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中,沈轻看见树叶驱驭着风,把瘴雾割成远远近近、几片几缕。刀刃号叫在一闪即逝的光里,仿佛黑暗睁开了一只眼,忽间就有了我,有了人,有了大种、色蕴和林子里的一切畜牲。
刀身擦过椴木鞘口,三条人影动如电掣。土粒从棕麻鞋下飞起半尺高,蚂蚁鳖子闻风而遁,隐在山一样的石头下、壕一样的地缝里,瞭望尘土澎湃,便如同猃狁的马蹄踏败了满园薇菜;溅在树身上,又如同石弩抛出的弹丸撞碎在夏州城的壁垒上。
另外那三个黑身绿眼、含牙戴角的罗刹鬼,从树影里猛趫趫荡出来。两个谁也看不见的人,从腰间的皮褡里抽出脱手镖。
八个人,六男两女。三把九寸戒刀有黄铜刀镡、杨木柄,平头带槽。两个赤手空拳,双臂粗长,手脚奇大,冲锋时只动腰胯,上身不摇不晃。一双钺形如鹿角,有双头四刃,缠柄在中。
沈轻站在原地,看到天亮以后,前深后浅的脚印如群狼由四面八方奔向一处;血在树身的沟缝里流成了东南西北所有的河;蜘蛛隐遁之前织在伤口上的网丝黏着皮蠹和飞蛾。翻开那伤,可见骨头上一条瘦劲的线,就像铭刻在龟壳兽骨上任人琢磨的古代契文;泥一样的紫斑落在人的脸与项上,迟慢慢铺满八人全身,使他们永远陷入空阒无物的沼泽里……而在永远来临之际,他们又纷纷在黑暗中睁开眼,脱去一身紫斑,回到这充斥着大种、色蕴的一须臾间。
须臾之间,四支脱手镖从永远中射回来,刀和钺舞到眼前,两条铜筋铁骨的腿抬了半人高。
镖后发而先至。四镖射来之前,沈轻一跃,挎住大叶柳的一根低杈,身子倒转半周,以小腿勾住另一根杈,往高处一蹿。
蹿到另一棵树上。再蹿。
周围有五六棵树,他从高处落到低处,再从低处升向高处,像猴儿一样在树冠间蹿来跳去。树响连成一浪,树枝相继坠地,叶子落如骤雨。他跳到一株枫杨树上,栖身在稠枝当中,一手解开腰带,一手拎住袍子后领,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衣服,又蹿起来。
这一次,他从四个敌人的头顶上跳过去,来到一株高大的柏树上。他的大多数敌人正背对着这棵树,在他们转过身来之前,他把刚脱下来的袍子扔向了枫杨树。
树叶该落的都落到了地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八个人看见他上了第一棵树,又上了第二棵树,随他跳得越来越远,蹿得越来越高,叶子和树杈越落越多,他们就搞不清他的去向了。这时,六个不射飞镖的人全跑到了大叶柳下,脚下慢走几步,彼此围成一圈。
夜正浓黑,失去了目标的方位,也失去了天时地利。虽还占有人多的优势,但每个人已经开始自危——他们仍然不怀疑沈轻会死在今晚,只担心自己死在他的前头。
“翟佩佩”和“廖水生”的尸体横在脚下,这会儿没人去看他俩。疑惧过后,拿钺的姑娘说了句:“刀不见了。”
余五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地上的死尸。“刀”指的是“翟佩佩”那把短刀。沈轻刚才踢了廖水生一脚,把刀从他的伤口里踢到了尸体一旁。
“刀在这儿。”一个男人说。
几个人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转过身凑到一起,背对背站成大半个人圈。有两个人看向枝叶最茂的枫杨树。他俩刚才看着敌人跳上了那棵树,但没看清他后来跳去了哪棵树。此时,那树的树冠里正有一团黢黑,如同一只巨型的鸟窝挂在粗杈上。另外两双眼看的是大叶柳。这两人刚才跑得最慢,只看见敌人上了树,不知他后来又去了哪儿。拿钺的姑娘和另一个人的目光在几棵树之间游动着,好一会儿只看见几条如墨迹一样的树枝时隐时现。
用不了一时半会,他们之中最有眼力、心思最细的人便会发现沈轻身在何处。总会有人识出地上那把刀的玄机。再密的树枝也不可能把一个人藏得不露痕迹,他不能一直纹丝不动,枝条和叶子,肯定会发出一点声响。可惜时间总是不等人。
沈轻跳下来时,有个人看见了他。
他先动,此人才看见他,人的目光比动作更快,所以此人既能看见他,也能看清他的动作。但是随机应变不会比先发制人更快,所以此人只是看着他,没能够及时做出反应。
映入瞳孔的,是让人心惊的一幕:沈轻从一株不高不密的柏树上跃下来,速度很快,落脚很稳。光瞧这姿势,他们分不出他轻功高低,但能肯定他四肢灵活,年富力强。
他落脚的位置是拿钺的姑娘背后。双脚落地之前,他用左手扳住她的左脑,右手托住她的下巴。
看起来,他是趁这姑娘没有防备,推了一下她的下巴,动作不大也不猛。姑娘头颅一颤,用脖子与他的力量做了一次对抗,“咯噔”一声闷响,他松了手。姑娘的最后一眼,倒是也看到了他的脸。
姑娘倒地之前,大多数人意识到了沈轻的方位。他们的目光聚在他身上。他抓住地上的刀。
起身的同时,他在一个正要挥刀的人腹部留下一条两尺长的豁口。血泼红地上死尸的脸,打湿三个人的云头青布鞋。刀剐中夹杂着绸缎迸裂的脆响。这一刀决然一意,刀子抵住人两肋之间的胸椎,一进一出,毫无慢顿,其他人转身的转身,用刀的弄招,耍腿的抬腿。同时,他们都觉察到了一个令人心灰意败的事实:一个须臾,死了两个。
沈轻的下一刀,杀向正左。
因为这个人离他最近,正欲挥刀向前刺。
他的刀挑破了持刀者的食指根部,留下的伤口不深,但足以令这把刺向他脖子的刀停留一瞬。血像一缕红线,追着刀尖飞了半尺远,他身一矮,趁机从持刀者身旁钻出人圈。
这一连串动作很快,只相当于走一两步路的时间。别人能看见他干了什么,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为他占有了先机。先机不止是时间上的领先,也是意图上的超前。获得先机的人能战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有了先机,他就能像屠猪宰羊那样,杀掉一个练了二三十年的人。而当他钻出人圈,先机便已耗尽。在这一先机耗尽的同时,他必须设法为自己制造一个新的先机,一个谁也猜不到的动机。
在他钻出人圈后的一瞬间,树下四人一愣。在这性命危浅有如累卵的时候,芒秒重若丘山,他们并非初入芦苇的新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浪费时间。值得他们破费这一瞬间去考虑的,不是敌人突然不见——虽然他们的刀已经削断他的头发,碰到他的衣领。他们是在考虑他的动机。接下来他要上哪?上树,还是逃跑?要杀谁?因为先机很重要,他们已经丢了一个,绝不能再丢第二个。搞不懂他的去向,他们就不该妄动。
他们本已料定,敌人钻出包围圈后的第一刀,会杀向离他最近的人,也就是刚刚那个被他挑破手指的人。他已经钻到此人背后,杀他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可他没那么干,他这次跑,也和刚才的跃和杀一样,决然一意,毫无慢顿,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近处。
他是不是要逃?逃不了的,他跑的方向,还藏着一个镖手。
想到这儿,每个人脑子里都打了个响雷,反应最快的人第一个追了上去。可是不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在跑起来后,所有人都猜出了沈轻一开始的心思:埋伏在西北方的镖手离此有四十五步远。飞镖是比刀还致命的武器。敌人之所以上树,要躲的不仅是他们,还有镖手的飞镖。敌人落脚的地方是人圈的中心,只有站在这个位置上,飞镖才无法命中他。而在跳出人圈后,他就必须开始奔跑,因为多杀一个人都可能耽误活命的机会,让那飞镖从四十五步以外射来,刺中他的要害。
跑出二十步后,沈轻像鞭子一样蹿起来。与此同时,镖手掷出一支三寸四分长的光杆镖。没人看清他是在镖手掷镖之前还是掷镖同时蹿起来的,但他总不是在看见了半空中的飞镖之后,才掠向这个至关重要的目标。那太难躲。
这是救自己性命的一镖。在掷出这支镖以前,镖手做过短暂的考虑:是跑还是掷。跑可以为他争取活命的时间,哪怕一芒秒,他也能多一线生机。只要其他人追上来,敌人必死无疑。但是跑也有一个弊处:他跑了,接下来敌人可能会逃。用不了一刻工夫,敌人就能逃出这片树林,或去牌坊那儿寻那捕头,或躲去别的地方,就此消失不见。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逃命的,赵老板的怪罪他担当不起。所以,他掷出了手里的镖。
他认为敌人应该躲不过这一镖。然敌人没有躲,而是把镖搪了出去。这让他有点诧异,倒是也很快明白,那刀子在敌人手里,不仅是武器,还是甲,还是盾。沈轻不是在飞镖离开他的手之后才出刀去搪,而是通过镖出鞘时尖儿上闪出的一道亮判断出了它的射向。
刀尖儿撬开椎缝刺入咽门,一进一出,就像鹭鸶把尖嘴向河中一探,沾起的水珠在空中落成淅淅沥沥一帘。
沈轻冲向了玉兰树下的赵丙荣。
只剩最后几步,其他人就能把他追上,他们的机遇在即,他的先机将失。或许他能在杀了赵丙荣之后,再杀了其余几个人,走出这片湿冷的林子,或许他会在对付赵丙荣的过程中,遭到其余人追击,那样一来,他就必须和他们较力、拼命了。而他能否来得及杀死赵丙荣,取决于赵丙荣身手怎样。他听说赵丙荣不会什么功夫,可是他不信。他要试试。
赵丙荣如果不会功夫,就死定了,如果会,他是练刀的?还是练拳的?赵丙荣气冲斗牛地向沈轻拉开一个架势,一个标准的内家拳架势。
即将与赵丙荣相撞时,沈轻改变了脚步的方向,从赵丙荣身边跑了过去。其他人这才明白他的目的:找到另一个镖手。他们终于要追上他了。
沈轻没有跑到离赵丙荣太远的地方,他让自己与其他人的交锋全在赵丙荣眼前进行,似乎是要让赵丙荣看清楚他是如何杀死他的手下的,要他输得心服口服,相信他无般不能。
人死了三个,剩下的还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沈轻没有使出一个令他们服气的招式,没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交过锋。所以在他们眼中,这会儿他只是跑得快些,还不算无般不能。
也有人已经发现:敌人确实很快。他不仅快在腿脚上,这种快在他的头脑里是一种测度的准确,他知道如何隐瞒他的动机,如何跑出别人的意料。但是,跑得再快,他也不能一直跑,猜得再准,他也不能一直准。
灰蒙蒙的晨雾漫卷而来,已经到了一天之中最潮湿、最寒冷、最神秘的时候。
沈轻迎着雾里的灰和冷冲向敌人,刀刃斩破挂在刀身上的血,又斩破迎面劈来的杨树柳树的影,似乎有种虎狼的气势忽然降临到他身上,他已经不是刚刚那奸诈狡猾的杀手了。于是,他的对手们开始相信,他真的是在冲锋,他奔跑的终点就是他们面前。
为了能一齐向他出招,不被奔跑分散出招的时间,四个人没有迎着他往前冲。两个耍拳脚的悄然变化位置,掩于两名刀手左右,四个人摆出了瓮的阵势。
沈轻一下子冲入瓮中。先要对付的,看似是拳头和脚。
在他左边的人滑步向前,右脚往前,左手拦挂,右膀右臂如同一条扑食的蟒蛇索向他的脖子,虎口张如蛇口,指尖勾如蛇牙。此招结合了“行蛇吐信”和“反手封喉”,此人想掐住他的脖子,再出左手抓住他的臂膀,把他强压在地。到了那时,刀手的刀就变成了地狱中伸缩起伏的钢锐剑叶,将不停不休地把他剐成一地烂肉。
在他右边的人转身向外,身形下潜,右腿后踢。踢的目的不是把他踢伤踢死,而是要把他踢到刀手的刀尖上去。
两个刀客,一个使刀往前刺,一个将刀倒握,欲割敌项。
赵丙荣脸上有了复杂的表情:眉头皱着,两眼圆瞪,嘴上笑着。似乎他看到这一幕,既高兴手下们即将完成任务,又在期待某种奇迹的降临。
沈轻是不应该进入四人的阵势的,就是非进不可,也应该在未进时跳起来,虽然跳起来也避不开刀子拳头腿,总能使自己受伤轻些。实际上,他冲入包围的模样带着一股子“来不及”的鲁莽,会令人以为他是因为跑得太快、来不及转向才冲进去。
接下来,赵丙荣等来了他的奇迹。
进圈的同时,沈轻丢了手里的刀。他一只手伸向一名敌人持刀的右手,另一手推向这名敌人的脖颈。他挨了一爪一脚,但也仰仗自己的身重和冲劲将这刀手扑出去两丈多远。
他扯住刀手的衣领,就地翻了个身。刀手没来得及挣扎抵抗,就被他用蛮力掀到了上方。
刀手乍然一喜。如今他俩倒在地上,虽说战局从四对一变成了一对一,但是他在上头,既可以用刀捅刺敌人的眼睛,又可以用手掐敌人的脖子,岂不有利?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他迅速直起身子。沈轻把右腿架到他的肩上,以膝窝夹住他的肩胛,同时用左腿缠住他的右肋,以令他上身被迫下匐。喜悦结束的同时,刀手死了。死之前,他感到自己的脖子受迫转向一个不可能的方位,听见“咯”的一声。
其余三人冲上前来,沈轻抽出死人手里的刀,一蹬死尸肩膀,反卷腰部,向后一滚,用死尸给自己和对手制造了一步距离。也让活着的刀手隔在了自己和赵丙荣之间。
两个短打路子的杀手,压挂冲拳,拿擒攉搪……
三人相继明白,局势已把凶戾的一头调向他们。当他们是八个人,敌人只能偷袭,当他们是六个人,敌人边跑边袭,当他们剩下三人,敌人才真正出手。此时的他们已经无法再围困敌人,敌人不再奔跑,就说明他已有十足的把握战胜他们。
沈轻边躲边退,边耍刀子。
刀背刀刃相击相撞,那又短又涩的声音像树叶一样舞在空中,许久不能落地。沈轻的刀一次次将刀手的招式豁得大开大合。
他有把握战胜这名刀手,他真正防范的是左右两个伺机出招的拳手。当他退足五步,两个拳手只向他出了四招。因为他让刀手一纵一横、大开大合,把他手中烁烁发亮的刀子的一招一式,都变成了拳手的障碍。
第一个被他杀了的,是企图从右边接近他,肩肘含力欲出“指锋插颈”的拳手。此人一近,他就把刀手的刀拨去了右边。而他始终没有往右看上一眼,用刀割开人颈的动作,就像一个老裁缝把细线头穿进了针眼里。
第二个被他用差不多的法儿杀了的,是鞭腿。
第三个,是刀手。
然后,他大大方方地朝赵丙荣走了去。
见他赤着膀子径直走来,赵丙荣笑道:“我找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一个聪明点的野人,最后也算是找到了。你可知道他们十一个为何杀不了你?”
沈轻道:“劫数到了,由不得他们活命。”
赵丙荣摇了摇头,道:“蛇死獴口,羊为狼食。你的出手,大有些狼獴的模样。不是他们武艺稀松,你与他们不是一类。不是一类,才够准、够狠。”
沈轻道:“你骂我不是人,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赵丙荣看了看他,道:“那日在缠贯楼,你演得挺像,此时此刻,你演得挺像。”
沈轻道:“本事是师父教的,他们师父没教好他们,与我何干?”
赵丙荣问:“你师父是不是教你舍死忘生?教你别把对手当人?”
沈轻道:“那又怎样。”
赵丙荣道:“我也这么教他们了,教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学不会,也就是尽量学吧,天给的五中本感,谁能消了?我现在有点后悔,干啥要教人杀人,干啥不去捉些虎豹崽子教养。”
沈轻拉下脸道:“你没教好他们,倒来骂我,今天谁不是干这个的,杀手杀杀手,天经地义。”
赵丙荣笑了起来:“天经地义?在你看来,杀人是天经地义?好个虎子狼孙!如此,我老赵也就不跟你废话了,动手吧!”
沈轻咬了咬舌尖,捏了拳头,只见赵丙荣原地不动,也没出手,只在心里盘算,不能叫那捕头发现这林中有个人不抗而死。如是那般,便显得他拿草木之人充歹徒之数。要等姓赵的先动手。
赵丙荣问:“怎不出手?”
沈轻道:“你先出。”
赵丙荣一动未动。
沈轻道:“你就是最后一个镖手。”
赵丙荣问:“既然知道,为何刚才不与我动手?”
沈轻道:“你的架势骗过了我,我跑过来时见了你的架势,以为你是短打路子。你挺会骗人。外人都以为你不在四杀手之列,当你根本不会武功,谁都想不到背后出镖的人会是你。你又为何不出手?”
赵丙荣道:“赌气吧。我以为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十一个杀手怎么也能把你给杀了。我找人找了十年,才找到了他们十一个,虽说人的天资有别,他们也算是将勤补拙了。可惜这十一个人加起来,也不敌你。”他扫看着附近几具死尸,叹了口气,看了看林子尽头,问,“你何必让他们八个一起上,非要他们死在同一刻里?想那原因,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我却知道。”
沈轻问:“你知道个啥?”
赵丙荣并不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那乡里,自南唐始有个规矩,凡是婚嫁,须请一班锣鼓手随着迎亲队,由丈人家门前来回走上六遭,曲子吹够九遍,新郎官方接得了媳妇出门。六为顺数,九通天长地久,吹曲自是为了吉利。我成亲那天,锣鼓班数错了曲数,应吹九遍的《喜拜堂》只吹了八遍,应时无人提醒,我便接了娘子回家拜堂。洞房前,我那异姓表兄突然把我拉到门口,说班子吹错了遍数,于是一整夜里,我惴惴不安,躺在床上心惊肉跳,生怕遭了晦气……现在的你,正是那时候的我。九遍《喜拜堂》是我的牌场,吹不够数,胆子便软,哪儿敢动她?今天死在这里的人命,也是你的牌场。”
沈轻道:“可以。到了这时,你还想着如何置我死地,你还打算好了让谁给你报仇。”
赵丙荣问:“这话怎么说的?”
沈轻道:“你怂恿我去搞燕锟铻的女人。”
赵丙荣一愣,摆了摆手,道:“罢了。你的慧根还没出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时候不早了,赶紧动手!我老赵最后再劝你一句:人就那么六七种动机和些个自己嫁祸给自己的念想,猜出来不算本事。什么时候猜中了自己的心思,方成就大事。”
沈轻道:“要动手你倒是动手。我今晚不杀不抵抗的人。”
赵丙荣道:“你做梦。”
沈轻道:“你快动手!否则等贺老大看了尸首,嫌你不够忠义,不给裱功,半辈子岂不白活?你要是不先动手,待会儿就剥了你的衣服,割了你的鸟儿喂狗去,让你到死也好看不了。”
赵丙荣道:“我都死了,还管那些?我够不够忠义,他心里自知道。我都死了,还要啥全样?”说完这话,他闭上了眼。晨光浸着鸟儿叫,从二人之间淌过去,映得他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清晰无比。
刀刺入人迎穴,沈轻又觉得这一刀刺得不好,看在说了这么多话的份上,该先击他的下颏,再把刀刺进他的心窝,使他先失觉而后死。他正要拔出赵丙荣颈子里的刀,让血流得快些——他的手伸到刀柄前,赵丙荣突然睁开眼睛,打了个“不”的手势。
沈轻有些纳闷,在一旁看着他倒在地上,胸腹慢慢没了起伏,又抬头看向玉兰树上。
他绕着树走了四圈半,从西边的枝梢上摘下一颗蓓蕾,然后用裤子蹭去手上的血,蹲下来拨开幼嫩的花瓣,仔仔细细把花苞展成一朵雏花,找了个血流不到的地方把花儿放下,起身向林子外走去。
小六已经在路边等了他半个时辰,本来攒了一肚子损话,可在见了他以后,心急消退,那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腿麻了。”她说。
沈轻揽住她的双腿,把她横抱起来。
闻到血味,小六拧起眉头,嘀咕道:“真是造孽。”
两个时辰后。