沈轻,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心里跟着遗憾起来,想他二人身在镇江府中,却遇不到江月林风,怎不是遗憾?想自己陪了他也有好几日,除了刚才给他当了会挡箭牌,竟是一句好话没说,一下手儿没摸,要是他人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怜?
沈轻给她抹掉泪水,道:“今晚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我是为了保护你死的。要是没死,明天该怎么样,还是照旧。”
小六皱了皱眉,叹道:“你这是死到临头了,想找个人记得你。”
沈轻道:“我这是想让你高兴高兴。世上多个人喜欢你总是好事,是不是?”
小六道:“你个没良心的蠢虫,没信义的鸟人,不是刚刚还和人家说好了给燕贼囚戴绿帽子吗?你要是死了,谁帮我祸害他去?嘤嘤,待会儿你死了,还不是要我给你收尸?告诉你要是敢死,我就不挖坑埋你,让你被狗豺叼了去……”
沈轻笑道:“一口一个死,不死的也给你咒死了,莫哭,快走。我今晚要是能出林子,保证和你搞破鞋,去给那燕锟铻戴绿帽子,好不好?”
小六嘤嘤呜呜地点了点头,带着自哀、悲情、不舍和尽兴,一步一回头地往林外走去。
赵丙荣挥一挥手,朝四下道:“把俺的洛河弩车牵出来!”
就有四个人粉粉墨墨推着一辆弩车,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这四个人和刚才死去的四个人很像,也是三男一女,一胖三瘦,和那做了鬼的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矮子更矮,高的更高,男的更壮,女的更美。
那辆车浑身装满弩机,看样子万分独特:七根做船龙骨用的铁木条插成的车板,车轴半尺粗,车轮三十二辐均是铁打,轴头上安着带刺儿的铜辖。车舆披着大帽红绸,四柱盘蛟,椅铺绣垫,那椅子上的贝饰嵌得五花八门、层层叠叠,只是车前无辕无帷,装了二十七架铜弩。弩是十字形,上面那最小的柄儿用来瞄准,叫望山;牙下的悬刀其形如刃。箭入弩臂矢槽,只要拉住望山,令钩心卡住悬刀的刻口,扳动悬刀,钩心即离开悬刀的凹,牙一下缩,弦即回弹,箭出。
二十七架弩共分六排,整体是一盾形。既然车前装满弩机,车辕、车衡便都在舆后,就只能让人推着车走。
沈轻见弩的机牙光得发亮,一弩弩也果真如战场上的一个样,车轮如巢车的一般庞大,想那椅子华丽也定然堪比龙座。可是瞧哪儿都发散着一股瓦子上焦煳煳的灯火味。他看一会,便觉得这辆车像是一座专门给人卖弄风骚的戏台,全身没一个实用地方。把话说大些,一个人坐在车上,可通过控制弩架上下的轴使弩瞄准左右。扳动悬刀,箭便出槽,一弩射一箭,二十七弩就是二十七箭。而让一个人来操控这么多弩,必定手忙脚乱,如大敌当前,他慌不择路,射错了方向也是难免。上下两排弩机装得太高太低,那坐在车上的人不站起来、不猫下腰也够不着望山悬牙,到头来还不是射也射不准,坐也坐不稳。
赵丙荣走到车旁,摸了摸弩臂,呵呵笑着,道:“这是我最近的发明,一直放在金山寨中,本来准备在寿宴上献给我大哥作礼,不想被你先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